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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之后就会失去爱人的能力,只剩下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许翩敷着面膜盘腿坐在她家沙发上,拆开生日蛋糕的包装盒,“反正我是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去从头了解一个人了。他的过去,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上一段感情为什么结束,看哪部电影会掉眼泪,都没有他的税后工资和不动产证让我感兴趣。”   当时林霜羽看着蛋糕上插的数字蜡烛,听着许翩走调版的生日快乐歌,总算意识到,原来我已经25岁了啊。   看似什么都不缺,却又什么都没有,是既幸运又不幸的人生。   叮咚。   地铁到站,林霜羽微微回神。   阳台上那盆吊兰有没有浇水?Miki的猫砂盆有没有清理?直发棒用完之后有没有收好?   思绪又开始发散,她漫无目的地回想这些零碎的小事,尽管再过十五分钟,通通都会得到答案。   随着地铁驶离,狂风呼啸而过,手机突然急促震动,林霜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得不选择接通,向店长解释外卖平台上新增的那条差评。   “接到外卖订单之后,我提前打电话跟顾客说明了那款不能去冰,当时她明明同意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她要在平台上打差评。”   听筒里,中年男人火冒三丈,正在喋喋不休地数落,说她十三点,脑子瓦特了,林霜羽左耳进右耳出,毫无感情地回答“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下次不会了”,挂断电话,刷卡出站。   没关系,没什么好生气,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说不定今晚突发意外,明天老板就死了。   墨菲定律,倒霉的事总是接二连三,比如此刻,她前脚刚走出地铁站,紧接着,就被几个滑着滑板疾驰而过的男孩撞了个满怀。   小心翼翼拎了一路的购物袋猝然挣脱,啪嗒摔在路边,男孩用脚尖踢正滑板,从她身侧走过,嬉皮笑脸地道歉:“阿姨,对不起啊。”   谁是你阿姨。   林霜羽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弯腰去捡,果然发现,原本漂亮的草莓蛋糕已经惨不忍睹。   其实还能吃,但是没必要。   她半蹲下来,还在思考是将蛋糕捡起来还是直接丢进垃圾桶,耳边听见一对情侣的脚步声。   应该还在热恋期。热恋期的情侣脚步声听起来总是很合拍,像耳机的双声道,不过这种状态通常不会维持多久。   “听说那家能够看见富士山的罗森很快就要被黑幕遮起来了。好可惜哦。”女孩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男友立刻安慰:“没关系,反正我们这个季节去,也看不到雪顶。”   “哎呀,去年冬天真该去的,机票虽然比现在贵,至少没有遗憾。”   ……   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林霜羽有点低血糖,头晕乏力,扶住路灯柱子才勉强站稳。   眼看着那对情侣消失在城市拐角,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微信界面,不断下滑,直到指尖发麻,终于从乱七八糟的好友和群聊列表里找出那个人的微信。   备注是「かわいい」,头像没换,还是她之前抓拍的照片,那晚他洗完澡,抱着Miki在客厅看球赛,Miki在他怀里总是很乖,不叫也不跑,呼噜声没完没了。照片没拍到脸,只露出男生柔软潮湿的发尾,耳垂上的黑色耳钉,以及骨骼分明的手掌。   点进对话框,距离上一次聊天仿佛已经过了半个世纪,话题是她找的,称不上绞尽脑汁,但也算字斟句酌:「Miki今天竟然从沙发缝里叼出来一只我丢了半个月的耳钉。」   隔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回复:「哈哈。」   一目了然的敷衍,因此话题理所当然地终结。   街道静谧,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脚边黑漆漆的影子,开始打字。   ——在吗?   删掉。   ——在哪?   删掉。   ——在干嘛?   删掉。   好无聊的开场白,完全没有回复的欲望。   还是算了。   然而,手指松开的瞬间,那条信息不听话,直直发了出去。   她反应过来,想点撤回,对方已经回复——   不是文字,不是语音,而是一通视频邀请。   他是不是有病?问都不问就弹视频。万一她在忙,不方便接呢?   摁下绿色接通键时,撇开所有乱七八糟口是心非的念头,林霜羽猝然想起,是五十九天。失去联络的那半个世纪,细数之后,也只是五十九天。   视频画面倏地弹出来,视线里没有出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而是冰川、湖泊、以及簌簌流动的雪。   “漂亮吗?”   几秒之后,画面切换,陈梦宵站在无尽的冰天雪地里,与她所在的酷暑格格不入,像极了异世界来客,而那张脸比柠檬黄的薄绒羽绒服更加抓眼,五官浓郁,立体分明。   不记得是第几次,看着这个人,她无法思考。   头发剪短了一点,快扎不住了。   换了星星图案的新耳钉。   大概是没什么机会晒太阳,皮肤更白了。   周围很吵,很多人在聊天,说笑,他也在笑,眉弓折出明显的阴影,眼窝微陷,眼尾狭长,既漂亮又多情,很适合一见钟情。   林霜羽看着他,许久才问:“你在哪?”   “Lapland。”   原来又跑芬兰去了。他究竟是哪来的精力。   “跟谁去的?”   “几个朋友,交换期间认识的。”   “哦,”她停顿片刻,自觉毫无立场,没再多问,“那你好好玩。”   陈梦宵将手机对准雪地里几只身姿矫健的驯鹿,鼻尖冻得微红,整个人懒懒散散,“你呢?在干嘛?”   “在回家路上。”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也一点都不想看什么驯鹿。   不该给他发微信的。   “刚下班?”   “嗯。”   “这么辛苦。”   “习惯了,”林霜羽终于聊不下去,“那就这样,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话音刚落,视频画面里的人就朝她没心没肺地挥手。   嘟的一声,视频通话结束,01分18秒。   一次又一次,像永远都赶不上的早班机。   静立片刻,她摁灭手机屏幕,捡起购物袋,将蛋糕用力丢进垃圾桶。   夜空黑得发蓝,不见一粒星。   上海老弄堂弯弯绕绕,林霜羽拐进左手边的红色圆顶独栋,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Miki听到脚步声,急切地挠门,她站在家门口找钥匙,余光瞥见一只方方正正的礼盒,安静呆在脚边。   感应灯自动熄灭,跺跺脚,又亮起来。   包装精美,触感冰凉,盒子里装的,是她最喜欢的8寸草莓奶油蛋糕,一盒生日蜡烛,以及一张贺卡。   心脏微微绷紧,林霜羽盯着贺卡封面看了许久,终于打开。   ——里面是空的。   所以,应该只是蛋糕店附赠的贺卡而已,购买人没有任何留言,哪怕是一句生日快乐。   期望和失望可以同时发生。   还真是陈梦宵的风格。   眼眶变得酸胀,林霜羽缓慢地合上贺卡,想起刚才那条没来得及撤回的微信,原本是想告诉他,听说富士山下的那家罗森要被遮起来了。你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两年前,她辞掉了一份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身心俱疲的工作,结束了一段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的恋爱,独身一人飞往日本旅行。   作为富士山下的网红打卡点,罗森附近永远排着长队,哪怕她那天特地起了个大早。   冬日清晨天寒地冻,她撑不住,决定进去买杯热饮。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推开便利店大门,有人用日语对她说欢迎光临。过分年轻的男声,咬字轻飘飘,懒洋洋,还裹着一点鼻音,是感冒,还是没睡醒?   林霜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后来每次想到富士山,最先闯入脑海的不是雪,不是陈奕迅,也不是《神奈川冲浪里》,而是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 第02章   26岁的第一天,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依然要在闹钟响两遍之后起床;要给Miki喂饭梳毛铲猫砂;要吃掉一把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维生素;要争分夺秒挤早高峰的地铁;要赶在8点之前开门营业。   当然,意外也没有发生,老板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大清早中气十足地给她打电话,说下午店里会到一批新豆子,让她签收之前注意把控品质。   要说今天和昨天唯一的差别,那就是林霜羽到店,刚给自己灌完一杯提神醒脑的冰美式,就收到了新的外卖自取单。单子长到足足拉了半分钟,种类五花八门,包括手冲和特调在内,共计21杯。   新的一天,新的倒霉。   她任劳任怨地冲洗手柄、磨粉、萃取,同时祈祷下单的这家公司立刻倒闭。   好不容易做到最后一杯,咖啡店的木质大门被推开,晴天娃娃叮咚作响,她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将水流进滤杯:“欢迎光临。”   “你好,我来取咖啡。”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偏冷杉的味道,男人走近,隔着大理石咖啡台,语气礼貌,“A005号单。”   A005?不就是她正在做的天选牛马单吗?   林霜羽换上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立刻回答:“您稍等,还差最后一杯手冲,很快就好。”   男人点点头,站到一侧:“不着急。”   等到这杯手冲完成,林霜羽开始打包,咖啡数量太多,店里又只有她一个人,因此打包速度很慢。男人似乎真的不着急,随手拿起一只店里售卖的陶瓷咖啡杯,很悠闲的样子,全程没有催过半句。   打包完毕,她总算有空抬头:“先生,您的单好了。”   意料之外地,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林霜羽平时有点脸盲,如非频繁见面,很难记住一个陌生人的长相,不过江照是个意外。   一是因为他外表出众;二是因为他职业特殊。宠物医生。   大概半年之前,她房租到期,搬来徐家汇这边,做过全面的research之后,带Miki去了附近口碑最好的宠物医院,一次绝育,一次打疫苗,接诊的恰巧都是这位江医生。   专业,细致,惜字如金。   除开外表,这是第一印象。   “……江医生?”林霜羽试着打了声招呼。   隔着轻薄的透明镜片,对方注视着她,语气恰到好处,不客套亦不生分:“林小姐,好巧。”   “真的是你啊,江医生,我还怕自己认错人。”想到自己未来应该会经常光顾那家宠物医院,林霜羽立刻抓了把柜台上单独包装的焦糖饼干,一同放进打包袋里。   江照没阻止她,也没在意那些饼干,反而问:“Miki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玩,天天拆家,我打算月底带他去体检呢。”   “我们医院最近推出了一份新的年度体检套餐,价格比平时合适,”江照说着,自然而然地提议,“如果感兴趣,可以加个微信,我把套餐内容发给你。”   “好啊。”林霜羽没犹豫,从餐台上拿过手机,扫他的二维码,“合适的话,我回头直接找你预约,可以吗?”   “可以。”   江照垂眸,无意间瞥见她挂在手机上的吊坠,一枚写着「结缘守」的粉色樱花御守,应该用了很久,边缘已经出现轻微磨损,于是指尖轻点,闲聊般问了一句,“这个,灵吗?”   林霜羽视线跟过去,停了几秒才回答:“这是我之前去浅草寺玩,朋友送的,就是个挂件,没什么灵不灵的。”   不灵,却仍然挂到现在。   江照点点头,没再多说,接过打包袋,对她说:“再见。”   随着他转身离开,门开了又合,带进来一股燥热的风,太阳融化在云里。   林霜羽埋头清理咖啡台,心不在焉地回想这位江医生的穿着,灰色衬衫,亚麻长裤,再加上那张不笑时格外淡漠的脸,就算长得再帅,也让人亲近不起来。   叮咚,外卖平台进来一桩新订单,她将票据撕下来——   “蓝莓冰咖,少冰,超大杯。”   正在别发卡的小护士立马举手:“这杯是我的,谢谢江医生!”   领爱宠物医院前台,江照分完最后一杯咖啡,拿着自己的冰美式走进办公室。   距离门诊时间还有15分钟,他换上白大褂,将诊室全面消毒,启动电脑时,拿出手机。   微信页面多出一个红点,系统提示“您已添加了Yu,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朋友圈半年可见,动态不算频繁,基本都是日常,其中包括餐厅打卡,Miki的照片,路上偶遇的风景等等。   当然也有一些不那么日常的,比如2月21号,01:23,她在深夜发了一行文字:「今天还是很特别」。   再比如昨晚,她发了一张图片,是她和Miki的合影,Miki用两只爪子抱着她的脸轻嗅,而她在笑,生动、纯粹,鼻尖还沾着乳白色奶油。跟平时那副清冷倔强的模样相去甚远。   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江照脑海里冒出来的,是一年半之前的某个特大台风天。   当时他还在另外一家宠物医院任职,被暴雨困住,被迫留下加班,深夜时分,她浑身都被淋湿了,抱着奄奄一息的Miki来挂急诊。   那时Miki还是一只脏兮兮的三花流浪猫,不足两个月,毫无生气地蜷缩在她怀里,孱弱得几乎没有重量。而她抱着猫,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等待检查结果,偶尔摸摸它的脑袋,问一句,你还活着吗。   模样应该是很狼狈的,毕竟连头发丝都湿透了,然而依旧漂亮,像文艺片里的忧郁女演员,放在人群里不见得有多引人注目,空气经过她时,却会自动放慢流速。   穿着、长相、语调,甚至包括她低头看心超报告时发尾拂过的潮湿香气,都令他印象深刻。   彼时江照以为,这只是一段并不重要的插曲。 第03章   转眼就到了月底,约好带Miki去体检的时间。   人一旦忙起来记性就会变差,比如阳台上的那盆吊兰,等林霜羽记起浇水的时候,细长的叶片已经干枯发黄,不复鲜嫩。   连吊兰都能养死吗?   她叹口气,认认真真浇水,修剪黄叶,又网购了两袋腐叶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从衣柜里随便扒拉出来一条浅灰色的衬衫裙,带着Miki出门。   和之前过来的时候一样,领爱的接诊量仍然很高,等候区几乎座无虚席。   江照今天不在,接诊的是另一名女医生,同样专业耐心,Miki全程只挣扎了几下,就被她手里的猫条夺走注意力,乖乖配合。   做完检查,等待呼吸道五联检测结果的时候,在诊室走廊里,林霜羽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她对气味甚至比对人脸更敏感。   下一刻,余光果然瞥见江照的身影,正从另一侧走来。   蓝色衬衫,休闲裤,他穿得简单,却很脱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停下,问了一句:“体检结果怎么样?”   “除了体重有点超标,其他都没什么问题。”林霜羽干脆拿出血常规的报告跟他讨论,紧接着才反应过来,“江医生,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江照回答:“碰巧医院有点事,就过来看看。”   她哦了声:“那你快去忙吧,我就不打扰啦。”   江照却没急着走,低头看了眼时间:“等会可能要下雨,带伞了吗?”   三十五分钟之后,在一场猝然而至的夏日暴雨里,林霜羽抱着猫包,一边担心店里的咖啡豆会受潮,一边硬着头皮坐上那辆黑色卡宴的后座。   车厢空间宽敞、整洁、井井有条,没有堆放任何杂物,车载香水的味道很淡,却无法忽视。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江医生,等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林霜羽搭顺风车搭得不太好意思,毕竟两人实在不熟。   “不用客气,我正好顺路。”江照透过后视镜看她,“也不用一口一个江医生的叫我,叫名字就行。”   车载音响没开,浓密的寂静里,只能听见雨刷器反复刮过的规律声响,林霜羽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做你们这一行是不是挺辛苦的,平时还要出夜诊。”   “还好,其实做什么都很辛苦。”   “说得也是。”她笑笑,低头去逗Miki,对方躺在猫包里自得其乐地舔毛,头都不抬。   乌云奔涌,天空几乎被漆黑吞没,长长的车流在漕溪北路上缓速移行。   她住的地方离宠物医院差不多五公里,不多时,视野里出现那栋熟悉的红顶老洋房,江照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你平时一个人住吗?这种老房子安保措施不太好。”   林霜羽指指猫包:“没事,房东阿姨人很好,平时很照顾我,而且还有Miki陪我。”   Miki似乎听懂了,配合地喵了一声。   前方拥堵,车辆被迫停滞,喇叭声此起彼伏,透过窗,能看到电影院门口张贴的巨幅海报以及亮着光的LED屏幕。   是一部最近重映的经典日本电影。有人很喜欢。   思绪不可避免地出现凝滞,像喝醉之后天旋地转的第一秒。   隔着水雾滂沱的街道,油画质地的霓虹光影,林霜羽看到冬天的小樽,梦幻的堺町通,也看到陈梦宵的侧脸。   能不能从我的脑袋里离开。   第无数次,她这么问自己。   雨水在车窗上流出清晰的脉络,江照偏过头,视线从猫包挪到她脸上,嘴唇微张,正在跟她说话。   林霜羽试图集中注意力,目光收回的前一刻,纤维状的橙色霓虹里,年轻男人收起伞,扯掉薄薄的卫衣兜帽,推开电影院大门。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反应,来不及确认,那个黑色身影随着雨水从她虹膜中溜走,流向身后无边无际的车流里。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良久,理智总算回来,重新占领高地。   江照看起来对她的分神并无不满:“我问你饿不饿,要不要买点吃的,这种天气应该叫不到外卖。”   “没关系,我家里有很多吃的。”   林霜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专注在眼前的人,眼前的对话,以及眼前的环境中,可是陈梦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芬兰回来了吗?   有可能,毕竟已经过去两周了。现在是七月,还没开学,他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奇怪,更何况是上海。   “你平时一般怎么吃?”   “工作日叫外卖,周末有空的话会自己做。”林霜羽说到这里,特地补充,“不过我厨艺很差,照着菜谱做也经常翻车。”   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下车之前,江照玩笑般恰到好处地提醒:“欠我的这顿饭别忘了。”   “当然,你空了随时联系我。”她晃晃手机,“反正有微信。”   老房子隔音不好,路过二楼时,能听见里面搓麻将的声音,房东阿姨显然也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隔着房门问她:“林小姐,外面还落雨伐?”   “阿姨,雨已经停了。”   她心不在焉地应声,上楼开门。   出门之前没关纱窗,地板上拖曳出一层薄薄的水痕,是上海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黏腻。   Miki一从猫包里出来,立刻跑到食碗附近,大口大口吃饭,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林霜羽半蹲下来抱住膝盖,看着它吃饭,磨爪子,玩玩具,脑袋转得很慢。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楼下不知道是谁胡牌,激动地吆喝了一嗓子。   林霜羽如梦初醒,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站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转身出门。   雨停了,街道上的行人变多,三三两两,各有各的目的地,行至分岔路口,如洋流般各自散开,汇入大海。   电影院还在那里,LED屏幕还在闪烁,她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停下,抬头看着电影院的招牌,努力平复呼吸。   与此同时,脑袋也跟着清醒。   林霜羽忽然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万一看错了,不是他呢?   不对。就算是他,所以呢?   他回了上海,没有联系她,不就是不想联系的意思吗?   都是成年人,这点默契还是要有吧。   乌云消散,一轮月亮清凌凌挂在头顶,触手可及。   电线杆旁边几个年轻男人正勾肩搭背,扎堆抽烟,聊着低俗的黄色笑话,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冲动如沙漏般筛完,林霜羽缓慢地后退一步。   应该立刻回家,洗个热水澡,把脑子好好泡一泡,然后吃几粒褪黑素睡觉。   人群里,有谁走近,拍了拍其中一个男人的肩膀。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个火。”   是很轻,很缥缈的语调,明明噙着笑,也算热情,却总能尝出几分冷淡。   潮热的风扑面而过。   咔哒,她听见打火机砂轮滚动的声音。   浓浓的烟雾就这么飘过来,截断了离开。   车水马龙的街头,陈梦宵背对她,身影修长,穿着宽宽大大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肩胛骨的轮廓舒展漂亮,指尖夹着烟,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脚边的水洼倒映出月亮的影子,晚风吹动她手机上挂着的那枚御守,铃声摇曳。   陈梦宵就在此刻回头。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似乎有点意外,那双多情的眼睛透过白色烟雾凝视她,许久,歪着头对她一笑:“好久不见。” 第04章   很多时候,林霜羽认为自己是一个不懂爱的人。   她谈过几段恋爱,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产生过想和对方步入婚姻白头偕老的念头。   潜意识里她并不相信永恒。   更多的时候,在恋爱关系里,她好像只是在表演,在对方制造惊喜时表演感动,接吻时表演投入,吵架时表演难过,像玩真人版cosplay。   直到某天彻底厌倦,演都演不下去,于是谢幕分手。   刚分手那段时间,许翩担心她,经常给她发消息打电话,旁敲侧击地安慰她、开导她,对她说:“没关系,咱俩谁跟谁,难受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她回答:“难受是有,可是我真的不想哭,也哭不出来。”   她其实算是一个泪腺发达的人,会为了社会新闻、电影情节、甚至路边的一只流浪猫哭,但是很少为了自己哭。难受的时候,脑海里总有另一个小人冒出来,置身事外般审视着她,冷漠地问,你是表演型人格吗?有什么好哭的?   某次醉酒,她心灰意冷地对许翩说,回忆起来,我谈过的每段恋爱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我根本不适合谈恋爱。   说完这段话没多久,她从一家业内顶尖的4A广告公司辞职,独自飞往日本旅行,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遇见了陈梦宵。   那天很冷,便利店里人很少,两个穿着JK制服的女生,一对抱着小孩的父母,以及懒懒站在收银台边玩手机的他。   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实在出众,想不注意都难。   他身上那件灰绿色的羊绒毛衣很有质感,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色吊坠,Trinity经典的三环款,长度刚好落在锁骨下方。   日本连便利店店员都买得起卡地亚吗?   这是第一反应。   日本连便利店店员都要卡颜吗?   这是第二反应。   大概是她的打量太明显,他抬眸,没什么表情地用日语问了一句:“何してるんだ?”   林霜羽自学过一段时间的日语,日常沟通勉强够用,这句话翻译过来,大意就是盯着我看什么、看够了没有。   日本人的边界感和秩序感很强,她的行为好像是有些失礼。为了掩饰,她同样用日语回答:“不好意思,我是想问,有没有热拿铁。”   她不确定自己的发音重音是否标准,不过眼前的人已然起身,往咖啡机的方向走了。   清晨的阳光投射成不规则的影子,落在他侧脸,白得透亮,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眼皮上薄薄的毛细血管、以及卧蚕折出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俯身去取纸杯,几缕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大概是嫌碍事,他从牛仔裤裤兜里摸出一根橡皮筋,咬在齿间,随意地将头发向后捋几下,熟练地扎了个马尾。   日漫、浓颜系、美少年,脑海里自动提取出关键词。   人都喜欢好看的东西,林霜羽当然也不例外。   室内暖气很足,她的身体快速回温,微信上,许翩正在吐槽合租室友又把厨房弄得一团糟,问她在干嘛,她回答,在便利店买咖啡。   然而很快,林霜羽发现这人似乎并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咖啡机。哪怕便利店里配备的已经是最简单的意式全自动咖啡机,一键式傻瓜操作,有手就行。   是刚开始上班吗?业务相当不熟练。   她试图提醒,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用日文表达,只好换成英文:“先选容量,再选种类。”   话音刚落,他依次摁下按钮,咖啡机即刻开始运行,自动萃取。   林霜羽看到他微微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   便利店大门倏尔被人推开,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孩急匆匆跑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用日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原来他不是店员,只是帮忙看店而已。   怪不得咖啡机都不会用,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手机震动一声,是许翩在问:「你不是不爱喝便利店的咖啡吗?」   反正周围没人听得懂中文,林霜羽干脆给她发语音:“太冷了,进来取暖,低估了日本的冬天。”   须臾,又说:“我才知道原来有人连全自动咖啡机都不会用。”   滴的一声,咖啡制作完成,店员想要接手,他却抢先一步扣好杯盖,递到她面前。   林霜羽接过来,正要“阿里嘎多”,忽然听到他不冷不热的声音:“我听得懂中文。”   “……”   她僵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尴尬,“你是中国人?”   他不答,只是下巴微抬,示意她结账。   旁边的日本店员还在热情推销,说Mintia薄荷糖今日特惠,问她要不要带一盒。然而刚闹了个乌龙,实在社死,林霜羽连连摆手,飞速刷了SUICA卡,头也不回地走人。   中文果然是全球最通用的语言之一。就算身处异国他乡也不能乱讲话。   她跟许翩吐槽,对方发完一连串哈哈哈,而后安慰:「没关系啦,反正不认识,也不会再见面。」   ——反正不认识,也不会再见面。   林霜羽不相信缘分,更不相信宿命论,然而仅仅过了五天,在东京,他们再次相遇了。   是概率论完全无法解释的偶然事件。   那天没下雪,气温略微回升,她计划去打卡涩谷Sky,东京的交通线路纵横交错,堪比迷宫,她还在低头研究Google map,人来人往的街道,手腕忽然被谁拉了一下。   被这股力量牵动,她被迫转身,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肩膀。   来不及生气,一抬头,就看到他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皮肤依旧白皙细腻,连仰视这种死亡角度都无可挑剔。   脸盲症这次没有发作,林霜羽微微睁大眼睛:“你是——”   “怎么才来,”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语气自然又亲昵,“等你好久了。”   他在说什么?认错人了?   林霜羽顿觉茫然,却不得不承认,看到他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微妙情绪,是“竟然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日语,情绪激动,语速也很快,她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大概是在指责他变心太快,不负责任。   林霜羽循声望去,女孩个子娇小,身材纤瘦,是典型的樱花妹长相,幼态脸,大眼睛,甜美又清纯。   而他全程都很配合地听着,不否认也不反驳,等她发泄完情绪,才用日语回复:“说完了?那我先走了。”   口吻堪称温柔,哪怕内容是分手。   这是在拿她当挡箭牌呢。   手腕仍然被他握着,全程没有松开,林霜羽被迫跟着他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看到不远处的新宿站指示牌,于是开口:“我要去新宿站。”   他闻言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竟然若无其事地对她笑:“刚才谢了。”   他站在冬日明媚的阳光里,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棒球外套,休闲工装裤,松松垮垮背着一只单肩包,包带边缘印着东京大学的校徽,两枚不同颜色的银杏叶。   原来还是学生。   在他离开之前,林霜羽叫住了他:“你现在有空吗?”   对方稍稍驻足,掀起眼皮看她:“怎么?”   目光并不冷淡,也没多热情,跟刚才简直天壤之别。   “我想去涩谷Sky,不知道路线,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带个路。”   怕被拒绝,她又补充,“大家都是中国人,况且,怎么说我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忙吧。”   他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审视意味变浓了,许久才说:“你一个人来日本玩啊。”   “嗯。”   “心情不好?失恋了?”   “……算是吧,你怎么知道?”林霜羽忍不住想,我是把丧这个字写在脸上了么。   “猜的。”他边说边低头按手机,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片刻道,“我陪你去涩谷Sky,作为交换,你今晚陪我吃饭吧。”   “好啊。”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林霜羽答应得不假思索,到了地方才知道,他口中的“吃饭”指的不是两个人随便找个地方解决晚餐,而是去他的朋友家里聚餐。   稀里糊涂地被他带到表参道某个高档公寓,下午那个樱花妹也在,看到他们一起出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大约是彻底死心了。   ——还真是物尽其用。林霜羽在心里叹气。   在场的几乎都是东大和东京艺大的学生,中国人很少,林霜羽简直跟他们格格不入,像在参加高难度日语听力测试,还要时不时接受他朋友们的拷问,比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交往的、进行到哪一步了,甚至有人热情地要跟她交换Line。   林霜羽全程用听不懂日语敷衍过去,小声问他:“我现在能走了吗?”   当时陈梦宵就坐在她旁边抽积木,角度刁钻,大厦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就是不肯倒,闻言懒洋洋道:“再陪我呆一会儿吧。”   很奇怪,他们分明只是几个小时之前刚交换过姓名的,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他说话的语气、看她的表情,都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仿佛他们并非冒牌货,而是一对真正的情侣。   后半程,林霜羽渐渐放松下来,接受了这场旅行中奇妙的际遇,跟这群大学生一起玩游戏、聊天、喝酒,从他们口中得知,陈梦宵是中日混血,母亲是日本人,很小的时候父母便离异,此后一直跟母亲定居日本,因此中文水平一般,家境似乎相当优渥,人缘也好。当然,包括异性缘。   得知他们正在“交往”,几乎所有人都提醒她,一定要看好陈梦宵,毕竟他这个人随心所欲得很,身边也从来不缺漂亮女孩。   角落里的榻榻米,前任此时此刻还坐在那里擦眼泪,而他全程视而不见,和其他人谈笑风生,薄情程度可见一斑。   坐在身边的中国女孩挽住她的手臂,热情地问她这次打算在日本呆多久,她边思考边说:“还没想好,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当然想多玩一阵子,不过……”   话说到一半,身边的女孩被正在进行的游戏吸引过去,林霜羽自然而然地截住话头,然而,热闹的房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陈梦宵在人群里看她,用口型问:「不过什么?」   心跳奇异地慢了半拍,她回答:“不过,我的签证最多只能呆一个月。”   新一轮游戏结束,输家被迫模仿十种不同动物的叫声,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可以发出这么多奇怪的声音。   偌大的房间里笑声此起彼伏,陈梦宵也被逗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林霜羽看着他,没来由的,眼前浮现出下午四点半通往涩谷的JR山手线。   隔着一个空座的距离,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单手撑着下巴,用略微困惑的神情问,林霜羽,是霜雪做的羽毛么?   好可爱。   かわいい。   当时已经接近傍晚,无法将她那一瞬间产生的眩晕感归咎于光照吧。 第05章   时隔两年,从东京到上海,再次见到陈梦宵,那种眩晕感仍未消失。她的思春期未免迟到了太多年。   没见面的日子里,她看过无数遍他的IG,试图透过那些文字、图片、视频拼凑出他的人生轨迹。如果他发了story,那么她一定会在临近失效之前再点开,只为了不留下浏览痕迹。   偶尔也会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无聊透了,社交软件来回卸载无数次;当然也在很多失眠的夜里下过忘记这个人的决心,又在第二天日出时食言。   生活尽管焦头烂额,一地鸡毛,但还没到连想起一个人的时间都没有的地步。就像她看过的一部电影,《ちょっと思い出しただけ》,港版译作「回到恋爱终结时」,内地版译作「稍微想起一些」。   她更喜欢后者。   时间被切割成他在和不在的两部分,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跑过去了。   “好久不见,”林霜羽听见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刚回来不久,本来想过几天联系你。”陈梦宵站在冷白的月光里,低低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点困。   骗人。如果不是碰巧见到,你根本就不会联系我。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电影院门口的LED彩屏:“你刚才是去看电影了吗?”   陈梦宵嗯了声:“顺便避雨。”   少顷,又说:“看到中途想起来,这部电影我之前跟你一起看过。”   他竟然还记得。   在北海道的最后一天,大雪纷扬,寸步难行,旅行计划被迫搁浅,最后陈梦宵带她回了自己位于札幌的公寓,很大,很空,几乎没有居住痕迹。   而林霜羽对于那间公寓最深的印象,是二楼专门改造的放映室。陈梦宵把她带进去,盘腿坐在灰色地毯上,变魔术似的从壁柜里翻出来一大堆影碟,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年代跨度巨大,甚至包括许多黑白影片。   “你挑一部,雪停了再出门。”他说。   她跟着坐下来,边找边问:“这些全都是你收集的?你平时很爱看电影?”   陈梦宵不答,顺手从堆积如山的碟片里翻出来一份英文文档,在她眼前晃了晃。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标题是《野草莓》拉片分析,底部有落款:东京大学艺术学部映画制作方向;编导课大作业;大二;陈梦宵。   “你是学导演的?”   “嗯。”   这个专业很烧钱。虽然他看起来不缺钱。   看着那张美到难分性别的脸,林霜羽脱口而出:“没想过自己出道吗?日本的idol产业那么发达,到时候让经纪公司包装一下,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陈梦宵听她说完,满脸无所谓又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又不缺人喜欢。”   甚至无法指责他自大。   事实如此。   得到的喜欢和追捧太多了,所以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无关紧要。   回忆戛然而止。   林霜羽抬头看着他:“这么晚了,你现在准备去哪?”   “饿了,”陈梦宵随口问,“你之前说的那家……烤牛舌很好吃的居酒屋在哪?”   “就在附近,过了天钥桥就到。”她停顿片刻,“正好碰到,我请你吃吧,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柏油马路被水洗过,仍然湿滑。   他们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夏天正在缓慢离开。   “可能是因为绝育的关系,Miki最近又胖了,医生说要控制体重,所以我给他买了一台宠物跑步机。”   陈梦宵听到这里,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跑步机?”   “就是……”林霜羽在脑海里飞速搜索词典,“ランニングマシン。”   “啊。”他了然,语调漫不经心,“你的日语怎么越来越好了。”   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她若无其事道:“你的中文还是一样烂。”   陈梦宵闻言笑了,很无辜的样子,“身边没人跟我说中文。”   风里裹着潮热,拂面而过,碎发遮住那双多情的眉眼,他手里的烟抽了一半,忽然放在身侧的绿色栏杆上,朝她伸过手。   心跳不由得加速,下一刻,林霜羽感觉到那只手擦过她脸颊,极自然地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随即抽离,拿起那支烟继续抽。   太过自如的触碰,像幻觉。   这也并不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距离。   过了天钥桥,左拐几百米,视野里,那家居酒屋安安静静地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也像他的烟头。   深夜时分,店里仍然座无虚席,只剩零星空桌,林霜羽挑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点餐的时候,服务生边记边建议:“烧鸟的话,点套餐会更划算一些,而且我们家的提灯也是招牌哦。”   她摇摇头,合上菜单递过去,“不了,就单点吧。”   陈梦宵对于吃很挑剔,很难伺候,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尤其是动物内脏。她并没有刻意去记,但就是记住了,忘不掉。   居酒屋里在播OOR,灯光太朦胧,把他照得像场梦。   一晃又是半年不见。   余光瞥见陈梦宵在按手机,长长的眼睫毛垂着,神色冷淡地打字,屏幕是Line界面,用的也是日文。   她没有问对面是谁,不想给自己添堵。   “你这次在上海呆多久?”   他没抬头:“一两周吧。”   林霜羽斟酌片刻:“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爸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我回来看看他。”   “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已经出院了,估计还能活很久。”   话题至此结束,印象中陈梦宵和父亲的关系不算和睦,再问下去不太合适。   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聊,林霜羽也拿出手机,微信里冒出几个新鲜的红点,有工作群里刚出来的排班表;有许翩的未接语音;还有一条江照的未读消息。   点进江照的头像,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对方说:「到家了。」   她客气地回复:「好的,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早点休息。/月亮」   紧接着,又回复许翩:「我回家打给你。」   许翩几乎秒回:「今晚这么大的雨你还出门?去哪了?」   林霜羽:「在外面吃饭。」   许翩:「这种天气?跟谁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概去年年初,许翩给她介绍过一个对象,医院里的男同事,眼科医生,长相周正,谈吐风趣,年纪轻轻已经升了主治,前途无量。   她跟对方见了几面,没有下文。许翩不解,跑来质问:“你抽什么风啊,知道赵医生在我们院里多抢手吗?我可是专门问过他了,人家对你很有好感,是因为你一直不冷不热才放弃的。”   她只能敷衍:“我不喜欢他那种长相。”   “赵医生长得哪儿差了,你前男友不也这个类型吗?”许翩翻了个白眼,“既然如此,你跟我说说,你喜欢哪种长相。”   或许是鬼迷心窍,林霜羽从手机的私密相册里翻出一张很久之前在东京街头抓拍的,陈梦宵的侧脸,朝她递过去:“这种。”   “这是哪个网红?还是新出道的爱豆?”   “都不是,你觉得怎么样?”   许翩无语:“疯了吧?这一看就是个玩咖啊,睡前拿来做做梦得了,真上头了有你受的。”   菜品陆续上齐,寿喜锅端上来,咕噜咕噜冒着泡,香气四溢。   林霜羽决定暂且不回复。   一抬头,撞上陈梦宵的视线。   手机被随意搁在桌边,屏幕还亮着莹莹的光,Line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堆叠,而他置若罔闻,视线轻飘飘落在某一处。   林霜羽垂眸,发现他在看自己手机上挂着的御守。   结缘守,顾名思义,求的是缘分,是恋人。   陈梦宵回忆几秒:“是我送的?”   “……嗯,挺好看的,我就挂着了。”   “灵吗?”   林霜羽看着他,心头无可避免地涌上酸涩,半晌才说:“灵吧。”   “是么,”他笑了声,“那你怎么还单身啊。”   单身两年而已,很久吗?   林霜羽很想这么反问,可理智已经抢先一步回答她:是,很久。   于她而言,每天最放空的时刻就是地铁上的通勤时刻,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车厢的某个角落里发呆,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人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在电话里焦头烂额地询问策划书为什么又没过;打扮体面的年轻母亲在高声责怪身边穿着校服的男孩;抱着公文包的年轻白领将脑袋靠在扶手上,满脸疲倦。   地铁飞驰而过,一切都像是开了倍速,爱与不爱也是。   两年的时间足够恋很多场爱,分很多次手,亦或和某一个人修成正果。   最后林霜羽也跟着笑笑:“可能是缘分还不够,而且我现在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话题被轻轻揭过,陈梦宵哦了一声,没有多问,显然对于她的感情生活并不在意。   除了自己的感受,他好像对什么都不特别在意。   他活得太自由了,自由到令人嫉妒。   居酒屋凌晨两点闭店,将近一点,他们吃完,林霜羽起身买单,陈梦宵没推辞,晃了晃梅酒里未融化的冰块,对她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多谢款待。)   等她从前台结完账回来,玻璃杯里的梅酒已经空了,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站在桌旁,紧张到手足无措,而陈梦宵单手支着下巴听她们说话,时不时回几句。   气氛似乎很好,因为女孩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了。   林霜羽走近时,女孩刚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小声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呀,有空一起出来玩。”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陈梦宵指了指她的方向,话里带笑,游刃有余:“你问她,能不能加。”   女孩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脸瞬间红透,支支吾吾说了声“不好意思”,拉着同伴快速离开。   这一幕让林霜羽想起离开日本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趟旅行的原计划只有15天,因为陈梦宵,被她一再拖延,直到不得不走。陈梦宵那群朋友知道了,还专门抽时间给她办了场送别趴。   当时她跟那些人已经算是熟悉,相处时不再拘束,天南地北地闲聊,除了仍然回答不出来,“你跟陈梦宵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其中一个叫Amy的中国女生正在跟人聊Line,突然扭头问她:“你们昨天去京都啦?”   林霜羽摇摇头,Amy递过手机,向她解释:“我看陈梦宵昨天发了新动态,定位在京都,而且现在刚好是寒假,还以为是跟你一起去的呢。”   林霜羽低头,匆匆一瞥那条动态,是他跟朋友跑去京都泡温泉了。与此同时,她意识到,无论是Line还是微信,她没有陈梦宵任何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   明天她就要离开日本了。   找到陈梦宵的时候,是在一个没人的空房间,他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微微弯腰,握着铅笔在白纸上写写划划,侧脸在灯光的笼罩里很温柔。   所有人都在外面嬉笑玩闹,他却一个人躲在这里。   林霜羽走近,有些意外地发现,他在尝试画分镜手稿,并且已经初具雏形。   察觉到她的靠近,陈梦宵抬眼:“怎么了?”   她突然说不出口,迂回道:“没怎么,就是到处找不到你,过来看看。”   他放下手稿,懒懒问:“找我干嘛?玩得不开心?”   “也不是,”林霜羽看着他的眼睛,尽量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问,“对了,你有注册微信吗?”   “有,但是不常用。”   “加一下?”她拿出手机,“如果以后你回中国,我请你吃饭。”   笔尖在指间转过半圈,陈梦宵不咸不淡道:“我不差你一顿饭。”   林霜羽自动将这句话理解成,到这里就好,没有必要再联系了。   因此她配合地说:“也是。”   话题至此结束。   不甘心当然有,可是又能怎样呢?他们分明就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走的每一步路都不可能重合,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般配,注定无疾而终。   后来玩游戏时,她抽到大冒险,指定在场一位异性共同完成pocky game。她别无选择,只能指定陈梦宵。   直到现在,林霜羽仍然记得那根pocky是抹茶巧克力味的,也记得陈梦宵不情不愿地咬住pocky另一端,对她强调:“我不喜欢巧克力。”   倒计时开始,在大家的起哄声里,他们共同吃掉了一整根pocky。他的眼神、呼吸、香水味,在偌大的公寓里萦绕流动,让她头昏脑涨,心跳加速。   最后一口恰好是他咬到的,短短一截pocky被他咬在齿间,却迟迟不肯吃掉,林霜羽靠过去帮忙,一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触感柔软,温热。   感官被无限放大。   众目睽睽之下,陈梦宵摁住她的后脑勺,吻了她。   他没有闭眼,似乎需要确认自己接吻对象的反应是否足够动情;她同样没有闭眼,因为太过惊讶。   巧克力在彼此的唇舌滋养中慢慢融化,他的吻并不温柔,更不礼貌,像极了某种粗暴的调情,让人呼吸困难,难以招架。   不愿意加她的联系方式,却和她接吻。   周围的起哄声调笑声更大了,还有人笑嘻嘻地拿出手机拍照。没人觉得不对劲,因为他们本就是“情侣”。   吻越来越深,理智越飘越远,连身体的支配权也被一并剥夺,直到陈梦宵松开她。   “你用什么牌子的唇膏?”指腹蹭掉嘴唇上的湿润,他随口点评,“太甜了。”   音响里在播一首日文歌,风格偏抒情摇滚,主唱的嗓音很动人,林霜羽日语水平有限,只听懂了开头几句。   后来陈梦宵告诉她,那首歌的名字叫《カゲロウ》,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蜉蝣。 第06章   周一,07:18,百叶窗半掩,露出外头一角蟹壳青的天空。   林霜羽站在化妆镜前,抓出一只淡绿色的隔离,仔仔细细遮自己眼下的黑眼圈。   很久没用过了,效果还凑合。   叮咚一声,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提醒她再不出门,上班就要迟到了。   花五分钟速成了今天的社畜妆,林霜羽拢了拢长发,换了双平底鞋出门。   挤上地铁,四面八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她站在中间当夹心饼干,无意间刷到某个前任的朋友圈,只谈了两个月的那种。   地铁信号不好,图片很久才加载出来,是订婚照。   给他点了个赞,林霜羽继续下滑,没多久,又刷到另一个大学同学的领证照,评论里全都是“恭喜”,堪比人机。   不知不觉间,大家全部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就连当初寝室夜聊,那个口口声声说恐男,说要单身一辈子的室友,去年也谈了恋爱,见了家长。只有她仍然原地踏步。   谈过的几段恋爱犹如一团废纸,反刍反省反思明明都有,然而事实如此,她没有从前任身上学到如何让恋爱长生不老的秘方。   许翩说她太理智,太清醒,缺乏“为爱痴狂”的勇气,很多人之所以能够顺利从恋爱到结婚,其实并不是基于多么浓厚的爱意,而是基于勇气,基于冲动。   她反问,这份勇气和冲动的来源是什么?许翩回答,很多啊,比如一场体验感满分的性/爱,一次精心制造的惊喜,或者再简单点,一个拥抱,一句安慰,一个眼神。如果你不把婚姻这事儿看得太神圣,随时都能结,大不了再离呗,发达国家的结婚率和离婚率都很高。举个例子,在美国的所有离婚案里,女性主动提出离婚的比例高达65%,这不就说明她们同时具有结婚和离婚的勇气吗?   林霜羽反驳:“可是在国内,结婚和离婚的成本都太高了,很多人都负担不起。”   许翩想了想:“那就想办法找个最有钱的,至少离婚的时候能分走对方一半财产,再拿去包养男大,稳赚不赔。”   两个人都笑了,然后林霜羽问:“为什么不找个最爱的?”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单恋,你最爱的人通常最爱的不是你。”   许翩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而真话的特点就是难听。   林霜羽踩着点到了咖啡店,门口站着几个平时经常光顾的上班族,笑着跟她打招呼,抱怨周一有多糟糕。   她和往常一样开门,清理台面、冲洗用具、磨豆子、打包……很累,因为几乎没有时间坐下休息,可是也没那么累,因为做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   下午五点半左右,店里没人,林霜羽收到了一条微信。   点进去之前,莫名有些紧张。   江照:「周四晚上有空吗?」   不是害她昨晚失眠的元凶。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习惯了陈梦宵不会主动找她这件事,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她回复:「有,要一起吃饭吗?」   紧接着,很有诚意地补充:「最近刚发了工资,吃什么都可以。/庆祝」   江照却问:「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林霜羽:「还好,我不怎么挑食。」   几分钟后,他分享了一个链接:「吃这个怎么样?」   是日月光广场里的一家椰子鸡火锅。她平时经常吃。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四傍晚,临近下班时间,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如果打个光,再加个滤镜,俨然就是沪版《纽约的一个雨天》。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过云雨,结果下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完没了,林霜羽数次拿出手机,想问江照是否改约,可是又说不出口,毕竟饭是她欠的。   就这么磨蹭到下班时间,她只能硬着头皮撑伞往外走。   雨下得不大,没到影响出行的地步,刚走出咖啡店,就被刺眼的车前灯闪了一下,林霜羽闭上眼又睁开,隔着一条绿化带,意料之外地看到那辆眼熟的黑色卡宴。   车窗随之降下,露出江照的侧脸。   “还好赶上了,”他应该也刚下班,神情里透出淡淡的疲倦,“上车吧。”   林霜羽快步走近,收伞之后,不忘将雨水抖干净,这才坐进车后座,客气道:“江医生,其实不用特地来接我的,我坐地铁过去很方便。”   江照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副驾驶,“我过来顺路,而且外面在下雨。”   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一下,“好像每次见你都下雨。”   每次?不就是上次吗?   她有些疑惑,不过没追问,附和地跟着笑。   车载音响这次开了,音量很低,在播一首耳熟的英文歌,林霜羽习惯性利用碎片时间拿出手机,翻出监控,发现Miki正四仰八叉躺在她的床上睡觉,将原本叠好的被子扯得一团糟。   日月光很近,拐个弯就到。   等他们停好车,雨也停了,那家椰子鸡火锅在商场里还算受欢迎,非节假日也能坐满。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他们面对面坐着,距离头一回这么近,江照今天穿得也很简单,除了手表之外浑身没有任何配饰,不过依然很有sense,是一种沉淀过后的,成熟内敛的气质。不像陈梦宵,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收集不同款式的毛绒公仔,戴各种花里胡哨的配饰,比如耳钉、项链、戒指……   除此之外,他还很挑剔,很难搞,很自我。之前在日本,她听到过好几次,他身边的朋友无奈地叫他陈公主,问他到底想怎样。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勉强停止了延伸的思绪,林霜羽下完单,随口开启话题:“江医生,你平时口味是不是很清淡?”   江照想了想:“没有,四川火锅我也会吃。”   “你一看就是那种很自律很养生的人。”   “你不是吗?”   “完全不是,”林霜羽立刻摇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自己吃掉整个八寸蛋糕。”   江照看着她,镜片之后的目光似乎包含探究,不过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很瘦。”   是女孩都喜欢听的话。她也不例外。   “上班之后体重好像就固定了,胖不起来。”椰子鸡的锅底端上来,散发着椰青特有的清甜,林霜羽将餐具包递过去。   江照接过,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她的脸,却并不显得冒犯:“你们店里的咖啡很好喝,前台的护士几乎每天早上都点。”   现在是商业互吹的环节么?她下意识接话:“你们医院的口碑也很好,而且我观察过,护士每次的消毒都做得特别仔细,医生打疫苗的手法也很温柔。”   “Miki性格好,打针比较配合。”   林霜羽回忆道:“它一直都很乖,从来不抓人,不哈气,而且很聪明,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还会想办法逗我开心。”   锅底煮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江照忽然开口:“上个月是你的生日?”   林霜羽一怔,点了点头,说:“是。”   想问你怎么知道,很快又反应过来,生日那天她是发了朋友圈的,应该还在可见范围之内。   加完好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朋友圈,再正常不过了,她同样翻过江照的朋友圈,并且得知了对方周末经常跟朋友一起爬山、徒步、打网球,目前疑似单身,因为po出的合照里没有任何举止亲密的异性。   “虽然晚了一点,不过还是祝你生日快乐。”江照拿起手边的柠檬水,隔空对她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行云流水,不动声色。   林霜羽愣了几秒,配合地低头喝水,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谢谢。”   和江照呆在一起的感觉比想象中轻松愉快,某个瞬间甚至让她忘记了,算上今天,这只是他们之间的第三次见面。   吃完饭,她招手叫来服务员,而后被告知已经买过单了。   江照拆开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抱歉,中途出去接电话的时候顺手买了。”   林霜羽只好说:“没关系,下次我来吧。”   ——我不喜欢欠人情。剩下半句实在说不出口,会让氛围冷掉。   周四晚上,商场里人不多,餐厅对面就是电影院,几个女生在排队取电影票,热火朝天地讨论即将要看的那部探讨男女关系的爱情电影。   “听说是类似《花束般的恋爱》那种,讲的是一对情侣经过多年恋爱长跑,在结婚和分手的选择题中选择了后者的故事。”   “啊?这种题材都被拍烂了吧,闭上眼睛都猜得到剧情。”   “哎呀,爱情题材不都这样,大同小异,万一拍得很深刻呢。”   林霜羽听得认真,经过时差点碰到女孩的肩膀,还好被江照伸手扶了一下。   那只手克制地贴上她后背,一触即分,掌心温热。与此同时,江照的声音闲聊般响起:“你平时是不是很喜欢看电影?我看你偶尔会在朋友圈里分享影评。”   “也不是,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看电影。”   不太想聊这个,她迅速反问:“你呢?”   “看得不多,基本都是陪别人一起。”他配合着聊下去。   “《花束般的恋爱》你应该看过吧?刚上映那阵子很火。”   “看过,印象还算深刻。”   林霜羽自然而然地提问:“那你怎么看待电影里提到的恋爱观,比如,究竟是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更能长久,还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们站在电梯外头等待,商场里灯光明亮,将江照的侧脸照得清晰,是很直观的英俊。   “站在理性的角度,相似的两个人步调一致,更容易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我指的相似,不是兴趣爱好,而是对生活具体的追求。”   他说话时很平静,显然是在分享自己的看法,而非迎合。   林霜羽微微出神,很久才说:“嗯……我也这么认为。”   因为她曾经也给出过高度类似的回答。   结果陈梦宵说了什么?   他意兴阑珊地说:“那也太无聊了吧,跟照镜子有什么区别?恋爱不就是要跟和自己不同的人谈才有意思么。”   陈梦宵是恋爱中的体验派,追求新鲜、刺激,喜欢短暂的接触,抗拒天长地久。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喜欢难以启齿。   正如电影中所说的那样。开始,是结束的开始。   少顷,电梯停靠,缓缓开启,林霜羽正要迈步,手机却紧跟着震动了一下。   原本没打算看,但是想到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她还是抽空拿起手机。   かわいい:「在哪?」 第07章   收到陈梦宵的微信,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是不是要回日本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立刻回复:「在田子坊这边,刚吃完饭。」   停了停,又问:「怎么了?」   电梯里几乎站满了人,本就逼仄的空间愈加密不透风,江照站在她前面,后背无可避免地挨上她肩膀,衬衫是相对光滑的材质,摩擦之间,微微带起静电。   直到手机屏幕兀自暗了下去,电梯下行至B1,地下车库。   手机再次震动。   陈梦宵给她发了自己的实时位置:「好像很近啊」   3.6公里,的确很近。   所以发给她是什么意思呢?   情绪再次被这个人牵着走,林霜羽试探性地问:「是很近,所以你现在在干嘛?」   かわいい:「Amy过生日」   かわいい:「她问你要不要过来玩」   Amy是陈梦宵的朋友,一个在日本留学的中国女生,在日本的那段时间,她们一起玩过,也加了微信,不过回国之后两人就没什么联系了。   原来她毕业之后也来上海发展了么?林霜羽还记得,她是东京艺大的学生,学的是服装设计,因为都是中国人,在聚会里她们比较聊得来,Amy还跟她分享了很多跟陈梦宵有关的小事,甚至有一次喝醉之后,特地打开YouTube,把陈梦宵之前上传的作业链接分享给了她。   林霜羽印象深刻,发布时间最久远的是大一的视听语言练习作业,那时他用的应该还是手持DV,内容是午夜小巷里的一场恐怖追逐戏,摄像机在他手中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波动,几个Jump Scare的设置尚显青涩,后来是合拍、仿拍,再后来是五分钟的结构短片、十五分钟的现实主义短片……肉眼可见的进步,灵气几乎溢出屏幕,吸引着她看到最后一秒。   陈梦宵很会讲故事,如何埋线、拉长悬念、恰到好处的留白,甚至连炫技都不惹人反感。他的镜头和他的人同样张扬,在他的镜头里,每一帧都不是废片,都禁得起推敲。   滴的一声,江照的车远远亮灯,林霜羽轻声开口:“江医生,我去找个朋友,就不麻烦你送我了。”   “还是我送你吧,反正我也不着急回去。”江照问,“你去哪?”   踟躇片刻,想着反正也不远,她回答:“江宁路68号。”   上车之后,林霜羽拿起自己落在车上的伞,发现伞面已经彻底干透。   驶出地下车库,天色暗下来,像一张完整的、无边无际的网,在她眼里缓慢收紧。   黑夜如鱼得水般游进来。   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林霜羽心不在焉地低头看手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礼貌,又放下手机。车里开了盏阅读灯,恰好照出江照衬衫肩头的白色猫毛,看起来应该是长毛猫,她没忍住笑了:“你家里也养猫吗?”   江照摇摇头,同时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无奈地揪掉那根猫毛,“是医院最近救助的一只流浪猫,高空坠楼,摔断了一条后腿,不过还是很粘人,我看诊的时候也要过来凑热闹。”   听到这里,林霜羽想起自己前几天无意间在徐汇区动物救助站的公众号里刷到的那篇文章,里面有举例近期的一些救助案例以及合作医院,她在其中看到了领爱的名字,底下的评论很多人提到江照,刚开始是说他长得帅,手术做得漂亮,还很有爱心,后面就歪到了私生活上,八卦他有没有女朋友。   显而易见,江照很受欢迎。   3.6公里的距离转瞬即逝,绿色路牌映入眼底,林霜羽的大脑被另一个人占据,没心思再闲聊了。   从挎包里摸到气垫外壳,她想补妆,又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暂时放弃,耳边听到江照说:“到了。”   她扭头,目的地原来是一家台球俱乐部。   “谢谢,那我走啦,下次……还是让我买单吧。”林霜羽冲他笑笑,打开车门。   树冠茂密,像墨绿色的手掌,遮住天与地。江照透过车窗看到她走上台阶,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紧接着,在门口停住,从棕色牛皮包里拿出气垫和口红,借着广告牌投下的灯光补妆。   淡紫色的露肩衬衫衬得她肤色很白,细窄的银质锁骨链若隐若现,肩背线条薄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散。   或许是不够满意,她皱着眉,用纸巾小心翼翼擦掉口红重涂。晚风吹过,一片小小的金色桂花落在她发间,而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涂口红,安静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柔弱,但不脆弱,很矛盾的气质,融洽地落在她身上。   这次总算满意,口红和气垫被重新塞回包里,她摁亮手机,敲敲打打,从江照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对着屏幕咬唇纠结的侧脸,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才有的神态。   车载音响没开,世界变得静悄悄,江照正欲收回视线,恰在此刻,原本静止的画面出现波动,大门被推开,有人走出来,随手摘掉了她发间的那片桂花。   没有立刻丢掉,他低下头轻嗅,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耳后的皮肤在夜色里不明显地变红。   模糊了男女边界的暧昧动作,被他做得信手拈来,不具任何意义。   ——那个喜欢看电影的朋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江照克制着没再多看,驱车离开。   “好香。”   陈梦宵站在她对面,眼睛微眯,一松手,那片桂花便溜走了。   淡香残留在空气里,林霜羽抬头看他,轻声说:“等到九月底,金桂全都开花了,走在路上到处都是桂花香,比现在更浓。”   “九月底啊,”陈梦宵转身推开大门,“那时候我已经回日本了。”   俱乐部里面灯火通明,空间开阔,被分割成各个区域,除了台球之外其他娱乐设施也很多,当然,人也很多,不过基本都是生面孔。陈梦宵就在此刻回头,语气百无聊赖:“等会儿打个招呼就找借口先走吧,好无聊。”   莫名觉得他心情不太好,林霜羽回答:“好啊。”   Amy刚进一球,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放下球杆,远远露出笑容:“霜羽,你来啦!”   紧接着又调侃:“还是陈公主面子大,都这么久没见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生日快乐,”林霜羽送完祝福,不免尴尬,“刚知道你今天过生日,来得仓促,没有提前准备礼物。”   “没关系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啦,以后我们常联系呀。”Amy说着,又看向陈梦宵,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俩竟然现在还有联系……我印象里面陈梦宵是分手之后很绝情的那种,基本跟前任没什么来往。”   因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前任的关系。   要说完全断联的时期,也不是没有过。在日本的那三十天就像一场梦,为了忘记这个梦,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她不是没努力过。转行做咖啡师之后,碰巧身边出现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是她之前喜欢的类型,试着date了几次,也没能挑出对方任何毛病。   约会三次以上就该推进关系。某个周六晚上,他送她回家,当时她租的是电梯房,电梯运行速度很慢,他们并肩等了很久,当数字格下降至3,他靠过来抱住了她。或许是因为她没有拒绝,拥抱变成了吻。   电梯间空无一人,灯光时明时暗,周遭静极了,林霜羽却在某个节点听见pocky断裂的声音,比心碎还清脆,因此自然而然地想,不知道陈梦宵现在在做什么。   犹如站在万丈悬崖一脚踏空。   她的遗忘宣告失败。   回国很久之后,她第一次打开陈梦宵的IG。   他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不缺素材,而近期的素材里,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漂亮,天真,性感,生命力蓬勃。他们一起潜水、冲浪、蹦极,偶尔在评论里互动调情,被共友打趣。   他已经拥有了新恋情。   近乎自虐地,林霜羽点进女孩的头像。在她的个人主页里,陈梦宵的出镜率几乎是百分百,他咬着吐司睡眼惺忪的样子;对着手稿苦思冥想的样子;在拍片现场动手搭景的样子;坐在海边看花火大会的样子……   这些日常中的分分秒秒,全部被她的镜头记录下来,爱意浓厚,还打了つきあって /Love Diary的tag。   在最新鲜的记录里,他们一起看了OOR的东京巨蛋场巡演。   林霜羽曾经把OOR的歌循环了无数遍,尤其是那首《蜉蝣》,临走前还特地问过陈梦宵,这支乐队下次巡演是什么时候?   “明年夏天。”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要来看吗?”   “有空的话就来,可是距离明年夏天还要好久。”   他玩笑般开口:“你把这张专辑听一百遍就到了。”   在女孩的视频里,万人场馆座无虚席,人头攒动,陈梦宵就坐在她身侧,腕间戴着荧光手环,霓虹跳跃,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身体正在有节奏地轻轻摇晃,跟唱《Wherever you are》。天地如此辽阔,他看上去如此自由。   林霜羽的眼眶变得湿润。   听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又有什么用呢?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后来她很久都没再打开陈梦宵的IG。   “陈梦宵!你怎么回事,寿星的风头也要抢。”   回忆被这句抱怨打断,林霜羽抬眸,Amy抱着球杆一脸不满,视线移至绿色球桌,陈梦宵俯身,后背弓出漂亮的弧度,球杆稳稳架在虎口处,一击即中。球应声落袋,他起身,换到另一侧,继续击球,节奏把握得又快又准,打法观赏性极强。   周围有不少人观战,眼看着就要被清台,怪不得Amy生气。   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击球声回荡在耳边,最后只剩决定胜负的9号球,陈梦宵反而停住动作,慢条斯理地涂抹巧粉,完全无视规则,也不在意输赢,“这一球给你打。”   Amy无语,“自己玩爽了是吧?谁稀罕你让我。”   话音未落,击球声清脆响起,最后一球随之落袋。   “那不让你了。”陈梦宵理所当然地放下球杆,看向她,“想玩吗?”   林霜羽想起先前的对话,随便找了个借口:“不了,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而且家里的猫也没喂。”   “啊?这么快就要走,再玩一会儿嘛。”Amy热情挽留。   “下次吧,反正都在上海,以后机会多得是。”   “也是,”Amy附和,“你在上海呆了这么久,肯定比我熟,以后多多关照!”   寒暄的间隙,谁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劝说道:“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别惹你爸生气……他其实一直都很关心你,之前那个S+的项目谈合同,还特地拿你拍的片子给出品和赞助看,这些都是人脉……装乖你还不拿手吗?随便哄哄你爸就是了。”   跟家人吵架了吗?她不由侧过目光,陈梦宵就面无表情地抱臂倚在墙边,烟雾涌动中,那双多情的眉眼格外飘渺。   他跟他爸爸的关系向来紧张,之前还在日本的时候,她曾无意间听到他们通话,陈梦宵其实很会气人,很知道怎么戳人痛处,再加上那副随心所欲自由散漫的做派,三两句就把他爸堵得说不出话来,在电话里不欢而散。   “我什么时候装乖了。”陈梦宵耸耸肩,口吻无辜。   朋友无奈:“……行行行,算我白劝。”   他起身,“先走了,你们玩。”   “这么早?”   陈梦宵闻言,下巴朝她的方向轻抬,“我送她。”   夜色静谧,林霜羽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问他:“你现在要直接回家吗?”   陈梦宵看着马路对面那家蓝白色的7-11,答非所问:“我想吃レアチーズ的冰淇淋。”   她反应了一下,才说:“国内的7-11不一定有。”   即将立秋,便利店里依然冷气充足,林霜羽站在冰柜前面,梭巡数次,仍然一无所获。陈梦宵说的那款冰淇淋大概是日本限定。   没办法,她指了指另一个相似的口味,问他:“要不买这个?也是乳酪蛋糕口味的。”   陈梦宵摇头,兴致缺缺:“没有就算了。”   “说不定味道很接近呢。”   林霜羽说着,就要去拉冰柜门。   细密的水雾凝结在冰柜外部,陈梦宵的手掌就随意撑在上方,左手食指上那枚鸢尾花戒指泛着幽冷的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想也没想抬手去挡,微凉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不容拒绝地逐寸收紧,握着她松开了冰柜把手。   头顶的白炽灯投射下来,陈梦宵背着光,俯身与她对视,光点在他眼里忽明忽暗,难以捕捉。   仿佛触发了视觉暂留效应,直到他的手掌和视线离开,那一幕仍然残留在她眼底。   “也可能是卖完了,”半晌,她眨眨眼,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我们去另外几家7-11看看吧。”   “好麻烦,还是算了。”   林霜羽下意识道:“不麻烦啊,或者我先在美团上搜一下,如果有的话我们就去。”   陈梦宵却问:“不是说要回家喂猫么?”   少顷,又说:“我好久没见过Miki了。” 第08章   陈梦宵是去过她家的。   一年之前。   当时是春节前夕,林霜羽印象深刻,节前的最后一天,店里忙得团团转,很多老顾客过来囤浓缩液,机磨来不及,她只能手磨。下班的时候整个人腰酸背疼,腱鞘炎都快犯了,一动不想动,躲在休息室里放空。   同事走光了,店里空无一人,外面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总是这样,越热闹的时候反而越觉得孤单,因为万家灯火不属于我。   手机里被各种群发拜年消息填满,她回复完,正打算去更衣室换衣服,手机又震了一声。很细微,不过还是被她的耳朵捕捉到了。   滑开微信,出乎意料,陈梦宵的头像就这么跳出来,一颗蓝色的太阳,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伴随着一条新消息——   「私がゴミ箱だと思ってるの?」(你把我当成垃圾箱吗?)   陈梦宵的微信就是个摆设,基本弃用,每逢节假日,她都会发一些措辞官方的节日祝福给他,大段大段,夹杂着祝福表情,伪装成群发的样子。   春节、圣诞节、端午、中秋……像一颗颗石子丢进海面,没有涟漪,没有回音。就这么一天一天,聊天页面逐渐被单向的绿色堆满,她也不再期待还能跟这个人产生交集。   可他偏偏又出现了。   克制又克制,冷静又冷静,她没有立刻回复,等了几分钟才打字:「不是啊,这些是群发的节日祝福。」   发送完毕,意识到这是陈述句,话题很可能就此结束,于是补上问句:「你怎么突然登微信了?」   外头絮絮飘着雪,让她想起冬日的小樽,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许久,陈梦宵发过来自己的当前定位,同时用中文回答:「因为我在这里。」   身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武康路附近简直寸步难行,所有人都在庆祝新年,她跑得气喘吁吁,手机上的距离明明不断缩短,茫茫人海里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身影。   不记得找了多久,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气球吸引。   气球后面是标志性的建筑物,红砖砌筑的外廊式公寓,而陈梦宵单手插兜,百无聊赖地靠在路灯旁边,细细的气球线缠在腕间,白色口罩遮住半张脸,头发还是偏长,发梢微卷,灰色廓形大衣里面搭连帽卫衣,利落又不失少年气,很适合他。橘色灯光夹着雪粒落在他发旋上,连耳骨上的银钉也缀着茸茸的光晕,如梦似幻。   真的是他。真的回来了。   林霜羽停下脚步,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心想自己未免也太没出息。   须臾,陈梦宵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不笑的时候,他身上的气质高傲、冷淡,分明是一个众星捧月,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怎么才来。”   时隔一年,那是陈梦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线沙沙的,透着点哑。   随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口罩,再自然不过地告诉她:“我感冒了,本来不想出门的。”   大脑尚在消化“久别重逢”的具体概念,关心的话已然脱口而出:“什么时候感冒的?严重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对于她的过度关心并不意外,陈梦宵摇摇头,说不严重,紧接着,又将腕间缠绕的气球线解开,随手递给她,“刚刚走在路上被人塞的。”   春节前夕,人满为患,他们临时约了这一顿饭,因为没有预约,跑遍几条街都找不到一家开着门且未满座的店铺。想到他在感冒,不能吹风,最后林霜羽硬着头皮提议,要不要去她家坐坐。   陈梦宵盯着她看几秒,然后笑了,说好啊。   当时的心情和此刻还相同吗?   心跳不听话,怎么都无法平静,林霜羽带着他穿过高低错落的居民区,走进弯弯绕绕的弄堂,而后停在其中一幢。   透明的月光沿着台阶向下流淌,泛出模糊的凉,大门已经落锁,她低头拿钥匙,陈梦宵站在旁边,打量四周,不明显地皱眉:“你这里没安保吗?”   “没有……这附近都是类似的上海老洋房,之前租的公寓虽然安全性高,但是每天的通勤时间实在太久了,吃不消,住这边方便一点。”   打开大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林霜羽踩上窄窄的木楼梯,压低声音,“一楼住的也是租客,一个香港摄影师,经常出差。二楼住的是房东阿姨,还算好相处,平时也能互相照应。”   “刚搬过来的时候,其实她也挺凶的,不过上海阿姨嘛,脾气都这样,后来熟悉之后就好多了,端午那天我还跟她学了怎么包粽子。”   说着说着,又想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这些家长里短的无聊琐事他应该不爱听,于是及时刹车。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开锁,陈梦宵也跟过来,淡淡的柑橘香气里混着细微的烟味,在她拔掉钥匙的瞬间,从她身后伸手,推开房门。   动作微微停顿,林霜羽尽量自然地关门,摁亮顶灯,打开鞋柜,拿出一次性拖鞋给他。   做完这些,她一时竟然无所适从,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嘛,好在Miki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尾巴翘得老高,在她腿边蹭个不停。立刻捡了这个台阶,她走到客厅电视墙一侧,心不在焉地给Miki添粮。   余光瞥见陈梦宵换好拖鞋,站在玄关连接客厅的编织地毯上,打量墙柜上一排chiikawa公仔,以及五花八门的相框,大部分都是她和Miki的照片。   她平时会定期把手机相册里具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冲洗出来,因为总觉得纸质的、实体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才令人安心,否则想看的时候只能对着冰冷的电子设备怀念。很可怜。   房子是一居室,四十平左右,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可他站在这里,空间就显得有些逼仄。   Miki显然对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十分好奇,试探性地朝他迈开脚步。   陈梦宵半蹲下来,想要去摸它的脑袋,结果被Miki飞快躲开,掉头跑掉,一溜烟钻进不远处的沙发底下,竖着飞机耳警惕地观察他。   “不记得我了?悲しいですね(好伤心啊)。”   陈梦宵慢吞吞开口,尾音拖得很长,没有立刻起身,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朝它伸出手,耐心地等待。   就这么僵持片刻,Miki确认没有危险,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来,一步步走近,用鼻头拱他的手,嗅他指尖的味道,过了会儿,又伸出湿润的舌尖讨好地舔舐。   陈梦宵勾起唇角,轻轻捏了捏它的肚皮,“Miki,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   从林霜羽的角度,此时此刻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丝绒衬衫之下凸起的蝴蝶骨,以及筋脉分明的手臂。   看了很久,总算说服自己移开视线,她指了指角落里的猫咪跑步机,“所以我正在帮它减肥。”   顶灯开的是暖光,并不刺眼,宛如身处温暖黄昏。陈梦宵抬起头,手肘撑住侧脸,对她说:“可是你瘦了。”   空气凝结一霎,她听见自己强作镇定的声音:“……是吗?工作太忙,很久都想不起来称体重。”   说完,又转身往厨房走,匆匆打开冰箱,“对了,要喝点什么?冰箱里有苏打水、可乐、乌龙茶。”   “我不渴。”陈梦宵抱着Miki起身,懒懒倚在墙边。   林霜羽垫着脚尖翻冰箱,后悔这段时间没有采购,“是不渴,还是这些都不想喝?”   等了片刻,没等来回应,于是回头看他,“你想喝什么?我现在买。”   这次他回答:“拿铁。”   这么晚了还喝咖啡?   正要确认,又听到他补充:“你做的。”   白色岛台面积很小,只做隔断,两台半自动咖啡机就能占满。旁边的密封铝罐摆得整整齐齐,里头是她从各种地方淘回来的咖啡豆,哥斯达黎加、瑰夏、阿拉比卡……应有尽有,此外还有两只倒扣的陶瓷马克杯,一只是草莓熊图案,另一只是蓝色星空图案。前者是她自己用的,后者是专门招待客人的。   林霜羽拿出那瓶1L装的苏打水,合上冰箱门,“太晚了,现在摄入咖啡因,睡不着怎么办。”   出于某些私心,她取出自用的那只草莓熊马克杯,倒了半杯苏打水,推到他手边。   期间,Miki一直乖乖窝在他怀里,抬高下巴眯着眼睛享受他的私人按摩,尾巴惬意地绕上他手臂,呼噜个没完,俨然已经叛变。和去年那会儿一模一样。   “睡不着的话,可以找点事做啊。”   陈梦宵歪了点头看她,那双盈盈的眼睛也像猫,暧昧、无辜、朦胧、忽明忽暗,看久了脑袋会变晕,变迟钝,还会自动生成危险警报。   那种感觉就像蒙着眼睛站在海盗船的踏板上,摇摇晃晃,提心吊胆,害怕跌落却又不肯放弃。越危险,就越迷恋。   应该是被蛊惑了,她顺着问:“你想做什么?”   陈梦宵笑了声,神情玩味:“你的意思是,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09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梦宵放开Miki,向前一步,跨越半弧形的岛台,站在她面前。   社交距离被打破,林霜羽产生了一刹那的慌乱,想退后,又怕暴露,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努力找了个话题打断这一秒:“……对了,去年除夕之前,你也来过我家,抱过Miki,我们还一起吃了一顿迟到半小时的外卖,你还记不记得?”   陈梦宵眨眨眼睛,似乎在回忆,片刻后回答:“我记得你煮了一锅姜汁可乐。很难喝。”   林霜羽解释:“因为你感冒了,而且那天雪很大。”   那是春节时段,等了很久都打不到车,他们只能坐地铁,而后步行回来。到家的时候,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都沾着雪粒,摘掉口罩,唇色也比平时苍白,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却没有任何初次到访的拘束,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进了她的家门。怕他的感冒会变严重,林霜羽给他煮了一锅姜汁可乐,问他要不要洗个热水澡,还帮他把湿掉的大衣用暖风机烘干。   后来她刷知乎偶尔看到类似的情感提问,底下的高赞回答无一例外,全部表示:如果一个男人在你家洗了澡,你们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证明他真的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事实证明,她跟陈梦宵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   窗外又飘起雨,伴随着沉闷的雷声,空气变得黏糊糊,湿哒哒,是上海没完没了的梅雨季。   陈梦宵的目光被什么吸引,定格在她身后的墙壁。少顷,握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过半圈,面向墙壁上挂的爱心毛毡板,以及被彩色图钉钉满的各类票根。   “你喜欢收集票根?”   林霜羽点头:“为了留住这些瞬间。”   好像有点感兴趣,陈梦宵靠近去看,浅浅的呼吸吐在她后颈,温热里裹着一丝痒。大脑神经被无形的细线拉直,欲断不断,她快要无法呼吸了。   票根五花八门,钉得很杂,机票、电影票、博物馆门票、话剧演出门票……他一一看下来,“黑泽明电影分镜绘画展、是枝裕和日本电影展……你平时喜欢看这些啊。”语毕,又伸出手臂,指尖轻触其中一张登机牌,出发地:东京成田;目的地:上海浦东;乘客姓名:SHUANGYU LIN;日期:06JAN。   身体倏而僵硬,林霜羽差点没沉住气,抬手去抢。   因为登机牌的背面写了字。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字。   好在他的手指没有久留,“是两年前的那张机票?”   “嗯,”她无声地松了口气,“那是我第一次去日本,也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旅行,所以很有纪念意义。”   其实不钉在这里也不会忘记。   身后的人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等待少顷,林霜羽忍不住回头,想看一眼他的表情。   陈梦宵正在看其余的票根信息,灯光偏暗,他凑得很近,低头看得认真。   他们上一次靠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久远到连记忆都无法瞬时读取。静默半晌,房间里响起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确认,不是自己的手机。   眼前的人动了动,看起来是打算去拿手机,而那个命中注定的、愚蠢的、冲动的时刻就这么发生了,林霜羽握住他的手腕,没意识到自己握得很用力,“陈梦宵。”   震动声仍在持续,无休无止,陈梦宵没有立刻挣开她的手,而是问:“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落在其中,低得自己都听不清:“外面在打雷,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再呆一会儿。”   片刻寂静过后,陈梦宵垂眸,漆黑瞳孔映出她的倒影,语气似笑非笑:“什么意思?说明白点,我中文不好。”   ——别接其他人的电话。   ——我好不容易才能和你见一面。   ——别走。   有没有哪一句是能说出口的?   如果一句都没有,那么能不能把刚才的挽留撤回?   面前筑起一堵无形的墙,压迫感分外鲜明,林霜羽感到焦灼、后悔、夹杂着自我唾弃,正想松手,陈梦宵突然俯身靠近。   距离骤然缩短,那股柑橘香气变得好浓,又冷又甜,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   扰人的手机震动声总算停止,抑或是她已经紧张到听不分明,视野中只能看到那张放大之后依然无可挑剔的俊脸——下一刻,她本能地闭上眼。   眼皮传来温热的触感,一晃而过,预想中的事情并没发生,空气静悄悄,只能听见Miki扒拉玩具的声音,而他已经离开了。   短暂的头脑空白过后,林霜羽睁开眼,看到陈梦宵朝自己的指尖吹了口气,“你掉了根睫毛。”   很想若无其事地回一句“是吗?我都没注意到”,或者玩笑般问他“干嘛突然靠这么近”,然而事与愿违,她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或许是忍耐的时间太久,已经濒临极限,回想起自己闭眼的那一秒,类似告白失败的羞耻感汹涌袭来,将她钉在原地,眼圈也不明显地变红,好在表情还算平静,不至于露馅,林霜羽努力调整情绪,打好腹稿之后,再次启唇:“你——”   这一次,出声的瞬间,真实的吻落下来,他的影子覆盖了她。   时隔太久,她已经忘记和陈梦宵接吻具体是什么感觉,只记得那根pocky的味道,记得他讨厌巧克力,记得分开之后他用指腹擦掉了蹭到的唇膏。   此时此刻,断掉的回忆终于重连。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把吻变成奖励。   陈梦宵的吻技依旧很好,与纯情不沾边,是属于成年人的吻,荷尔蒙强烈分明,轻而易举唤醒她身体里沉睡的火山,身体的重量渐渐消失了,脊椎又酥又麻,她像一株藤蔓生长在他的怀里。   这种时候,林霜羽恍惚想起新宿的歌舞伎町,想起喧闹的酒吧,想起折手指的游戏。   “有过ONS经历的人,请折一根手指。”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中,除了她、陈梦宵、以及提问方,所有人都折下一根手指。   来不及感叹日本性文化的开放程度,旁边有人哄笑:“陈梦宵,你装什么装,快点折!”   他耸耸肩,表情无辜:“我真没ONS过。”   “你看这里有人信吗?”   “不信我也没办法。”   “……除非你给出一个能够让大家信服的理由。”   “不卫生。”他这样回答,“而且,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吃亏吧。”   后背紧贴墙壁,退无可退,手臂不知何时绕到他颈后,形成拥抱的动作。激烈的吻停下来,她仰着头,急促地喘息。   黑夜里,陈梦宵注视着她,眨眼的频率很缓慢,睫毛一上一下地扇动,掌握着她身体的开关。   这一幕似曾相识,林霜羽确信在她的梦里发生过。   为了验证眼前的真实,她伸出手,试探性碰了碰他的手臂,少顷,又缓慢下移,直到手指勾住他腰间冰凉的黑色皮带。   林霜羽一直都是被动的人,擅长等待、伪装、得过且过,还要自我安慰反正人生不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度过都会后悔,主动争取只会加速毁灭。   就在金属方扣被解开之前,陈梦宵攥住她的手腕。   与此同时,轻飘飘的话落在耳畔:“だめだよ。”   不可以哦。他说。 第10章   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一段话,说人要学会培养事情悬而未决时的平静感,当一件事正在进行中,人会自我脑补出很多情节,会因为急切地想要得知结果而无法专心去做其他事,会轻易陷入情绪黑洞。   陈梦宵就是她的悬而未决。   林霜羽一直在等。起初是在等自己什么时候不再喜欢他,后来是在等他什么时候和另一个人坠入爱河。不是由性或新鲜感驱使着开始的三分钟热度的恋爱,而是像她遇见他那样,总有一天,他也会遇见某个人。   陈梦宵什么时候才能遇见那个人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不会在接吻接到意乱情迷的时候,被拒绝更进一步。   叫停的那一刻,难受和难堪究竟哪个更多,她不愿回想。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天,总算放晴,林霜羽仍然习惯性地往包里放把伞,因为她就是那种天选倒霉体质,但凡哪一天出于侥幸心理不带伞,那么当天90%会下雨。   叶子的边缘开始变黄,形状如掌似花,她走在栽满梧桐的僻静小路上,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整脉络清晰的梧桐叶,小心翼翼放进挎包夹层里。手机地图还在尽职尽责地导航,沿着这条路直行六百米,右拐就是目的地。   她没怎么来过闵行,对这里不熟悉,出地铁站之后绕着万象城转了好几圈,总算找到救助站的大门。   林霜羽今天是来做义工的,起因是前天下午刷到江照的朋友圈,大意是闵行新建的流浪动物救助站人手不够,问周末两天有没有人愿意来当义工。她刚好有时间,于是私聊他,说自己可以。   江照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说:「要清理狗棚,还要帮忙搭窝,会很辛苦,而且最近一直下雨,救助站环境不算太好。」   林霜羽有些莫名,心想不是急缺人手么,于是回答:「没关系啊,我知道的,我之前在徐汇这边当过志愿者。」   几分钟后,没再推辞,对方发来地址:「周六上午十点之前到就好。」   救助站通常建在郊区,她看着眼前的绿色铁门,拿出手机,正想跟江照说一声自己到了,就被几个挂着胸牌的志愿者笑容满面地拉过去,看她的眼神像看救星:“你是来做义工的吧?刚好狗棚那边缺人打扫。”紧接着,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笤帚拖把,林霜羽稀里糊涂地被他们推进狗棚,话都来不及聊两句,就戴上口罩手套,开始干活。   除了打扫之外,还要帮忙锄草,志愿者大部分都是高校学生,对着锄头一筹莫展,两个年纪大些的上海阿姨絮絮叨叨地教了半天,也没几个人真正上手,最后林霜羽主动加入,研究了大半天,总算把死角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   折腾了很久,狗棚初步清理完毕,大家把关在笼子里的流浪狗挨个放进来。尽管是新建的救助站,这里已经收容了上百只流浪猫狗,并且大部分都伴有不同程度的残疾,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所有狗狗都很亲人,林霜羽半蹲下来整理狗粮,一不留神被一只黑色大狗热情地扑倒在地,浅色T恤瞬间印满爪印,视线也被遮得彻底。   大型犬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怎么都起不来,她无奈地摸了摸狗狗的脑袋,试图跟对方讲道理,恰在此刻,耳边听见一声清脆的响指,伴随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六七,起来。”   狗狗显然认得这个声音,接到指令,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放开了她。   胸口的重量骤然消失,林霜羽抬起头,江照就站在大太阳底下,身形峻拔,白大褂同样脏兮兮,却不显狼狈,弯腰,朝她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沾到的尘土,又望向一旁摇着尾巴目光炯炯的大狗,好奇道:“它叫六七?六月七号捡到的吗?”   江照点头:“救助站里的狗太多了,没被领养出去之前,基本都这么取名。”   说完,他打开医疗箱,动作利落地准备疫苗的注射针剂,余光瞥她,像是随口一问:“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想说的,没来得及,后面又想你应该也在忙,不好打扰。”她帮忙固定住狗狗,结果对方比想象中还要配合,打疫苗全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乖乖靠在她怀里,好像生怕再次被遗弃。   疫苗打完,江照将用过的针剂收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半包消毒湿巾,递给她,示意道:“擦擦,左脸蹭了点灰。”   林霜羽自己看不见,抽出湿巾胡乱擦拭一通,问他:“好了吗?”   江照望着她,没答话,低头摘掉自己的医用手套,又抽出一张崭新的湿巾,轻轻擦去她左脸那块并不明显的落灰,“好了。”   阳光如细丝穿过厚厚云层,头顶的天空、眼前的他,都被织成温暖模糊的金黄色,林霜羽对他说“谢谢”,又说:“那你接着忙,我跟他们去整理狗粮。”   “嗯,”没有扔掉用过的那张湿巾,江照随手塞回口袋,低头看腕表,“估计还有两个小时结束,晚饭一起吃?”   她犹豫几秒:“可以,但是要先说好这顿谁请,不许抢单。”   江照失笑:“你说了算。”   “那结束之后我在基地外面等你?”   “好。”   黄昏时分,志愿者工作收尾,狗舍焕然一新,井井有条。六七很舍不得,围着她呜呜叫个不停,叫得她心软又心酸。   走之前,大家围着聊了会儿天,救助站负责人还建了个群,约定以后一起聚餐。有几个女孩在旁敲侧击地问,江医生是不是也在群里,对于这种问题似乎已经司空见惯,负责人乐呵呵点头,说当然在,又说江医生现在单身,让她们把握机会。   聊得差不多,林霜羽的手机响了,她找了个僻静的空地接起来,对面是快递员:“你好,快递到了,家里有人吗?”   “没人,放门口就好。”   “好的,你记得尽快回来哈,生鲜食品放久了会化,影响口感。”   听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是冰淇淋。她特地找日代买的レアチーズ冰淇淋。   入秋,早晚温差逐渐分明,微凉的风迎面而来,林霜羽穿上薄外套,遮住T恤上星星点点的爪印,站在门外等江照。   手机相册里多出一堆照片,基本都是猫猫狗狗,其中有一张,江照无意间入了镜。他当时正帮一只腿伤的泰迪换药,手法娴熟,眼神平静而温柔,全无平时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翻着翻着,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气流发生微妙的变化,林霜羽放下手机,听到江照的声音:“今天累不累?”   “还好,更多的是开心。”比起跟人社交,她更愿意跟动物相处,甚至能够从中汲取能量,“对了,我们去哪吃?”   江照想了想:“先回徐汇吧,这边我也不熟。”   第三次搭他的顺风车,总算没那么不自在,鉴于之前都是坐在后座,林霜羽习惯性地迈开脚步,然而——还没来得及开门,江照已经绕过来,率先把副驾门打开,笑着说:“坐前面吧,陪我聊聊天。”   动作微滞,她开口解释:“不是把你当司机,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担心坐副驾不合适。”   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江照笑容未变:“我单身。过来坐吧。”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林霜羽在他的注视之下配合落座。车门闭合,世界再次落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寂静。   这一次坐在副驾,她连手机都不好意思玩了,捡起先前的话题继续聊:“江医生,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单身?”   江照打开导航,没有立刻回话,直到车子驶入宽阔大路,才闲聊般开口:“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单身。”   不算冒昧,但是林霜羽依然不想回答,于是提醒:“好像是我先问的。”   天色灰蓝,道路两排伫立的路灯依次亮起,江照偏头望她一眼,像在思考,抑或探究。   “我上一段恋爱是去年年初结束的。当时她们公司临时接到外派任务,她要在南非呆一年半,我们可能都不太适应异地,再加上平时工作忙,聊天频率不高,时间久了难免争吵,吵到最后一次,我们谁都没主动求和,算是默认分手了。之后我跳槽去了领爱,时间几乎全部分给工作,没心思谈恋爱,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江照不仅回答了,还回答得这么详尽,一时无言,好半天才挤出生硬的安慰:“这样啊……不过异地确实很难坚持,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办法天天抱着手机养电子宠物。”   江照笑笑,语气清淡:“可能我本身也不是很擅长谈恋爱的人。”   不擅长谈恋爱……   车载音响低低播着,在唱“我爱你/你是一个世界”,林霜羽想到自己曾经相同的困惑,在心里回答,或许是还没遇到那个让你心甘情愿到不惜改变自己也想迎合的人。   因为生活实在太平淡,平淡到让人麻木,恋爱分手更像上班打卡,没有谁不可取代,才会格外迷恋某一秒钟的失控、失衡、失重。就算痛苦,就算心碎,也是独一无二的。   半小时后,车窗外的景色变得熟悉,林霜羽指着其中一条街道,询问他的意见:“这附近有家汽锅鱼还不错,汤很鲜,你平时喜欢吃鱼吗?”   江照对此毫无异议:“这里不好停车,你先去店里吧,我停好车过来找你。”   想着这个时间段大概率要排队,她点头说好,在路口下车。   那家石锅鱼就开在港汇后头的一条窄街里,位置不算好找,沿途的街灯坏了两三盏,又黑又静。林霜羽走得很慢,或许是因为累了一整天,脑袋转得也很慢,转来转去,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吃完饭要早点回去,否则门口的那盒冰淇淋真要化了。毕竟Miki既不会开门,也不会拆快递。   再往里走,是一面色彩斑斓的涂鸦墙,白天经常有人过来拍照打卡,然而,此时此刻,黑黝黝的夜里,竟然也围着几个人。这么晚了还过来,拍得清楚吗?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不是在拍照,而是在拍片。   一对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在走位,而涂鸦墙正前方,有人半蹲在路灯底下,侧身对着她,专心致志地捣鼓摄像机,不是平时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快门捕光逐影般连续不断,林霜羽猝然停下脚步,毫无防备,心乱如麻。   圆弧灯罩投下影影绰绰的光,将他身上那件蓝灰色毛衣映得薄雾般迷蒙,似乎对周遭一无所觉,他低着头认真在调参数,睫毛浓密,皮肤雪白,美得很虚幻,像住在城堡里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屑被王子拯救。   她从前迷恋过类似的少女漫吗?否则为什么总是移不开眼?   仿佛过了很久,亦或只是一瞬,快门声停下了,他微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林霜羽如梦初醒,记忆却像狂风中压不住的书页,四处散落——   夜半无人的房间、亲昵的触摸、湿漉漉的吻,当然还有最后一步之前,他的拒绝。   哪怕表情再自然,语气再温柔,拒绝就是拒绝。   她真的很想失忆。 第11章   其实是有想过的,若无其事地给他发条微信,随便找个借口,比如“我那晚好像喝醉了”,或者“空窗太久脑子不太清醒”,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总之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带过就好。可是她做不到。无用的羞耻心在这种时候总是占上风。   所以现在还能怎么办?不舍得断联,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干脆还是趁他没发现,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吃饭吧。   逃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断,因为晦暗的夜里,陈梦宵似有所觉,稍稍偏头。   四目相交的刹那,他似乎也有些惊讶,微微挑眉。林霜羽忽然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每一次,好像都是她先看见他。究竟是他太显眼,还是茫茫人海里,她只能看见他。   一秒、两秒、三秒——   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陈梦宵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下快门。   面对着黑漆漆的镜头,以及镜头之后正在注视她的双眼,她的身体无可避免地僵硬。今天要做义工,她没化妆,穿得也是最简单的运动外套和瑜伽裤,一整天下来忙得灰头土脸,鞋面还溅到了泥点,想也知道有多狼狈。   正乱糟糟地想着,陈梦宵已经放下相机,弯着眼睛冲她笑:“好巧。”   这样的笑容,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巧,”半晌,林霜羽总算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帮朋友拍个短片。”陈梦宵说完,慢吞吞站起来。她的目光也被迫从俯视变成仰视。   薄薄的光落在他头顶,很亮,分不清是路灯还是月亮,顺着他握相机的左手,能清晰看见食指那枚眼熟的鸢尾花戒指,林霜羽还记得戒指的触感,又硬又冰,拥抱的时候,在她腰上硌出了一枚小小的、月牙似的红痕,隔天才消。   “陈梦宵!”涂鸦墙前方,穿着露背裙的长发女孩大概是等得着急了,朝他挥手,“可以开始拍啦。”   “来了。”陈梦宵随口回应,人却没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霜羽侧身,为他让出离开的空间。   片刻之后,陈梦宵朝她走来。   巷子很窄,他们自然而然地擦肩而过,谁也没开口。她是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呢?   那股存在感极为强烈的冷香又飘过来,冷占了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百分之一的甜,只有靠得这么近才能嗅到。   香气的主人离开了,她仍然站在原地,与此同时,肩膀覆上一只手的重量,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像某种提醒。林霜羽回头,发现江照就站在她身后,是关心的口吻:“怎么了?”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完全没察觉到。   “没怎么,刚好碰到……一个朋友。”怕他追问,迅速补完下半句,“那家店就在前面,我们快走吧,说不定要排队。”   结果运气不错,今天只等了两桌,不到十五分钟,丝滑入座。   一口石锅横在两个人之间,草帽当锅盖,透明的蒸汽逸散开来,潮湿中带着一丝暖意。林霜羽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家店我之前经常跟朋友来,除了招牌的汽锅鱼之外,过桥米线也很好吃,你等会儿尝尝看,要是不合胃口,就再点别的主食。”   “好。”江照拆开一次性碗筷,镜片也蒙了一层不均匀的水雾,“我发现你对我总是很客气,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有吗?”林霜羽的确没意识到,边思考边解释,“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慢热,也很无趣,平时出去玩,只要超过两个人在场,她们聊天的话题我基本就插不进去了,全程旁听。”   鱼汤的香味开始飘出来,江照回答:“慢热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无趣……我不觉得。”   她笑笑,拿起水壶,心不在焉道:“是么?我身边的朋友都这么说。”   本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是江照却接了下去,用那种平静的、从容的、意有所指的语气:“包括刚才偶遇的那个吗?”   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着热水缓缓流进纸杯,许久才说:“可能吧。我没问过。”   这家店的出品依旧稳定,鱼肉很嫩,汤底很鲜,很原生态,没放任何多余的佐料。他们恰好坐在窗边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工作,偶尔掺杂几句情感话题,点到即止。   中途,服务员过来加汤,林霜羽无意间回眸,隔着蒙蒙水雾,隔着透明玻璃,再次看见陈梦宵。   应该是从涂鸦墙那里边走边拍一路过来的,蓝灰拼色的针织毛衣单薄,宽大,像海浪温柔地包裹他。他的眼里只有那台手持摄像机,没有任何人。   她强制自己收回视线,却发现江照同样侧着脸,在看陈梦宵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打断她的思绪,也打断他的观察。江照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继而坐在她对面接通电话,全无避讳。   应该是医院的同事在跟他商量能不能换班,他有点无奈,不过还是应承下来,意外地好说话,通话结束,叹气道:“明晚又要值夜班了。”   林霜羽低头看时间,发现已经九点半了,回家洗个澡收拾收拾就得搞到很晚,明天又是糟糕到没盼头的周一,想到这里,真情实感地说:“好辛苦,今天还累了一整天。”   “今天不累。”江照笑了,起身道,“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家。”   现在就走吗?   陈梦宵说不定还在外面。   鸵鸟心态让她迈不开脚步,又怕眼前的人被察觉,最后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没再往外看,努力忽视他的存在,然而推开大门,那人就站在浓浓夜色里。   短片应该已经拍完了,他们正在讨论晚餐吃什么,陈梦宵没有参与,低头专心检查相机里的成片。那个穿着露背裙的女孩从包里取出烟盒,习惯性递给他。他没有抬头,可有可无地接了,还没摸出来打火机,女孩已经挨过去,举起手臂帮他点火。   金色的火星,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至城市上空,陈梦宵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一口烟圈,对她说,谢谢。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江照轻声问。   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走神,林霜羽深呼吸,掩饰般摇头:“不用,我们走吧。”   夜太静谧,她的声音因此格外清晰,话音未落,不止陈梦宵,他身边的那对男女也跟着回过头。   女孩盯着她上下打量,毫不掩饰眼里的好奇:“陈梦宵,是你认识的人吗?我刚才看到你们说话了。”   “嗯。”陈梦宵没否认,目光掠过江照,掠过她,望向她身后的餐厅招牌,“这家店味道怎么样?”   反应了几秒,确认他在跟自己说话,林霜羽佯作平静地回答:“还不错,可以试试招牌的湖团鱼,没有鱼刺。”   紧接着,余光瞥见江照,自觉应该介绍一下,于是补充:“这是江照,Miki的医生。” 第12章   大学的时候,林霜羽读的是传媒,住四人寝,室友们性格迥异,不过相处融洽。某次夜聊,谈及感情观,大家各抒己见,A信奉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男朋友都是月抛款;B资深二次元,唯爱纸片人,因为纸片人是完美的,不会背叛,不会消失;C疑似性单恋,行为逻辑大概就是,我可以喜欢你,但你不能喜欢我,否则我就不再喜欢你。   林霜羽躺在上铺,抱着枕头听她们闲扯,看着窗帘上淡到一蹭就没的月光,忽觉迷茫,反问自己,你呢?   那时怎么都摸不着头绪的,现在呢。   时间像是被偷走了,窗帘紧闭,连月光都照不到,分外压抑的夜里,手机屏幕亮起来。她被突如其来的光晃了晃眼睛,摸起来一看,是江照发来的消息。   将近夜里十一点了,明天还要值夜班,现在还不睡吗?   江照:「图片/jpg」   点开,是一只棉花糖似的白色比熊,还戴着棕色爱心围兜,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她回复:「好可爱,这是你养的狗?」   江照:「嗯,在医院门口捡的。」   林霜羽:「Miki也是我在一个雨天捡的。」   江照:「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林霜羽正要发问,屏幕上又跳出一条信息,像是某个暗号:「我在思宠工作过。」   关于这条微信,她起初不解其意,隔天上午,边磨豆子边打哈欠,某个电光火石的刹那,倏地回想起来,思宠是她捡到Miki那天去做检查的医院。   线索总算串联清晰,原来她跟江照很久之前就见过。在Miki不叫Miki,还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小三花的时候。   “这就是缘分啊!”   周五晚上的保留节目就是宅家喝酒,许翩拎着一打冰啤酒敲开她家的房门,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这都不谈?”   正在扯啤酒拉环的林霜羽:“……”   “他肯定喜欢你,否则宠物医生每天的接诊量那么大,怎么可能一年半了还记得你长什么样。”许翩顿时来了精神,拿手臂戳她,“这男的朋友圈有没有照片,快给我看看。”   江照的朋友圈是半年可见,往下翻翻也能找出几张他跟朋友的合影,而且都是原图直出,连滤镜都没有的那种。她将手机递过去,许翩放大图片,看完他的脸,又去看他手腕上的绿水鬼,叹为观止:“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旋即,又疑惑道:“不过这种优质股怎么会在市面上流通?如果不是仙人跳,不是骗炮渣男,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你是他的天菜,他对你一见钟情。”   林霜羽无语:“我们目前为止的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许翩灌了几口啤酒,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我们打赌?要是他喜欢你的话,唔……你回头请我吃一顿Omakase。”   “无聊。”   “不敢啊?”许翩啧了一声,没骨头似的陷进柔软沙发,“你就接着装傻吧,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大好光阴都被浪费了。”   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可能的人,等奇迹发生,等星星,等月亮,等清醒,等死心。   或许是醉了,酒精令时间错位,林霜羽回到了去年的春节前夕,回到了时隔一年再次见到陈梦宵的那天。她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煮姜汁可乐,他在她的浴室里洗澡,花洒声隔着墙壁闷闷灌进她耳膜,那感觉如同置身深海。等到水声停了,心跳反而更剧烈,陈梦宵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浴室,靠在厨房门边,漫不经心问她在干嘛。   能不能抹掉所有前因,只截取那一秒。   后来那锅姜汁可乐被陈梦宵皱着眉头喝掉大半,拉长语调向她控诉:“你是不是故意煮这么难喝的东西给我?”   因为感冒带来的那点鼻音,抱怨也像撒娇。   “这个很管用的。”   一年没见,林霜羽还是觉得他很可爱。皱眉的样子可爱,咬吸管的样子可爱,手腕上缠气球的样子可爱,哪怕是冷漠到极点的样子,也很可爱。   冬日阳光寒冷刺眼,将他皮肤打出一层透明的釉色,她轻声说:“陈梦宵,你又打了一个耳洞。”在耳骨的位置。   陈梦宵闻言,稍稍侧过脸,问她:“要摸一下吗?”   于是她抬起手,轻轻触摸了他耳骨上那颗小小的,水滴形状的钻石。   或许是因为感冒,或许是因为刚洗完澡,他皮肤的温度偏高,微卷的发梢却是湿润的,将卫衣领口染出一块深色痕迹,冰凉的水珠一颗颗碎在她指尖,冷热交织,又酥又麻。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氛,是她沐浴露的味道。   她感到头昏脑涨,整个人奇异地飘飘然:“我最近看日剧,发现日语里好像没有「我想你了」的对应表达。”   “我会说「会いたい」。”   “这是……「我想见你」的意思?”   “嗯。”   “如果是见不到的人呢?”她喉咙发涩,难以仔细梳理语言,“如果是只能想念的那种,你会怎么表达?”   陈梦宵歪着脑袋思考几秒,告诉她:“不知道,我没有这样的人。”   好残忍啊。   地板上喝空的易拉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林霜羽头晕得厉害,几乎瞧出重影,干脆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自家地毯上。天花板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坍塌,她的心也是。   眼眶无知无觉渗出泪水,天花板模糊一片,她用手掌安静地捂住脸。   许翩没发现,还在侃侃而谈:“说真的,你别以为长得漂亮就能为所欲为,现在挑三拣四,总以为前面有更好的人在等着,小心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苏格拉底的麦穗理论听没听过?况且,等过几年你奔三了,拿什么跟那些又年轻嘴又甜的小姑娘竞争啊?男人都喜欢嫩的,喜欢二十岁的,喜欢没脑子的——”   快说完了也没听见反驳,于是从沙发上挪过来,一把扯开她的手,“不许装死。”   结果摸到一手潮湿。   许翩愣住,简直不可置信,“……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林霜羽不吭声,只是摇头,许翩却不肯放过,非要她说清楚不可,“你还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吗?突然这样真的很反常好不好。”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像冻湖被硬生生凿出一道口子。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晚在窄街里的偶遇。   她开口介绍:“这是江照,Miki的宠物医生。”陈梦宵这才拿正眼去看江照,须臾,不明不白地对她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她听懂了。   哭得累了,林霜羽胡乱擦干泪水,抬起头问:“还有酒吗?我想喝。”   “你数数自己喝了多少了?”许翩拧着眉看她,显然气得不轻。半晌,看她没反应,无奈叹气,“行行行,想喝就喝,我再叫一打,陪你喝到天亮。”   那天之后,她跟陈梦宵没再聊过天,也没再见过面。   谈不上多难受,不过是像从前的每一次,他像阵风似的来,把她搅得天翻地覆,又无知无觉地走。   而他在或不在,生活都得继续。   一晃又到周五。   下午两三点相对清闲,送走前面的客人,林霜羽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拉了个花,手机响了两声,滑开锁屏,竟然是Amy的消息。   Amy:「滴滴」   Amy:「霜羽姐,现在有空吗?」   她回复:「有空。」   Amy:「公司准备订下午茶,没找到好喝的咖啡店,我突然想到陈梦宵跟我说过,你做的咖啡很好喝。」   Amy:「你们店叫什么名字呀?」   盯着聊天页面看了许久,最后林霜羽把下单小程序发送给她,差点忘了提醒:「记得领新客优惠券。」   不到半个小时,木质大门被人推开,Amy妆容精致,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学生的青涩,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笑着问她:“好了没?”   “还差三杯。”林霜羽将焦糖糖浆均匀挤在杯壁上,手很稳,“这么多,你一个人拿吗?”   “还有一个同事,等会儿就到。”Amy吐吐舌,“其实本来不用我来的,但是改图改得好崩溃,不能放过任何一秒翘班的机会。”   这会儿店里没人,Amy干脆坐在收银台旁边跟她大吐苦水,吐槽甲方没人性,设计方案发过去,对方不是装死不回,就是装逼挑刺,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塑料袋。   “本来给甲方当狗已经够苦了,结果群里他们还老是发出去玩的照片刺激我。”说到这里,Amy自然而然地提及,“对了,前几天陈梦宵他们去贵州玩了,你知道吧?”   林霜羽低头清洗手柄,“我怎么会知道。”   “陈梦宵没告诉你吗?”Amy托腮看她,“我以为你们联系得很频繁。”   “我们只是朋友,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她心平气和地反问。   Amy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没再追问,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之前在日本,我跟你说了好多跟陈梦宵有关的事,但是忘记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   林霜羽做完最后一杯椰青美式,开始打包,不置可否地听着。   “我们其实是高中同学,我当初十五岁就被家里送去日本留学,孤零零的,一个人都不认识,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只有陈梦宵跟我玩。他说他爸爸也是中国人,给我买红豆烧,问我能不能教他说中文……不夸张的说,当时他在我心里真的像天使一样。”   “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日高的DK制服穿在他身上像杂志画报里的模特,每天都有很多邻班的女生跑过来偷看他,往他桌洞里塞情书。跟他走在一起,慢慢地,我也变得受欢迎了。”   “不过,陈梦宵这人你也知道的,挑剔,难搞,忽冷忽热,而且还有点儿强迫症,跟他做朋友其实很有压力,课桌没对齐、水彩笔没按颜色分类、或者东西乱放,他都会不高兴。换了是别人这样,我会觉得他有毛病,可是陈梦宵不高兴,我就想哄他高兴。”Amy长长吐出一口气,“要不怎么人送外号陈公主呢,天生被人舔的命。”   林霜羽读懂弦外之音,“你喜欢他?”   “准确地说,是喜欢过。”   Amy承认得很潇洒,至少比她潇洒,“我没跟他表白过,因为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毕竟我是看着他一段一段恋爱谈过来的,过程可能有偏差,结果嘛,都一样。”语毕,再次望向她,“所以,霜羽姐,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分手之后还能继续跟他当朋友的?”   因为从头到尾,他们真的就只是朋友而已。   她想过越界,他不想。   答案就这么简单。   一个不缺爱的人是很难被爱打动的,可是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他什么了。 第13章   “人真的会仅仅满足于朋友的身份吗?”   午后光线透进来,密密匝匝铺了满地,林霜羽低头封杯,不知道是在跟她对话还是在跟自己对话,“表白的话,万一成功了呢?”   Amy垂着眼,神情惆怅,半晌才道:“我喜欢他这么久,唯一一次想过表白就是高中毕业之前,大概是有点儿分离焦虑吧,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他,完全想象不出来以后见不到了该怎么办。”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写情书,准备礼物,布置惊喜……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末,我去找他,结果就在他家附近,撞见他跟一个陌生女人从酒店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校服,领带没系,头发半干,可是表情一点都不尴尬,像平常那样自然地叫我的名字,自然地跟我打招呼。尴尬的人反而变成了我。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控制不住地想他们在酒店里做了什么,最后破罐破摔地问他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有话想对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转头对那个女人说拜拜,跟我走了。”   Amy回忆到这里,轻轻笑了,“我把他拉到马路对面,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最后装作八卦的样子问他,那个姐姐是不是他新交的女朋友,他说是,又问我到底要说什么。我一下子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并且决定永远都不要说出口,朋友总比恋人长久。”   朋友总比恋人长久。   林霜羽沉默下来,心想,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只属于胆小鬼的借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更何况她已经过了会因为和谁喜欢同一个人而感到“同病相怜”的年纪,于是加快动作打包,“马上就好了,你同事什么时候到?”   Amy低头按手机,随口答:“快了,他说拐个弯就到。”   气氛静下来,只能听见店里音响传出的歌声。   须臾,电子屏幕闪烁,提示有新的外卖订单,林霜羽抬手摁掉,轻声问:“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日本吗?”   “本来是过两天就回的,但是昨天我跟卓阳吃饭——就是我过生日那天跟陈梦宵勾肩搭背那男的,听他说陈梦宵估计还会在国内呆两个月,研究生那边都申请延期入学了。”Amy喝了口水,“说是陈梦宵他爸投资了一部电影,给他练手。”   林霜羽没有刻意打听过陈梦宵的家庭背景,不过认识这么久,无论是从他口中,还是他身边朋友的口中,也能零星拼凑出个大概。为了验证猜测,她开口:“他爸爸是制片人?”   “不止。”隔着玻璃窗,Amy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巨幅广告牌,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语气,“他爸是聚星传媒的创始人之一。”   林霜羽望向对街的那幅电影宣传海报。   画面正中央是梁赏的脸,神秘、性感,被网友戏称每一根头发丝都得上保险。前不久刚从柏林捧回自己演艺生涯里第三座影帝奖杯,偏偏自带腥风血雨体质,黑料缠身,譬如酗酒、吸/毒、耍大牌、私生活混乱……真真假假,层出不穷。   尽管如此,在精湛的演技和绝对的票房号召力面前,仍然风光无限,被媒体誉为“千禧年之后的第一位巨星”。   而梁赏背靠的就是聚星传媒。毋庸置疑的影视龙头,目前稳坐行业内的头把交椅。   这些陈梦宵都没跟她说过。在日本相处过一个月,她当然知道陈梦宵家境很好,娇生惯养,住在东京千代田区,学烧钱的电影专业,穿不重样的奢牌,偶尔会开超跑。然而除此之外,他也会搭电车出行,会喝便利店里的速溶咖啡,会亲手刷墙布置拍摄场地,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她一定是被这种假象所欺骗,才会在幻想中不断粉饰两人之间的差距。   思绪来不及延伸更多,大门背后的晴天娃娃叮咚作响,风送进来,是Amy的男同事来了。   林霜羽将冷饮热饮分开打包,又抓了一把小饼干塞进去,Amy笑眯眯接过:“谢谢霜羽姐,我走啦,等空了我们再约,我目前还在探索上海中,列表里收藏了很多好玩的地方。”   他们走后,外卖平台又涌进来一批新订单,她忙得像颗陀螺,等清完单,日落已至。   店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轻声交谈,窗外,一轮橙日缓慢下坠。林霜羽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坐在收银台旁边给手机充电,出乎意料地,刷到了陈梦宵的朋友圈。   他很少用微信,当然也不怎么发朋友圈。   黄果树瀑布、梵净山、织金洞、苗族博物馆……他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山水,拍了很多跟中国民俗文化相关的照片。最后一张图里,他站在千户苗寨的某个热闹摊位前,手持一枚红脸獠牙的傩神面具,只露出半张玩世不恭的脸,眼睛弯成新月,笑得开怀。   真的去贵州了。而且玩得很开心。   难受的人只有她一个。   心口堵得厉害,林霜羽用手指戳了几下他的脸,用力到指尖泛红,手机屏幕里,那人依旧没心没肺,笑容绚烂。落日只够照亮他的脸。她甚至有片刻冲动,想问他贵州有这么好玩吗?转念又想,你可真贱啊。   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成长环境不同,恋爱观不同,人生目标不同,站在理性的角度考虑,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追求的也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比如一份喜欢的工作,一间自己的公寓,以及一个牵手回家的人。   这个人有可能是陈梦宵吗?无论怎么想都不搭。他甚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歌单从“长年在驻守纵未够运气开口”,播到“围绕身边已600天,你喜欢过我60秒吗”,总算捱到下班时间。   仍然是固定的路线,地铁2号线换7号线,出站之后步行1.2公里回家。这是她每天都要走的路,今天却久违地感到孤独。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像极了真人秀里的节目预告——我以后该不会永远就这样了吧?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变老。   仿佛是为了呼应此刻的想法,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收到江照的微信——   江照:「这周末有什么安排?」   她回复:「暂时没安排。」   不多时,他发来两张门票,是致敬希区柯克的系列话剧,《迷魂记》。   江照:「同事送了我两张话剧门票,周六晚上七点半的,你感兴趣吗?」   天黑透了,林霜羽站在银杏树下,听着沙沙的风声,耳边似乎又听到陈梦宵的声音,伴着风声漂流,在跟朋友争论:“就像Dolly Zoom,看似只是简单的zoom in&zoom out,实际上很复杂,要考虑运镜的方向、推拉的速度、以及焦距的变化,不是谁都能拍得出来的。所以《迷魂记》里的五个同轴反向变焦才能成为经典。”   回国之后,她还抽空恶补过希区柯克,写过几篇电影短评,希望哪一天如果再聊起来,能跟他有共同话题。   当然,他们后来再也没有一起看过电影。   自从那次无意间聊起江照这个人,许翩几乎每天都在微信里问她,“跟江医生今天有没有新进展”,甚至连每周雷打不动的酒鬼计划都肯大度顺延,为了让她跟江照专心约会。   最近江照经常会来店里买咖啡,一周大概三四天的样子,都是清晨上班路过,毕竟领爱的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而她也慢慢摸出了江照的喜好,大部分时间都是最简单的无糖无奶的黑咖,偶尔也会试试今日推荐里的特调。   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林霜羽甚至开始疑惑,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他冷漠,他分明是一个相当温柔,相当好说话的人,跟他聊天会有一种类似踏实的安心感,因为他的情绪永远稳定,就连表达不同观点时也能做到有理有据,心平气和。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与她交往过的前男友类型高度重合。   她曾经对“温柔”这两个字是没有抵抗力的。   周五下班回家,林霜羽觉得头有点晕,人也没力气,起初她没在意,以为只是换季着凉,给Miki做了顿猫饭,洗了个澡,早早睡下。结果后半夜就开始发烧,量了两次体温,一次38.2,一次38.9,实在是难受得厉害,她摸出手机,烧得视线都有些模糊,昏昏沉沉地点进江照的微信聊天框,给他发语音。   “不好意思,江医生,”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咽口水像吞刀片,她低咳几声,继续往下说,“我有点发烧,明天可能没办法去看话剧了,你问问其他朋友有没有空吧……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下次我请你吃饭。”   发完这条语音,她将手机丢到一旁,再无任何心理负担,如释重负般睡了过去。   意识如潮水般漫去,时间不再流逝,世界变得好安静,像是置身于真空。自从工作之后,她很久都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   无从分辨具体过了多久,平静的世界被打破,她在睡梦中听到什么动静,像敲门声,敲一下停一下,说不清楚究竟有没有耐心,却怎么都不肯走,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费劲地从床上坐起来,昏暝夜里,林霜羽对上一双炯炯发亮的绿色猫眼,是Miki忧心忡忡地蹲在枕头旁边,见她醒了,立刻兴奋地窜过来,尾巴翘得老高,将她的手背舔得湿漉漉。   安抚般撸了几把猫,她晕晕乎乎地下床,连拖鞋都没穿,走出卧室。   脑袋转得虽慢,也有几分预感,门外的人应该是江照,毕竟几个小时之前她刚给他发过微信。出于礼貌或关心,他是有可能登门造访的。   客厅里留了一盏夜灯,她胆子小,自己一个人住,不敢把灯全关掉,搬进来之后,为了提高安全性,还特地装了电子摄像头。   光着脚慢吞吞走到门口,林霜羽抬起头来,试图确认,却在监控里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那个瞬间,她真的以为是自己烧出幻觉来了。 第14章   楼道里的风哗啦啦涌入,陈梦宵穿着姜黄色连帽卫衣,深灰牛仔裤,单手抄兜站在她家门口。   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眉心微蹙,神情也显得冷淡,月光漏进来,他的侧脸像覆了层薄霜。   头还是很晕,难以分清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好半天,她才出声:“……陈梦宵?怎么是你。”   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又闷又沙。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陈梦宵看着她,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反问:“你以为是谁?”   她以为是谁?   大脑缓慢地重新运转,林霜羽回想自己睡前发出的最后一条语音,那会儿她烧得太厉害,没仔细看,看到一个色调相似的微信头像就昏昏沉沉地点进去了,发完之后也没顾得上检查。   是发错人了吗?   一定是发错人了吧。   否则陈梦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尚在出神,昏暗的楼道里,陈梦宵朝她的方向稍稍俯身,紧接着,掌心毫无征兆地覆上她额头。   手掌干燥温暖,夜风里混着淡淡的酒味,若有似无钻进她鼻腔,是从他身上飘出来的。   她轻声问:“你喝酒了?”   数十秒后,陈梦宵嗯了声,同时收回手:“有点烫。”   因为发烧的关系,林霜羽的反应要比平时迟钝一些,只顾仰着头看他,许久才记起来回答:“我吃了退烧药,已经比睡觉之前好多了。”   说完,意识到他们还站在门口,于是侧身:“你先进来吧。”   陈梦宵却没动,仍然站在原地:“要去医院吗?”   “不用,反正也不严重,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林霜羽想也不想地拒绝。发烧而已,没必要大半夜去医院,太麻烦了。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与此同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像电影里明暗过渡的慢镜头,视野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具体轮廓。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了个空。像无数个梦里那样。   所以现在也是梦。不是真的。   然而,就在她收回手的前一刻,指尖被攥住,陈梦宵的手背贴上来,反握住她,往门里推。   林霜羽一时不察,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撞墙。   门被带上,他若无其事地问:“我上次穿的那双拖鞋还在吗?”   她回神,弯腰打开鞋柜,取出他上次穿过的那一双。   谁都没提刚才他说的那句要走。   Miki不知是什么时候跑出卧室的,或许是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兴奋地摇着尾巴蹿到陈梦宵腿边,绕着他蹭来蹭去,间或夹杂着几声撒娇似的猫叫。   陈梦宵低低笑了,弯腰去抱它:“这么想我啊。”   Miki叫得更热情了,几乎将他的下巴舔湿。   厨房里的灯被打开,林霜羽看着他走进去,摁亮烧水壶的开关。   水温逐格跳升,他们面对面站着,Miki还在他怀里没心没肺地打呼噜,沉默凝固成某种令人心慌的实体,轻易穿透空气。   少顷,听见陈梦宵的声音:“姜汁可乐怎么煮?”   林霜羽愣住,怀疑自己幻听,好半天才意识到他似乎真的打算照顾自己,于是回答:“……不用。”   犹豫几秒,又说:“你陪我一会儿就好。”   水渐渐烧开了,发出轻微的噪音,陈梦宵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几分模糊:“怎么陪?”   思绪愈发混乱,像两个小人在打架,她不知如何作答,最后急中生智:“如果不困的话,你陪我看部电影吧。”   一部电影至少要播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两个小时里,他们只有彼此。   “好啊,”他答应得不假思索,“你想看什么?”   那个瞬间,林霜羽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电影流派,比如法国新浪潮、道格玛95、布莱顿学派……以及对应的冷门佳作,都是她曾经特意恶补过的电影知识,然而真到用得上的这一天,她的答案竟然是:“《永恒和一日》。”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陈梦宵曾经放在YouTube的某个仿片作业,用的是《永恒和一日》里公车上的那段情节。   视频热度很高,底下有人评论:拍的很牛啊,问问po主,拍摄过程中觉得原片最难把握的是什么?   陈梦宵回复:应该是流速。   夜深了,万籁俱寂,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也关掉,投影仪打开,幕布几乎占满整面墙。   投影仪是当时许翩送的搬家礼物,林霜羽问为什么送这个,她回答,不知道,感觉你最近很爱看电影,而且阅片量剧增,是不是在豆瓣偷偷加了什么文青小组。   布艺沙发算不上宽敞,不过坐两个人绰绰有余,灯关了,只能通过大荧幕照明,时明时暗。隔着一段距离,陈梦宵姿态松弛地坐在她身侧,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打出一块阴影,浓得透不进光。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通往涩谷的JR山手线。   高楼大厦飞驰而过,在落日之前,他们隔着一个座位聊天。她讲日语,他讲中文,彼此都非要选择自己不擅长的语种,哪怕词不达意。   聊到刚才在新宿的偶遇,以及自己无意间目击的分手现场,她好奇地问:“所以你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介意的话,可以不回答。”   陈梦宵没有避讳:“因为不喜欢了。”   “你对‘不喜欢’的定义是?”   “不想见面,不想打电话,不想做/爱。”他答得直白。   车厢在城市中穿梭,阳光慷慨,哗啦啦倾倒在车窗玻璃上,疾驰之中,晕出胶片质感。   陈梦宵单手支着下巴,两条长腿懒洋洋地交叠,视线从窗外的景色转到她脸上,眉眼年轻多情。   她或许是被那一刻的他迷住了。   无序,自由,难以捉摸。   和她过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影片拉开序幕,开始就是一个长达2分32秒的变焦推镜头,基本定下了全片沉闷晦涩的基调,很容易把人劝退。第一次看的时候,林霜羽全程昏昏欲睡。   Miki轻巧地跳上沙发末端,窝成一团,舒舒服服睡着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静悄悄的空间里,陈梦宵拿起茶几上的额温枪,稍微凑近,手掌撑在她身侧,给她量体温。   太近了。她几乎屏息。   滴的一声,38度。   退烧药见效很快,跟睡前相比,的确降温了。   “冷吗?要不要盖毯子?”陈梦宵心无旁骛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试温度。   “还好。”不仅不冷,甚至有点热。她缓慢后退,直到脊背完全贴上沙发靠枕,“我发烧了,你别靠得这么近,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   陈梦宵满不在乎:“又不是流感。”   额温枪被放回原处,他却没有离开,仍然与她挨得很近,手臂偶尔摩擦,是跨越了男女界限的亲密。   沙发下陷,心跳声无限放大,林霜羽在雾蒙蒙的电影色调里凝望他的脸,许久出声:“你之前说的,这部电影里最难把握的‘流速’是什么意思?”   陈梦宵思考几秒,给出了一个抽象的答案:“大概就是,昨天与今天、真实与虚幻、时间与空间——如何自然而然地在电影中铺展开来。就像Angelopoulos说的那样,电影使时间的流逝变得甜美。”   林霜羽认真听完,笑了笑:“你的中文好像进步了。”   是Amy教的吗?   后半句问不出口。没有立场。   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喜欢都是一种单向的情感,毕竟生活不是偶像剧。她喜欢陈梦宵,却无法以任何理由要求对方必须回应这份喜欢。   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也掌控不了他的。这就是痛苦的根源。   ——永恒会持续多久?   带着这个问题,癌症晚期的诗人亚历山大踏上了路途,孤独地面对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画面灰暗,节奏缓慢,无声的意识流长镜头比比皆是。林霜羽有点后悔选了这部电影,然而陈梦宵看得很认真,甚至偶尔会倒退暂停,习惯性地拉片。她连呼吸都放轻。   他像一个梦境坐在这里,随时都会消失。   林霜羽抱住膝盖,半晌,忽然想到,既然自己的微信发错人了,那么明天跟江照约的话剧还未作废。   要现在补发一条消息吗?还是照常赴约?   越想越乱,像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向左还是向右。   或许因为吃了退烧药,脑袋昏沉,身上也没力气,电影看了不到三分之一,林霜羽就睡着了。   陈梦宵在这里,她注定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做了很多个没头没尾的梦,记不清细节,只记得每一个梦里,她都是一个人。   期间,感觉到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柔软的尾巴扫过颈窝。她想睁眼看看,可身体实在乏力,隐约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咬字轻而淡,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然后是Miki的喵喵叫,再然后,重量消失了,她被抱起来,身体转了个方向,脑袋枕上他的腿。   牛仔裤的材质偏硬,皮肤被扎出细微的刺痛,林霜羽在梦里不满地翻了个身,挨着他动来动去,本能地寻找更加舒服的姿势。   直到感受到某一处的热度,比别的地方要高,脸颊无意识地贴近热源,轻轻磨蹭,没过多久,那里便隔着牛仔裤隆起明显的轮廓。   没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脑勺被一只手强势地摁住,脸颊被迫贴得更近,甚至能够隔着卫衣感受到他肌理分明的小腹,正随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与此同时,柔软的唇缝也被指腹顶开,她毫无防备,牙齿差点磕到冰凉的金属搭扣。是腰带。   林霜羽皱眉,咬着他的手指含糊道:“……陈梦宵,你干嘛。”   他却反问:“你干嘛?”   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意识瞬间清醒过来,林霜羽费劲地睁开眼睛。   依然是午夜时分,依然是她家的客厅,依然是《永恒和一日》,依然是陈梦宵。   她的身体侧躺着,脸颊枕在他腿上,光线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暧昧、朦胧,像是刷了层雾面颜料。而陈梦宵正低头看她,手掌扣住她的下巴,指腹贴着她的唇,眼神似乎比平时浓郁。   大屏幕里,电影自顾自地播,亚历山大回想起妻子安娜给他写的那封信:“当你偶尔想起这一天,请记住,我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它,我热切地抚触着它……”   而林霜羽此刻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第15章   刚睡醒,意识尚未彻底苏醒,林霜羽仰头,灰蒙蒙的客厅里,陈梦宵的眼神并非平时的意慵心懒,而是裹着糖霜的钩子,无声的引诱、侵略。   莫名紧张起来,她试图坐直,手掌胡乱地动了动,不小心擦过某个地方,太过昭彰,是房间里的大象。   脸颊几乎瞬间烧红,沉默一息,林霜羽张嘴,想要若无其事说些什么,手腕却被捉住,毫无阻隔地放在那块冷冰冰的皮带扣上。   “解开。”陈梦宵冲她抬抬下巴,“不是喜欢解吗?”   一室朦胧,林霜羽怔在当场。   “你刚才把我蹭硬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帮帮忙。”   与此同时,大屏幕里,安娜的信还在断断续续地读:“……但是,给我这一天。”   自从工作之后,林霜羽很少遇到这么混乱、胆怯、纠结的时刻。许翩总说她是天选淡人,情绪稳定得可怕,哪怕提前通知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她也会按部就班地度过。   记忆不听话,自动跳回不久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秒钟被拒绝的难堪仍历历在目,于她而言,勇气太珍贵,要挥霍一次太难,至少现在林霜羽拿不出来,挣扎半天,选择装傻:“对了,我前段时间找日代买化妆品,顺手下单了几盒冰淇淋,有你喜欢吃的那款,就在冰箱里,我去拿吧。”   说完,不待陈梦宵回答,她立刻起身往厨房走,拖鞋差点穿反。   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力气恢复了不少,林霜羽觉得口干舌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一口气喝光。   出神片刻,她晃了晃脑袋,转身打开冰箱。   结果——找了半天,仍然一无所获。   明明有两盒的。   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林霜羽正想拿手机翻购买记录,忽而听到浅浅的脚步声,陈梦宵走近,手臂绕过她,合上了冰箱门:“你把冰淇淋放在冷藏区吗?”   她这才发现原来是找错地方了,有点尴尬地为自己辩解:“我生病了,头有点晕。”   紧接着,又半蹲下去,打开冷冻层。   这次果然找到了黄白相间的冰淇淋包装盒。   收到之后还没拆封,不知道买得对不对。   想到这里,林霜羽拆开包装,取出其中一盒,用配的纸勺挖了一小口。   属于芝士蛋糕的香甜溢满唇齿,绵密、浓郁,毫无疑问,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想起身,然而体力不支,一下子没能起来。   陈梦宵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同样半蹲下来,影子斜斜落在地板上,不分彼此。   “发烧了还吃冰的?”   那股要命的眩晕感又出现了,林霜羽分不清是出于生理性还是心理性。每一次,一旦他主动靠近,她总会做出违背理智的错误行为。   为了掩饰心头的慌乱,她又挖了一勺冰淇淋,朝他递过去:“没买错,你要尝尝看吗?”   电影即将播到尾声,Miki还一无所知地蜷缩在沙发上,睡得香甜。陈梦宵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纸勺移到她的嘴唇,轻声说:“我想尝你嘴里的。”   一股莫名的痒意从尾椎向上攀升,理智和冲动正在激烈对抗,吵得她头痛。   在她16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对他的幻想大概是在课桌底下偷偷牵手,亦或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家。   可她现在26岁了,喜欢一个人,会幻想和他做/爱。这是人类进化不掉的本能。   等待的间隙,那勺冰淇淋飞速融化,黏糊糊地滴落在她指尖,林霜羽来不及反应,陈梦宵已然低头,慢条斯理地含住那根手指。   轻佻,色/情,性意味极浓。   心跳失去了原本的频率,近乎失速,理智无限压缩,冲动不停膨胀,在她心尖吹气球。   终于,嘭的一声,气球爆炸了。   林霜羽身体前倾,用力抱住他。   这是她等待了整整两年的拥抱。   说不清吻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她浑身燥热,呼吸困难,唇舌被极有技巧的吮吸着,勾出暧昧的水声。   那盒冰淇淋还被她握在手里,随着激烈的肢体纠缠,湿哒哒黏了一身,将她的睡衣氲出透明颜色,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   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投入,陈梦宵的手掌从她腰侧探进去,捋过清瘦的脊椎,解开了后背的内衣绞扣。熟练到像是某种习惯性动作。   脑袋乱到无法思考,在睡衣纽扣被解完之前,陈梦宵稍微后退,看着那片晃动的雪白,问她:“你想在哪?”   林霜羽反应一瞬,下意识看向卧室。   陈梦宵很轻地笑了声,好像在说,这么传统啊。   房间是深蓝色的,像一颗独立的星球,静谧且私密。   在今晚之前,林霜羽几乎所有的高/潮都来自于小玩具,而非真实的性/行为。并不是不舒服,也不是对方硬件有问题,只是达不到那个阈值。她曾以为这很正常,毕竟女性的生理构造如此,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在迎合伴侣假装高/潮。   然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打破她过去对于这件事的固有认知。   她快得自己都羞耻。   差不多二十秒的时间里,丢失了所有意识,大脑完全空白,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整个人像飘在云端里。   她理解了为什么陈梦宵的前女友不舍得分手。   薄薄的月光溅到窗帘上,从边缘处染蓝,在地板上拖曳出模糊的影子。   米色床单被抓皱,凌乱不堪,陈梦宵从后面抱紧她,咬着她的耳朵笑:“きつい、きもちいい。”   心跳声贴着皮肤传达过来,蓬勃有力,那点儿笑意像羽毛掠过耳廓,甜蜜,却也折磨。   林霜羽一路从耳朵红到脖颈:“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日语……”   陈梦宵将她翻过来,握住她腰侧汗湿的皮肤,口吻无辜:“那你教我,中文应该怎么说。”   她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迎合。   时间似乎变成了实体,每分每秒爬过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身体,逐渐难以计数。   从卧室到浴室,水汽氤氲,磨砂玻璃朦胧不清,花洒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包括心跳。   隔着旖旎的水雾,哗啦啦的水流,林霜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尾,耳垂上的六芒星耳钉,滚动的喉结,以及滴水的手掌。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情/潮涌动。   脖子被掐住,带来轻微的窒息感,这感觉很奇妙,既被掌控,也被拥有。   陈梦宵的声音隔着水流响起,比平时模糊:“说实话,上一次就想被我这么*了,是吧?”   已经是肌肤相贴的亲密程度,实在不必自欺欺人,更不必假装纯情。林霜羽放弃思考,放纵自己被情/欲裹挟:“还要更早……去年春节那次……”   反正床上说的话,下了床之后就不作数。   陈梦宵回忆片刻,笑了:“哦,那次啊。”   “当时感冒了,没心情。”他低头靠近,语气暧昧地调情,“现在补偿你好不好?”   ……   一切结束之后,房间再度陷入纯粹的寂静,时间在此刻停滞。   陈梦宵抚摸她失神的脸,亲了亲她的眼皮,少顷,礼貌地问:“可以抽烟吗?”   不想剥夺对方事后烟的快乐,林霜羽没什么力气地说:“可以。”   昏朦的夜里,陈梦宵随手系好皮带,没穿上衣,绕过她,推开半扇窗,靠在窗边,低头给自己点烟。   砂轮滚动,火星随他的呼吸亮起,一闪一暗。   漂亮性感的薄肌覆在骨骼与皮肤之间,他脸上的表情有种餍足之后的虚空。   林霜羽裹着被子观察他,后知后觉,这种时候的陈梦宵,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烟雾弥漫,那个身影落在其中,此时浓彼时淡,难以捕捉。   不知为何,这一分钟,她耳边回荡起许翩的声音,夹杂着地铁进站时的呼啸风声,擦过耳侧:“25岁之后就会失去爱人的能力,只剩下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是这样的么?   可他的过去,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上一段感情为什么结束,看哪部电影会掉眼泪……我还是很想知道。   刹那之间,许许多多的话涌上心头。   她想问,你不是从不ONS的吗?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还想问,等今天结束之后,明天我们又会变成什么?   想问,却不能问。   最后,所有芜杂思绪统统消失,只余刚才的电影,林霜羽因此顺理成章地开口:“陈梦宵,你相信永恒吗?”   “相信。”他答得很快,眼皮都没掀一下。   是真话。   “爱情呢?”   陈梦宵懒懒呼出一口白烟,思考几秒:“也相信。”   也是真话。   静默许久,在这支烟的时间结束之前,林霜羽选择继续问下去,藏住了所有私心,像是单纯的探讨口吻:“那你相信,爱情会永恒吗?”   烟灰被风卷走,橘色火星忽明忽暗,而陈梦宵在浓浓的夜里回眸,对她说:“不相信。” 第16章   其实我也不信。   但是遇见你之后,我好像愿意试着去信一次。   你呢?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在谁的脸上,看见过永恒。   这些话林霜羽说不出口。   不止今晚,也许永远都说不出口。   被角滑落少许,露出光裸白皙的后背,刚才即使做得最激烈的时候,陈梦宵也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床上也不像其他男人那样,喜欢追着问怎么样,爽不爽,他是高手,自有一套检验标准,能够从对方的身体反馈中得出正确答案。   一支烟的时间结束,陈梦宵捻灭烟头,丢进垃圾桶,直到烟味散尽,才关窗往回走。   林霜羽看着他漂亮的腹肌,下意识钻回被子里,只露出脑袋,听见他笑:“遮什么,哪儿没看过。”   透白的月光落在他眼梢,冷淡又勾人。   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太自然了。   她学不会。   少顷,陈梦宵在床边坐下,掀开一侧被角,轻车熟路地摸进来,调情般问她:“好烫,是因为发烧么?”   林霜羽想回答,却回答不了,呼吸变重,喉间溢出微弱的喘息。   被子皱巴巴揉成一团,她很快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纵容自己被此刻的欲望吞剥,直到抵达某个临界值,她终于受不了,挨近他的手臂,叫他:“陈梦宵……”   是隐晦的信号,他显然接收到了,动作稍缓,无辜道:“叫我也没用,就两个套。”   “……哪来的?”这种时候,她总算问出口。   “别人给的。”   “谁给的?”   “不认识,志愿者吧。”   又在骗人。   林霜羽想起他进门时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于是猜测:“你晚上去酒吧玩了?”   “嗯,聊完剧本跟朋友过去坐了坐。”   “没有艳遇吗?”   “有啊,”陈梦宵垂眼看她,似笑非笑,“你不是吗?”   说完,慢条斯理地抽出手,空气里甚至能听见很轻的,“啵”的一声。   月光透白,照亮他指间晶莹。   陈梦宵低头,在她的注视之下,尝了一口。   -   隔日清晨,闹钟响到第三遍,林霜羽总算被叫醒。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晨光透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Miki正趴在她枕边懒洋洋舔毛,等待清晨的第一顿投喂。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分别。   林霜羽揉了揉腰,慢吞吞起身,又用额温枪测了一次,发现真的退烧了。   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整理床铺,经过卧室床头的垃圾桶,她在里面找到两只用过的避孕套。   这就是唯一的分别。   午饭是在家里做的,她没什么胃口,翻出积灰的菜谱收藏夹,按照攻略煲了一锅清热润燥的木瓜花生排骨汤。   基本没加佐料,就是食材本来的味道,木瓜跟花生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也可能是她哪一步做得不对。   勉为其难地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排骨,等林霜羽收拾好厨房,化了个淡妆,差不多也到了出门看话剧的时间。   喉咙还是有点干,时不时咳几声。   她戴着口罩,站在飞驰的地铁车厢里,百无聊赖地数站台。   剧场地点在南京东路步行街,刚来上海的时候,她周末还会去外滩走走,吹吹风,住的时间久了,就再也没去过。   不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只是单纯的不想去了。   连在同一个地方呆久了都会逐渐丧失新鲜感,更何况是人。   拐了个弯就到世贸,江照已经等在那里,镜片之后的目光平静从容,风衣外套面料挺括,里面是衬衫西裤,既正式,又不过分庄重,是挑不出错的装扮,跟他这个人一样。   林霜羽放慢脚步,朝他走去。   “江医生。”   江照回头,很自然地递出手里的热美式:“要喝吗?”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简单解释:“嗓子不太舒服。”   “感冒了?”   “有一点,不严重。”她答得避重就轻,“可能是换季着凉。”   走进商场,搭直梯上7楼。   周末,哪里都是人满为患,他们并肩站在狭窄的电梯空间里,身体几乎没有缝隙。哪怕戴着口罩,林霜羽仍能嗅到他身上浅淡的木质香,成熟,温和。与陈梦宵的张扬侵略截然相反。   硬要说的话,明明江照才是她曾经的审美取向。   许翩曾经谈过一段姐弟恋,只相差两岁,整天闹得鸡飞狗跳,半夜给她打电话哭诉。而陈梦宵甚至还没满22周岁。   可他从没叫过她“姐姐”,也没提过年龄话题,哪怕是开玩笑。因此她时常会忘记,他们之间差了整整四岁。   叮咚一声,抵达7楼。   场地灯光很暗,要穿过一条无人的长廊,江照落后她半步,手掌很自然地搭上她肩膀。   林霜羽脚步微顿,听到他的声音:“怕黑吗?”   “还好,不怎么怕。”   她这么回答了,那只手却并未收回,直到他们走出长廊,走进有光的剧场。   剧场里是长条形舞台,不起坡,左右两侧的视野容易缺失。挑来挑去,最后他们在居中区域最后一排落座。   距离开场时间只剩三分钟时,江照开口:“其实你身体不舒服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不用勉强自己过来。”   林霜羽想起昨晚那条发错的乌龙消息,莫名感到心虚:“……也没那么不舒服,不影响出门。对了,你经常看话剧吗?”   江照闻言笑了:“说实话,今天是第一次。”   话里的隐喻呼之欲出。   林霜羽不知道该怎么接,因此转移话题:“那你平时空闲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爬山,游泳,或者跟朋友打球。”江照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转头看她,“按照你的标准,其实我也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哪里无聊,”她由衷道,“很健康很自律啊,我周末就只想宅在家里。”   “是吗?”江照笑容愈深,“今天多谢你赏光。”   不多时,演出正式开始。   纯黑空间里,舞台正中间一束追光亮起,背景音开始缓缓念一则希腊神话,演员随之登场。   或许是因为《迷魂记》的原作于她而言实在太熟悉,或许是因为头还有点晕,林霜羽难以集中注意力。   思绪漫无目的,越飘越远,最后回到昨晚的卧室。   她很困,但是舍不得睡,她不睡,所以他也没走。   说了很多话,都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比如奈良的小鹿为什么那么凶;东京街头为什么没有垃圾桶;日本风俗店里的牛郎是不是真的很会PUA……   最后她说得喉咙干,陈梦宵起身,出了卧室。   往厨房走了。   路过沙发时摸了摸Miki的脑袋。   在烧水。   等待的间隙,从裤兜里掏出一根黑色皮筋,随手捋了捋头发,露出漂亮饱满的额头,扎了个马尾。   林霜羽看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想起初见,想起富士山下的便利店。   像抽帧,带着微微的卡顿感,逐幅在脑海里定格。   当时他站在那里皱着眉捣鼓咖啡机,也像现在这样,嫌碍事,不怎么耐烦地抓头发,扎了个马尾。   光落在他身上,招摇,惹眼,难忘。   所以记住了,心动了,都很正常。   甚至连没忘掉,也很正常。   林霜羽不记得他昨晚究竟是几点走的,只记得在她困到睁不开眼的时候,陈梦宵轻声叫她:“羽毛。”   上一次他这么叫她,还是在日本的时候,交换完姓名,他问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霜雪做的羽毛么。   困意瞬间消失了,她睁开眼,很轻地应了一声。   耳边听到他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两年零九个月。”   又二十三天。   演出进入一段小高潮,舞美灯光很有电影质感,演员也很动情投入,除了剧情推进太慢,找不出什么缺点。   林霜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一段之后,嗓子微微发痒,担心咳嗽的声音会影响到别人,于是低头往挎包里找喉糖。   周遭黑漆漆,她看不清楚,从腿侧一路摸到座椅扶手,一不小心碰到江照的手背。   停顿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林霜羽不免尴尬,正想抽回,却被反握住。   并不用力,但也没办法一下子挣开。   江照上半身稍微朝她倾斜,轻声问:“怎么了?”   她同样放低声音回答:“在找东西。”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起蓝光。   余光轻瞥,她看到了自己给陈梦宵的备注。 第17章   かわいい。   是她给陈梦宵的备注。   其实在发现陈梦宵基本不用微信之后,有段时间也想过改成“文件传输助手”,但是又怕自己真的会弄混。   事实证明,如果一个人不想联系你,那么哪怕一天点开他的朋友圈八百次,改备注,换置顶,全都没用。   她甚至还算过一次塔罗牌。   当时她从日本回来半年左右,从广告公司离职,在父母的强烈反对下,报了个咖啡师培训班,拿到证书,换了新工作,生活步入新阶段。   当然也尝试过开始新恋情,可惜无疾而终。   某个周末傍晚,她跟许翩去韩国街吃烤肉,当时许翩刚失恋,喝了两三瓶真露,整个人头重脚轻,路过占卜摊位时,非要算塔罗牌,算自己的正缘究竟什么时候出现。   劝不动醉鬼,林霜羽原本是坐在旁边等她的,最后竟然也没禁住诱惑,心甘情愿地当了一回冤大头,斥资288,测了人生中第一次塔罗牌。   她的问题是:我跟这个人还有没有可能?   至于结果——   光影变幻的剧场,黑漆漆的观众席,林霜羽垂眸,手指轻触,点亮手机屏幕,点进微信里的红点。   陈梦宵发了一个猫咪量体温的表情包。   舞台上声情并茂的演出如水般流过耳廓,手背上的热度也不再鲜明,林霜羽拿起手机,御守轻响。   江照就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松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误会一场。   「已经退烧了。」   消息发送之后,手机仍然握在掌心,沉甸甸,放不下。   好不容易才集中的注意力再次溃散,剧情发展到了哪里,她已经无暇在意。   半晌,屏幕再度亮起。   かわいい:「原来做/爱真的有助于退烧。」   眼皮因这句提醒重重跳了一下,昨晚乱七八糟的画面像纸屑,纷纷扬扬涌入脑海。   拥抱,抚摸,进入……以及理智彻底被情欲操纵之后,她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好想接吻。   话里的主体被选择性过滤掉了。   是故意的吗?   这个时候给她发这种消息。   直到话剧结束,演员站成一排,挽手谢幕,抽离的思绪总算回归。   没再回复,林霜羽坐在陡然明亮的灯光里,跟其他观众一起鼓掌。   江照大概真的以为她在认真看演出,笑着问:“你觉得这场话剧怎么样?值得浪费周末宝贵的一个半小时吗?”   林霜羽也笑:“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吧,明知道你平时不爱看话剧。”   观众按照顺序排队离场,江照落后半步走在她身后,说话时依旧是寻常口吻:“分人,跟你一起看,我觉得很值。”   手指微微收拢,抓住包带,停顿片刻,她尽量轻松地回答:“那我很荣幸。”   走出世贸,差不多是九点半,天色黑透了,步行街两侧商铺林立,霓虹斑斓,林霜羽主动开口:“江医生,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怎么样?”   江照提醒:“这一次是不是轮到我请了?”   她无言以对,只得妥协。   宵夜可选择的种类不算多,最后他们去吃了一家新加坡肉骨茶。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她和江照吃的第三顿饭了。   和江照呆在一起很舒服,不会尴尬,不会担心冷场,更不会被冒犯。   再这么下去,他们之间会发展成什么关系?饭搭子?朋友?陌生人?还是……   猜不到答案。   生活中大多数事其实都没有答案,只在于如何选择。   有时候,林霜羽觉得人生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如果愿意闭着眼睛躺进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选择被动接受,就会很舒服。反之,非要挣扎的话,则会陷入痛苦。   而她正在经历痛苦。   吃完宵夜,在路口偶遇流浪歌手,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铆钉皮衣,牛仔裙,高筒靴,一身朋克造型,嗓音却甜美清脆,在唱一首曲调活泼轻快的粤语歌。   “飘雪离去吗,但至少,樱花将望到。”   “瞬间一转,烦恼尽耗。”   耳朵捕捉到这一句,林霜羽稍稍驻足,站在人群里,不知不觉间听完了整首。   “江医生,”她看着女孩重新拨弦,轻声问,“你有特别喜欢的国家或城市吗?”   江照想了想:“希腊。”   “原因呢?”   “亲眼看到德尔菲神域遗址,那种感觉很震撼,会联想到很多东西,比如历史有多恢弘,人类有多渺小。”江照停顿几秒,又说,“某个瞬间,自身所有的烦恼都不算烦恼了。”   林霜羽听得入神:“原来你也会有烦恼。”   江照闻言失笑:“当然,只要是人,就有烦恼。”   说到这里,放轻声音:“其实我最近就在烦恼。”   外滩一年四季都不缺游客,身侧人头攒动,空气被压缩成薄薄一片,风里泛着秋凉,而人群中抱着吉他的女歌手重新开口,这次唱的是《甜蜜蜜》。   林霜羽没有继续追问,有关他烦恼的来源,担心听完之后,烦恼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那晚,江照依旧开车送她回家。   一路闲聊,气氛很轻松,他永远进退有度,恰到好处,将分寸把握在“普通朋友”和“追求者”之间那条敏感至极的红线上。   因为从未将话说开,所以无从拒绝。   下车之前,林霜羽犹豫片刻,从挎包夹层里翻出来一枚出门之前特意带上的叶脉书签。   “江医生,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今天邀请我一起看话剧。”   车顶开着一盏阅读灯,足够照亮这枚书签。   是梧桐叶,形状完整,脉络清晰,每一根纤细的叶脉都被染成透明的金色,压得干燥平整。   江照接过去,在灯下细看:“这是你做的?”   “嗯,我平时喜欢捡叶子,做书签,这一片刚好是那天去闵行做义工的时候捡的。”   江照抬眸,目光从书签移向她侧脸,而后定格:“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林霜羽冲他笑笑:“不客气,感觉你的工作平时应该需要看书,如果用得上就好了。”   夜深了,万籁俱寂。   林霜羽向他道别,下了车,像往常那样穿过曲折错落的居民区,拐进窄窄的弄堂。   楼道里的感应灯最近坏了,阿姨找工人来修,大概是出价太低,对方磨磨蹭蹭,一再改期。   她试过自己修,可惜坏的是感应器而非灯组,换了灯泡也没用。   推开防盗门,仔细锁好,林霜羽打开手机照明,一步步踩上木楼梯,将动静放到最轻。   直到她站在家门口翻钥匙,Miki才听到声音,一路小跑过来,撒娇地喵喵叫。   钥匙插进锁孔,正要关掉手机照明灯,余光却瞥见门边常放快递的位置,多出一只纸袋。   四四方方,体积不大,重量也轻巧。   她最近买了什么东西吗?   完全没印象。   林霜羽有点疑惑,开门,换拖鞋,走到沙发旁边。   纸袋外侧原来贴了一张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   心跳不明显地漏掉半拍,毕竟能把中文写成这样的人,她身边只有一个。   纸袋里面装着Fridgeezoo的小玩具,冰箱动物园系列,一只放进冰箱里就会说话的迷你企鹅。   家里留着灯,客厅纱帘拉得严丝合缝,墙壁上印出昏黄的剪影。Miki蹭完她,又躺在地板上,翻出肚皮打滚,林霜羽心不在焉地蹲下,动作熟练地给它顺毛。   半晌,重新摸出手机,点进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问了一句:「门口的东西,什么时候放的?」   迟迟没等来回应,林霜羽起身,走向厨房。   拆开包装盒,摁亮玩具开关,打开冰箱门,她将那只小小的红色企鹅放进冷藏区最上方。   玩具应该是通过光感应的,就在她放下的瞬间,天真俏皮的女声即刻响起:“お帰りなさい!”(欢迎回家!)   厨房里没开灯,冰箱门半敞,折出冷冷的、雪白的光束,是此刻唯一的光源。   林霜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大约30秒,企鹅又对她说:“寂しいですか?”(很寂寞吗?)   隐秘心事被戳中,她霎时惊醒,欲盖弥彰地抬手,砰的一声,用力合上冰箱门。   声音和光源一同消失了,她仍然站在漆黑的房间里。   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身体违背大脑,驱使着她伸出手,再次打开冰箱——   “ちゃんとご饭を食べようよ。”(要好好吃饭哦。)   “ずっと君のそばにいるよ。”(我会一直陪着你。)   “今日はいかがでしたか?”(今天过得怎么样?)   “君は僕にとって特別な存在だよ。”(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   门开了很久,光也亮了很久,直到某一秒,冰箱触发系统警报,企鹅扬声提醒:“たすけて、暑すぎる!”(救救我,太热啦!)   冷空气扑面而来,像在淋一场冷雨。   林霜羽忽而想起在小樽的某一夜。   她陪陈梦宵去7-11买烟,出来时,外面在下雨,她想留在屋檐底下避雨,却被他一把抓住,不管不顾地跑进茫茫雨雾。   就这么湿漉漉地、漫无目的地一路跑到堺町通,雨停了。陈梦宵松开她的手,回头看她,紧接着,笑得前仰后合。   她起初不解其意,直到他俯身,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眼尾晕花的眼线。   不照镜子也猜得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林霜羽不禁气恼,捂住半张脸,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而陈梦宵眼睛半弯着,笑容里的捉弄昭然若揭。   周遭人来人往,他拨开她遮脸的那只手,再次靠近,端详片刻,用日语回答她,还是很漂亮。   漂亮。きれい。kirei。   那是她第一次把某个单词的日语发音记得那么清楚。   车水马龙的街头,陈梦宵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站在透明的玻璃橱窗前,雨水还在窗沿蜿蜒地流,霓虹灯影滑过那张明媚多情的脸,红红绿绿,模糊一片。   就是这样似是而非、似有还无的时刻,让她无法责怪,难以割舍。   最后停留在脑海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的,是很久之前,旁观陈梦宵和朋友因一件小事争吵。最后对方先妥协,无奈地问他,陈公主,你到底想怎样?   此时此刻,她真的也想问一句,陈梦宵,你到底想怎样。 第18章   “今日もがんばってね!”(今天也请加油哦!)   百叶窗高高卷起,露出清晨时分特有的鸦青色天空,弄堂里的法国梧桐正在缓慢落叶。   林霜羽站在冰箱前发了会儿呆,而后伸手,拿出一颗牛油果,两枚鸡蛋,以及半袋吐司。   早餐就这么草草解决,她穿上牛仔外套,长发挽到脑后,用鲨鱼夹固定住,出门上班。   房东阿姨正在二楼斜对面的小厨房煮面,听见脚步声,笑吟吟打招呼:“林小姐,侬好呀。”   林霜羽笑笑:“阿姨早。”   “下午就有人过来修灯啦,那工人也是个老滑头,侬晓得伐,精刮得要死,一分一厘都不让。”   林霜羽轻易读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假装不懂,毕竟坏的是楼道灯,不是她房间的灯,没道理这也要租客摊钱,于是闲聊几句,低头看了眼时间,客气道:“阿姨,我先走了,不然上班要迟到。”   踩着点儿赶到咖啡店开门营业,外卖平台已经堆了不少预订单。   争分夺秒地处理完第一批订单,浇完花,林霜羽一口气喝掉半杯冰美式,总算活过来,挪出角落里的黑板,半蹲下来,用粉笔写「今日推荐」。   太过入神,背对着木质大门,没听到推门声,只听到晴天娃娃叮咚作响,而后是稍显凌乱的脚步及交谈。林霜羽还在写下一杯“酸橙肉桂伯爵”,没回头,提高音量道:“欢迎光临,可以扫码点单。”   其中一个男人问:“在哪扫码?”   她耐心道:“收银台左下方,您看一下。”   “噢,找到了。”男人扭头问同伴,“你想喝什么?”   女孩纠结几秒:“还是冰美式吧,我最近减肥呢。”   男人选好,又问另一个人,这回客气很多:“你呢?”   咖啡店音响连的是她的蓝牙,歌单随机到OOR的那首《カゲロウ》,林霜羽写完最后一列,换彩色粉笔装饰,恰在此刻,耳边听到那个过分熟悉的,懒洋洋轻飘飘的声音:“有推荐吗?”   好像在吃东西,咬字含混。   后背一僵,手里的粉笔差点掰断。   怀疑是自己没睡醒,林霜羽捏着粉笔转身,而后,在金灿灿的清晨,在自己工作的咖啡店,看到了数日未见的陈梦宵。   薄荷绿的针织连帽衫,阔腿工装裤,以及脚上的潮牌运动鞋,他穿得休闲却吸睛,就坐在收银台对面,嘴里咬着半块红豆面包。   那张多情的脸不笑时气质很冷,眼底薄薄的傲气也浮出水面。   阳光明亮,透过玻璃窗毫无遮挡地浇进来,将他微卷的发梢晒成类似麦穗的颜色,像日剧里的经典滤镜,随着偏头的动作,露出耳垂一排款式各异的耳钉,以及银色的圆环耳骨夹。   都是奢牌,款式也算简约低调,偏偏被他一戴,分外张扬,帅得很有攻击性。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见她还没反应,陈梦宵下巴朝着黑板的方向轻抬:“写完了?”   这一秒钟,林霜羽才算真正回神,弯腰将黑板推到门边相对显眼的位置,尽量若无其事:“写完了,今日推荐都在上面,你看看想喝哪一款。”   她曾经跟陈梦宵提过她在这家咖啡店上班,但他从没来过。   无论是一年前回国的那次,还是现在。   所以今天是刚巧路过么?   女孩也跟着看黑板,随口提议:“要不点薄荷可可?又提神又能补充热量,今天估计要拍一整天。”   林霜羽下意识提醒:“这一款杯壁会涂巧克力酱。”   女孩没明白:“怎么啦?”   空气因此静默一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音响里干净温柔的日文歌还在静静流淌,片刻,陈梦宵出声:“没怎么,只是我不喜欢巧克力。”   目光在黑板上稍作停留,又说:“我要柚子冷萃。”   这种眼神,这种语气,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没接过吻,没睡过,没抱着她洗过澡,没陪她在半夜看过电影,当然也没给她送过企鹅玩具,没在她询问之后,回复那句“不喜欢就丢掉”。   不过是一场顺水推舟的ONS而已,成年男女,你情我愿。   想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叮咚一声,系统显示小程序下单完成,林霜羽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制作台。   心不在焉地取外带杯,冲洗手柄,对面的闲聊时不时飘过来,在聊现场布景,打光及走位工作,联想到Amy之前说过的话,她意识到,陈梦宵那部片子已经开工了。   不知聊到哪里,她听到陈梦宵不咸不淡的声音:“拍戏又不是套公式,提前Scene Scheduling只能确立框架,具体还要根据现场情况和演员状态再调整。”   他的中文比起之前明显有进步,然而一些术语还是不熟练,需要中英夹杂。   男人应该是工作人员,不禁叹气:“这样工作量不是又增加了?今天的部分拍得完吗?”   “拍不完就明天接着拍,否则也是废片,也不能用。”   男人没再争论,选择妥协。   显然,陈梦宵是很会折磨演员和团队的那类导演,尽管年纪轻轻,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没再分神去听他们的交谈,林霜羽认真萃取,做最后一杯冷萃。   咖啡磨成粉,香气四溢,她转身从冰柜里取新鲜柚子,一回头,发现陈梦宵竟然朝她走过来了,隔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咖啡台,懒懒散散坐上高脚凳。   连帽衫领口偏低,颈间那条细细的锁骨链清晰可见,皮肤白得晃眼。   林霜羽莫名想起那晚他裸着上身站在窗边抽烟的冷淡模样,及时掐断,找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你们在附近拍片?”   陈梦宵嗯了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在武康路旁边租了间复式公寓,最近应该都在这拍。”   “怪不得突然过来,”林霜羽低头切柚子,“顺路?”   “不顺路,”陈梦宵却说,“忽然想到你在这里上班,才过来的。”   手上动作微微凝滞,被她飞快掩饰过去,“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陈梦宵笑了声,口吻有点儿像抱怨,自然而然的亲昵:“我记性没这么差吧。”   的确。至少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吃草莓蛋糕,记得她工作的咖啡店。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屑一顾,她或许也就不必挣扎,彻底死心了。   偏偏总是留了一线。令人爱恨交织的一线。   那杯颜色清爽的柚子冷萃做好,林霜羽封好杯,装进打包袋,出于私心,又抓了把焦糖饼干塞进去。   “好了。”   说完,她将白色的打包袋推过来,陈梦宵同时伸手,却没去拿,反而抓住她的手指。   是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林霜羽一下子反应不及,任由他的掌心向下,经过手背,绕着腕骨寸寸收紧,很强势,像在确认,亦或丈量。   指腹压着脉搏,触摸之间,带起细微的电流。   又有客人说说笑笑地推门进来,她如梦初醒,压低声音:“陈梦宵,你干嘛?”   察觉到她的挣扎,手腕被握得更紧,少顷,他似乎确认完毕,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只玫瑰金窄版镶钻手镯,单手轻巧地戴进她左手腕间。   卡地亚经典款式,有分量,光泽细腻,尺寸出乎意料地合适。   林霜羽愣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而眼前的人已经拎起纸袋,慢条斯理地起身:“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如果他不说这句话,她会想当然地理解成是睡后礼物。   目的是两清,不再纠缠。   木门再次被推开,风铃清脆,她回头,余光只捕捉到一抹薄荷绿的衣角,他走得毫无留恋。   那两个人也跟着起身,女孩小声抱怨:“之前光是等夜雨就等了三天,昨天片场又NG不断,长得这么帅,没想到这么能折腾。”   男人也没办法,自我安慰:“陪太子读书嘛,只能配合。”   临出门时还在嘟囔:“本来以为是公子哥心血来潮的玩票,结果竟然来真的,接下来有的受了。”   ……   正值高峰期,系统叮咚不停,新订单哗啦啦涌进来。   门开了又合,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柚子香。 第19章   陕西南路新开了一家名叫Echo的酒吧,据说是Tequila天堂,生意好到甚至需要找黄牛拿号。   许翩发微信问她周末要不要去凑热闹的时候,林霜羽正巧刷到Amy帮忙宣传的九宫格朋友圈:「老板是我朋友,同为留子,革命友谊十分深厚,周五晚上开业大酬宾,全场酒水8折,欢迎各位帅哥美女过来喝酒哦!/干杯/干杯」   Amy平时朋友圈发得很勤,俨然一本魔都吃喝玩乐百科全书,好多小众打卡地点甚至摸得比她还清楚。   手指上滑,又刷到她昨晚的朋友圈:「人生中第一次探班成就get,不过探的不是演员,是未来的大导演~」   纯文字,没po图。   自从那天过来买完咖啡,补送了一份五位数的生日礼物,惹得她心烦意乱之后,陈梦宵又从她生活里消失了整整一周。   说消失也不太恰当,因为知道他在做正事,在忙着拍片。   好几次,看到腕间那枚多出来的玫瑰金手镯,林霜羽都很想找他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忍住。   她不算很会聊天的那类人,每一次在他面前找话题都是煞费苦心,字斟句酌。   偶尔甚至会庆幸陈梦宵平时不用微信,让她杜绝了很多深夜失眠时犯贱的可能。   -   周五晚上八点一刻,酒吧门外排着看不到尾的长队,相当火爆,林霜羽费劲地穿过人群,在吧台的位置找到许翩。   已经喝嗨了,正在手舞足蹈地跟调酒师闲聊。   与她相反,许翩是毋庸置疑的E人,社牛,自来熟。恋爱方面也是如此。许翩谈过的所有恋爱,大部分都是靠自己主动追来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结局无所谓。   “舔狗怎么了?”   刚走近,就听到许翩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至少主动权掌握在我手上,我想舔就舔,不想舔就不舔,你们根本就不懂当舔狗的快乐。”   调酒师被她逗得直乐:“那要是对方不理你呢?”   “换一个接着舔呗。”   林霜羽在她身旁落座,看完菜单,点了一杯破冰船。   许翩见她来了,立马将那个调酒师晾在一边,转而跟她吐槽:“宝贝,我好崩溃。”   “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金融男吗?”   林霜羽回忆片刻:“就是那个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投行IB对吧?”   许翩立刻点头:“对,就是他。我们昨晚又出去约会了,他带我去吃了新荣记,看了展,最后去清吧坐了坐,一条龙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把他带回家了。”   “然后呢?”   “大翻车!”许翩简直面如死灰,“他一掏出来我差点晕过去,MAC子弹头知道吧,就那么大。起初我还以为是待机状态,没想到是满电状态。怪不得追我追得那么殷勤,整天嘘寒问暖,又送花又送礼物的,原来有硬伤。”   没等林霜羽笑完,她话锋一转:“所以那个宠物医生,我劝你也早点试试,万一不行还能退货。”   冰粉色的破冰船端上来,颜色漂亮,晃晃荡荡,林霜羽低头抿了一口:“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许翩疑惑:“你们都认识一个半月了吧,进度有点慢啊,还是他有什么red flag?”   “没有。”林霜羽摇头,“江医生很好,哪里都好,表里如一的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没再应声,她喝光了玻璃杯里最后一口酒。   冰块彻底融化,口感辛辣的龙舌兰变得有点淡。   就像酒太淡了没滋味,人生也是如此,需要一点浓度的痛。   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是夜里十点。   她们站在酒吧门口吹风醒酒,顺便等车。   附近有一家公路商店,年轻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牛闲聊,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打着唇钉的文青男在大谈特谈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缝稀疏的中年男人在唾沫横飞地回顾创业史;养宠人士在疯狂暗示“我家的猫会后空翻”;当然也少不了自诩纯爱小狗的体院男大。堪称群魔乱舞的大型求偶图鉴。   许翩听得发笑:“有时候真的很恨自己是异性恋,一个比一个能装逼。”   无视人群中偶尔的搭讪,林霜羽压低声音:“而且完全不在乎听众的死活。”   网约车前面排队几十位,动得很慢,许翩观察着身边形形色色良莠不齐的男人,意兴阑珊:“真帅哥也不至于这个点儿还出来猎艳,手机里那么多鱼,随便钓一条就是了。”   林霜羽低头玩手机,偶尔回应几句,无意间刷到江照的朋友圈,是一个小视频,住院部里两只泰迪缠着绷带在打架,夹杂着他偶尔的笑声。   周五的晚上工作到现在吗?   好辛苦。   还在犹豫要不要发消息慰问一下,耳边听到许翩的惊呼:“快点回头,有天菜!”   她失笑,不以为意:“酒吧里哪有天菜,小心自己被人当成菜。”   “怎么感觉是国际友人,说的是日语还是韩语?”许翩观察完,万分可惜地叹气,“算了,沟通不来。”   同一时刻,林霜羽回头。   隔着LED霓虹广告牌,缭绕的烟气,果然在不远处看到陈梦宵。   oversize的复古印花衬衫,水洗牛仔裤,一身打扮潮得恰到好处,风格鲜明,又不至于让人犯风湿。   月光亮堂堂,他单手抄兜站在树影阴翳处跟朋友聊天,Amy也在,有说有笑,神情疏懒。   那张脸实在招蜂引蝶,再加上酒吧门口原本就是危险地带,不时有女孩上前搭讪,而他敷衍地摇头,一开口,却是笑笑的语气:“すみません、わかりません。”(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中文。)   连拒绝都不让人难堪。   林霜羽甚至听到那几个女孩小声讨论,说是不是所有日男都这么亚撒西。   其实并不意外,早在刷到Amy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就猜到他也会来,只是没猜到会碰上。   碰上了,然后呢?   许翩客观评价:“这就是百分百没结果的那种人,只适合一夜情,最好连微信都别加,要不放在联络人里跟定时炸弹似的,动不动就想舔。”   林霜羽盯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忽然很想问她,也很想问自己:既然百分百没结果,那么一夜情的意义是什么?   明知只会越陷越深。   如果硬件很差,活儿很烂,或许还能说服自己死心,偏偏床品和技术全部一流,无可挑剔。   “诶,我车到了。”许翩朝着迎面而来的白色网约车示意,上车之前习惯性叮嘱,“走啦,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条消息啊。”   林霜羽回神说好,目睹网约车绝尘而去。   片刻,转过身来。   出乎意料地,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发现陈梦宵在看她。   指间夹着烟,那双猫似的眼睛微眯着,慢悠悠朝她的方向吐了口烟圈。   是空心的,风一吹就散。   “霜羽姐?”Amy很快发现她,笑眯眯招手,“好巧啊!”   静默片刻,林霜羽迈步,走向她,也走向那个百分百没结果的人。   Amy迫不及待地问:“你是看到我朋友圈的宣传才来的吗?”   “不是,这家店最近很火,我是听朋友说的。”   Amy立刻道:“不管,等会儿要是见到老板,你就说是被我摇过来的,我要狠狠敲诈他一笔宣传费。”   林霜羽笑笑,配合地说:“没问题。”   语毕,视线顺理成章地偏移,看向一旁的陈梦宵:“收工了?”   “刚收工,本来想着过来打声招呼就回去睡觉的。”   陈梦宵轻掸烟灰,不明显地打了个哈欠,“不过看到你,好像又没那么困了。”   这种朦胧的、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他总是信手拈来。   相信的人是傻瓜。   林霜羽自诩不是傻瓜,然而看着这双眼睛,还是舍不得走,被Amy他们热情地拖进了酒吧卡座。   卡座里很热闹,大家天南海北地喝酒闲聊,毫无距离感。除了Amy之外,还有一个熟面孔,是之前在日本旅行时见过的男生。   男生显然认出了她,八卦雷达瞬间启动:“什么情况,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还能这么和平地坐在一块玩儿?”   陈梦宵往柠檬水里丢了块冰,闻言,半开玩笑道:“重温旧梦,不行吗?”   Amy差点被酒呛到:“……すごい(好厉害),你现在连重温旧梦这么难的成语都学会了。”   “剧本里有这一句。”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陈梦宵偏头看她,“「刻舟求剑」是什么意思?”   林霜羽尽量简洁明了地回答:“融通がきかない。”(不懂变通。)   “「之死靡它」呢?”   停顿一息,她说:“いつまでも変わらない。”(永远不变心。)   灯光像冷雾,穿过他的脸。   酒吧里在播一首老歌,《Easy Come Easy Go》,陈梦宵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三个字:“这样啊。”   关于成语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结束。   后来,大家玩起了那个在日本同样受欢迎的游戏,“我有你没有”。   起初还是中规中矩的“我有纹身”、“我有宠物”、“我会超过三种乐器”,后来游戏逐渐白热化,为了赢,大家纷纷不择手段,变成了“我被绿过”、“我结过一次婚”、“我是双性恋”。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绞尽脑汁道:“我交往过比自己大11岁的对象。”   Amy:“……算你狠。”   在场众人纷纷掰下手指,林霜羽余光轻瞥,发现陈梦宵没有动静。   下一个男生开口:“我曾经精神出轨过。”   这一次,折手指的人里依然不包括陈梦宵。   男生也发现了,好奇地问:“事情发生之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他答得漫不经心:“跟她说对不起,我好像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Amy不禁吐槽:“……うわき。”(渣男。)   陈梦宵咬着吸管笑,也不生气,很无所谓地反问:“所以应该怎么做?明明变心了,还要继续欺骗自己,欺骗她的感情?”   Amy被噎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小声嘟囔:“渣得明明白白。”   引来旁人哄笑。   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林霜羽垂眸,自顾自又抿了一口酒,尝出几分涩意。   游戏进行到决赛圈,轮到她的时候,能说的几乎都说完了,头脑风暴半天仍然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她深呼吸:“我有过ONS的经历。”   酒吧里闹哄哄,有人动,有人没动,而她的目光全程只望向陈梦宵。   心跳由缓到急,难以压抑,陈梦宵同样注视着她,须臾,不紧不慢地折下一根手指。   DJ鼓点密集,震得人耳膜发疼,借着此刻的醉意,林霜羽靠近,直到确保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折?”   四目相交,心照不宣,陈梦宵盯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因为对我来说不是ONS啊。”   不一定是真话,却是她想听的话。   他太清楚她想听什么话。   距离越近,越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光束迷离绚烂,他耳垂上的那排银钉泛出细闪,林霜羽被晃得闭了闭眼。   睫毛轻颤,视觉随之丢失,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陈梦宵抬手,扳正她的脸,吻了上来。 第20章   漆黑的世界被这个吻填满。   她没有睁开眼睛。   双唇相贴,嘴唇自然而然地张开,湿红的舌头抵住牙齿,无言的邀请。   陈梦宵无声地笑了,呼吸里混着柠檬水和薄荷爆珠的清凉,含着她的下唇吮吻,明知故问:“是要伸舌头才行吗?”   头顶的光球来回晃动,玻璃杯里的蓝色酒精变成一束被豢养的极光,林霜羽感受着皮肤攀升的热度,没有回答,主动探出舌尖,敲开他的齿关。   接吻时的水声和黏腻的喘息相互交织,下颌不知何时被掐住,口腔毫无保留地打开,舌头被勾住,或轻或重地吮吸、搅缠,有种融化的错觉。   他们接了一个很长的吻。分开时,林霜羽睁开眼睛,平复急促的呼吸。   周围有人起哄,说他们“旧情复燃”的进度条未免太快。   口红掉得七七八八,陈梦宵随手抽出纸巾擦拭唇角,这次没再皱眉。   大概是有点醉了,林霜羽盯着他越擦越红的嘴唇,忽然开口:“陈梦宵,你知道吗?”   连塔罗牌都说我们没可能。   “はにゃ?”(嗯?)   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陈梦宵向她凑近,偏过头,是准备倾听的姿态。   将喉头的话咽回去,与咽刀片无异,她换了个话题:“……其实从日本回来之后的第二个夏天,我有想过买机票。”   陈梦宵在很近的距离看她,长而密的睫毛在光晕里薄如蝉翼:“想看OOR的演唱会?”   “原来你还记得啊。”   林霜羽佯作轻松道,“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之后,时间突然变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张专辑听一百遍,夏天就到了。”   “为什么最后没买机票?”陈梦宵自然而然地提及,“七八月份过来,还能顺便去镰仓看花火大会,你应该会喜欢。”   因为发现你已经有了新恋情。   因为不想祝福,更不想目睹。   林霜羽又抿了口酒:“没请到假,所以没去成。”   周遭人声鼎沸,Amy正跟朋友摇骰子,不在状态,连输三局,喝光了整瓶科罗娜。   没来由的,她想起刚才的游戏,想起Amy说:“我曾经暗恋一个人超过四年。”   朋友分外惊讶:“谁啊?”   “不告诉你。”   “卖什么关子啊,赶紧说。”   在场所有相熟的朋友里,唯独陈梦宵没凑热闹,没搭腔,坐在旁边心无旁骛地玩手机,似乎全无好奇心。   有人拍他的肩膀,问:“陈公主,你们认识这么久,知不知道她暗恋的人是谁?”   他掀了掀眼皮:“我又不是她,怎么会知道。”   脸上的笑容凝固一瞬,Amy若无其事地cue流程:“好了,没有暗恋过四年的人赶快掰手指,别想耍赖啊。”   话题继续延伸,有人问陈梦宵:“你有过暗恋的经历吗?哪怕一天也算。”   “没有。”他耸耸肩,“被暗恋的经历倒是很多,要听吗?”   对方看着他那张说服力极强的脸,羡慕地叹气:“……我就不该问你。”   Amy被逗笑:“没办法,他一直都很受欢迎啊,高中的时候,桌洞里的情书多得塞不下,打篮球每次都围得水泄不通,学校外面还有星探定时蹲点。我记得毕业典礼那天,好多樱花妹排队找他要制服的第二颗纽扣,把他烦得不行,最后冷着脸拽掉那颗纽扣,打开窗直接丢掉了。”   林霜羽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问:“你十七岁的时候,跟现在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陈梦宵兴致缺缺地回忆,“可能脾气比现在差一点吧。”   “这倒是实话。”Amy认同地点头,“你不知道自己当时多难搞,多让人火大。”   陈梦宵轻笑:“是么,那你干嘛不离我远点。”   Amy喜欢过他,他会不知道吗?   就像她喜欢他,他会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只是不点破而已。既残忍,又多情。   桌上的酒杯空了又满,游戏换了一茬又一茬,临近零点,陈梦宵低头看腕表,问她:“困了吗?”   好不容易见一面,林霜羽违心地摇头:“不是很困,反正明天休息,今天晚点睡也可以。”   陈梦宵闻言,扬了扬眉,忽然冲她笑,眼梢半弯,笑得有点坏,危险却勾人:“那我们换个地方玩怎么样?”   指甲无意识陷进掌心,林霜羽看着他,无法拒绝,自甘堕落:“好啊。”   睡一次是一夜情,睡两次呢?炮友?   到底睡不成恋人。   当陈梦宵再次踏入那栋红色圆顶的老洋房,时光再次倒流,回到去年春节,他初次造访的那天。   那时她还没搬家,还住在普陀区附近的一幢单身公寓。高楼林立,每扇窗都排列得鳞次栉比,像冷冰冰的格子间,只能作为暂时的栖息地,不是家。   天光晦暗,大雪纷飞,街头巷尾挂满红色灯笼,喜气洋洋。玻璃窗蓄起一层薄雾,陈梦宵洗完澡,发尾还在滴水,只穿着贴身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等外卖的间隙,抱着Miki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看球赛。   那一幕太具象,具象到能够捏出家的形状。   她竟然从最自由的人身上看到了家的形状。   锅里还剩一点没喝完的姜汁可乐,咕噜咕噜冒着泡,她站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窄窄的夹角,恍惚间还以为他一直都在这里。许久,鬼迷心窍地拿出手机,对着那个侧影,摁下快门。   手机分明调成静音,陈梦宵却准确无误地回头,眉梢轻抬:“偷拍我啊。”   证据确凿,没法硬着头皮扯谎,林霜羽勉强压下心虚:“拍一下都不行?好小气。”   为了证明自己心里没鬼,坦坦荡荡,她特地把那张没拍到正脸的照片发给了陈梦宵。   迟迟未得到回复,她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用平板看剧,时不时拿出手机瞄一眼,直到昏昏欲睡之际,无意间发现陈梦宵用这张照片换掉了原先的微信头像。那颗蓝色的太阳。   刹那之间睡意全无,那晚她辗转反侧,还给许翩发了一条愚蠢至极的消息:「如果一个人突然用你拍的照片做头像,说明什么?」   许翩的冷水泼得很及时:「说明他恰好想换头像而已。」   楼道里的感应灯修好了,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脚步和心跳凌乱地交叠。   林霜羽在门口站定,钥匙插进锁孔,手心莫名攥出冷汗,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开锁。   客厅空荡荡,Miki大概躲在卧室里睡觉,世界好安静。   须臾,砰的一声——   房门被甩上,陈梦宵将她摁在门后。   对视片刻,她仰起脸,借着那点光亮,从那双暧昧朦胧的眼睛里读出情欲。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催出一股欲说还休的痒。   钥匙自手心滑落,响声清脆,衣服一件一件剥落,从牛仔外套,到吊带衫,再到白色蕾丝内衣,胡乱扔了满地。   身体的开关打开了,一路绿灯,畅通无阻。林霜羽双手紧紧揪着他衬衫领口,无意间抓住那颗距离心脏最近的银白纽扣,好半天才舍得松开,摸进他衬衫下摆,经过肌理分明的小腹,去解皮带扣。   屡次尝试,屡次失败,陈梦宵在她耳边闷笑:“在想什么?上次好像没这么紧张。”   光滑的后背抵住门板,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轻声说:“……想你。”   费了一番功夫,拉链下滑,皮带落地,陈梦宵将她一把抱起来。   双腿本能地缠在他腰后,林霜羽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肩窝,发出的声音陌生到不像自己的。   这一秒种,终于可以放弃清醒,放弃理智,放弃思考,不做人,只做动物,只沉溺在当下的快乐里。   陈梦宵在这方面玩得很开,花样很多,过程中很少问好不好、可不可以,因为知道不好也会变成好,不可以也会变成可以。   他似乎很享受在放纵与克制之间来回游走,享受被欲望支配,或支配欲望。   性与爱或许真能切割清楚,而这种轻松的、自由的、随心所欲的关系或许也是他想要的。   沙发承受着两个成年人的重量,流沙般凹陷,身体严丝合缝地交叠,彼此较劲。   反应依旧来得快而剧烈,陈梦宵掌心摁住她的小腹,片刻上移,手段娴熟地撩拨,将濒死的快/感一再延迟。   “羽毛。”   光线晦暗,陈梦宵以俯视的角度看她,动作强势、粗暴,声音却是毫不相称的温柔,一字一句道,“上次就想说,你好敏感。”   林霜羽已经无法回答,咬着嘴唇在他手里发抖,当意识彻底模糊,当熟悉的悬置感再次出现,她闭上眼睛,看到的竟然还是这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如果是别人就好了。   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结束时,距离天亮不剩几个小时,窗帘之外的世界变成雾蒙蒙的烟蓝色。身体筋疲力尽,大脑神经却还活跃,林霜羽搂着他的腰,轻声叫:“陈梦宵。”   他低低应了声。   “那个大你11岁的前任,是什么时候谈的?”   他想了想:“大一下学期。”   “谈了多久?”   思考的时间稍微拉长,他说:“三四个月。”   卧室静悄悄,林霜羽半阖着眼,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裹着沙沙的哑,比平时性感:“你下一个问题是不是要问,为什么分手。”   她默认:“可以问吗?”   “可以,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陈梦宵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那枚玫瑰金的LOVE手镯触感冰凉,不知道在想什么,懒懒道:“你不觉得感情本身就是流动的么?随时会来,也随时会走,就像拍电影时的Light-bulb moment,当然真实存在过,可能是一秒、一天、或者一个月,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留不住。”   怎么会有人把爱情比喻成乍现的灵感。   怎么会有人让她心动的同时如此心碎。   还是那个陈梦宵。   不会被改变。   就像买东西之前习惯先看赏味期限,林霜羽很想知道死线在哪里,于是抬起头,最后问了一句:“那你最长的一段恋爱,谈了多久?”   卧室里留了盏夜灯,暖橙色,足够照亮他的脸。分明是极抓眼的浓颜系长相,偏偏此刻神情平淡,雾里看花般捉摸不透。   “你想听什么?”陈梦宵若有似无地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心跳声隔着皮肉与骨骼传递过来,清晰有力。   少顷,又说:“总之没有两年零九个月那么久。”   后来究竟是怎么睡着的,他又是什么时候走的,林霜羽记不清了。唯一清楚的,是他依旧没留下过夜。   一觉睡到自然醒,身侧已经没了温度,头痛欲裂,浑身无力,分不清是因为醉酒还是纵欲。   手机没充电,已经熄屏,她懒得动,懒得思考,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盯着枕边不规则的光斑发呆,隐约听到楼下传出动静,是房东阿姨起床了,正在来回走动,开火煮饭。   今天早上打算吃什么?阳春面,汤团,还是小馄饨?   思绪散落各处,不堪捡,良久,林霜羽偏过头,发现原本空旷的床头柜上,多出一颗纽扣。   银白色,质感像玻璃,美丽却易碎,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   怔忡许久,又望向墙壁上方的挂钟。   ——07:33 AM。   最后一份宠物病历也整理完,江照将电脑关机,脱掉白大褂,准备下班。   前台的护士正在伸懒腰,桌上放着一罐喝空的能量饮料,看见他走出来,笑着打招呼:“江医生,恭喜你下班啦!”   “也恭喜你。”   护士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长吁短叹:“都是熬大夜,怎么你看起来一点儿不受影响,我就萎靡成这样。”   聊没几句,又笑眯眯地炫耀:“还好下个月我就要休年假啦。”   低头在值班表上签名,江照随口闲聊:“打算趁年假出去玩?”   “对呀,很久之前就跟朋友约好去日本,而且现在正好是枫叶季嘛。”   动作细微地停顿,他将签字笔放回原处,耳边回荡起不久之前的另一段对话。   他问林霜羽:“你呢?最喜欢哪个国家?”   外滩那晚风很大,城市辽阔,钢筋丛林,她静静站在人头攒动的街头,站在冷色调的霓虹广告牌下,气质里的倔强忧郁难以抹消,已经成为身体里的一部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连绵不断的雨天,途经一束被雨水淋湿的百合。等不来想要的伞,宁愿一直淋雨。   与初遇时如出一辙的特别,提醒他,最初究竟因何被吸引。   当《甜蜜蜜》的前奏响起,她给出答案:“日本。”   “为什么?”   她低头,长发遮住侧脸,欲言又止地盯着鞋尖出神,许久才说:“因为一个人。” 第21章   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心最快需要多久?   江照亲身验证,只需要七分钟。   从她怀里抱着猫淋雨跑进医院,浑身湿透地站在前台登记信息,间或掀开风衣一角观察猫咪的情况,再到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待。诊室门半开着,她身上那股潮湿的香气淡淡飘进来,他低头给一只德牧打针,数次分神。   检查结果出来了,猫藓耳螨之类的小毛病很多,所幸没有传染病三项,骨骼发育情况也算健康。她站在电脑旁边看报告,期间问了很多问题,比如什么能喂,什么不能喂,驱虫和洗澡的频率,养猫的注意事项……江照耐心地一一作答,她听得认真,又问:“对了,医生,猫会对吊兰和多肉这些植物过敏吗?”   “不会。但是像百合、铃兰、夹竹桃、栀子花之类的花草最好不要往家里摆,否则有一定概率引发中毒。”   她调出手机备忘录,边听边做笔记,像在上课,末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解释道:“我是第一次养宠物,不太懂。”   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一笑就变得动人,江照抬眸,目光掠过她被雨水洗净的眉眼,尖尖的下巴,颈间的蝴蝶项链,以及半湿的杏色真丝连衣裙,问了一句多余的话:“小猫的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下班路上刚捡到,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天气这么恶劣,如果放着不管,它可能活不过今晚。”   大概是因为衣服还湿着,从始至终她都没坐过诊室的椅子。   江照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清清白白:“要不要加个企业微信,回去之后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   “不用,”她想也不想就摇头,“我刚才加过前台微信了。”   空气筑成一道无形的玻璃墙,将其他人隔绝在外,她抱着猫,拒绝得礼貌却干脆。   她走之后,同事过来闲聊:“哎,你觉不觉得刚才那姑娘,气质特别像经常演文艺片的某个女演员,还蛮有腔调的。”   那缕若有似无的发香仍然萦绕不散,裹着雨水的湿气,当时他又说了什么?时隔太久,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打开电脑,再次点进系统,却发现或许前台登记时太着急,宠物档案里并没有留下她的全名,只有“林小姐”三个字。   那天之后,江照以为她会再来,比如宠物定期的疫苗及体检,当然也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她再来,要找什么借口才能顺理成章地和她交换联系方式。   然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地过去,直到他跳槽离职,她再也没来过。   偶尔碰上雨天,他会短暂地想起她,没想过还能再遇见她,毕竟上海实在太大,装得下许许多多个林小姐,也装得下一次偶然的心动。   跳到领爱之后,工作量骤增,一天接诊的手术量是之前的两倍不止,再加上每周还要值一次夜班,他忙得不可开交,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那一天。   他像以往那样准时出门,开车上班,被堵在高架上二十分钟,抽空在手机上点了份早餐,抵达医院之后正好收到,在去住院部观察那些小病号恢复情况的时候,将早餐随意解决掉。   回诊室的路上,模糊听到谁在说话:“我忘记提前预约了……想着今天不是周末,人应该不多,所以带着Miki过来碰碰运气。”   那一刹的晃神,像唱片卡带,或怀表失灵,清醒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那只小三花现在叫Miki。   前台很为难:“可是今天的医生已经都约满了呢,最快只能排到一周后了。”   低头看了眼腕表,江照调转方向,往前台的方向走,扫过她怀里的绿色猫包,面上波澜不惊:“这只三花我来接诊吧。”   前台提醒:“可是江医生,你十五分钟后就有预约哦。”   “没关系,来得及。”   语毕,他若无其事地回头,时隔一年,在熹微晨光中,再次见到那抹纤细身影。   这次没淋雨,化了淡妆,穿着简单修身的T恤牛仔裤,露出一截细腰,抱着猫包站在大片浓郁茂盛的绿植旁边,乌发雪肤,气质清冷。   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个湿漉漉的、电闪雷鸣的台风夜,他的呼吸不明显地停顿。   然而,短短数秒之后,江照从她陌生的眼神中确认,她没认出自己。   也没什么奇怪,一面之缘而已。   偏偏他记到现在,偏偏再次唤醒他沉寂已久的心动。像冰川融化之后,底部缓慢浮出水面。他从旁观测了整个过程。   Miki的绝育手术是他做的,留院观察一夜之后,隔天她过来接猫。   夜深了,她下完班匆匆赶到,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凌乱,难掩倦容。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时,有好几次,他控制不住,想抬手帮她整理头发。   缴完费,去住院部接猫之前,她神色纠结地问:“江医生,Miki以后应该不会讨厌我吧?我看网上很多人都说猫咪绝育之后会记恨主人……”   “不会。”   没有人会讨厌你。江照很想这样回答。   后来她又带Miki过来打疫苗,这次提前预约过,特意指定他接诊,面对他的时候笑容也变多了,左一句“江医生”右一句“江医生”,间或夹杂几句“谢谢你”、“辛苦了”,将成年人的热情客套发挥得淋漓尽致。类似的话他每天都要听无数遍,偏偏就连不走心的奉承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比旁人好听一些。   江照笃定她是单身。尽管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   而她似乎也习惯一个人,没打算改变现状。   ——「明天有空吗?要不要出去逛逛?」   消息发出去半个小时左右,她回复:「去哪?」   当时江照在徐汇滨江附近跟朋友遛狗,比熊和泰迪在草坪里打得不可开交,朋友弯腰录视频,他拎着长长的牵引绳站在树下,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约会地点,同时打字:「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这一次聊天框静默了很久。   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林霜羽盯着那句话,还是没想好如何作答。   想去的地方当然有,可是想要的陪伴对象呢?   网上最近有个很火的段子:男人就像地铁,错过这一班,下一班五分钟就到。   可是如果她想搭的只有注定赶不上的那一班呢?总不能为了上车而上车。否则对谁都不公平。   林霜羽最后还是答应了江照的邀约。   他们去浦东美术馆看展,日场票是她提前在公众号上买好的,展览主题是《对话透纳》,一位英国国宝级的浪漫主义艺术家。他们在1F观阅了长达30分钟的宣导片,制作相当精良,然而凳子没椅背,要抬头挺胸坚持半个小时实在困难,身边不少人干脆盘腿席地而坐,林霜羽今天穿的是长裙,没办法,只能继续忍。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新剂香气,随着时间流逝,后腰愈发僵硬,她抬手想揉,江照的手率先覆上来,虚虚握了一把她的腰,将她扶稳,轻声问:“怎么不坐着看?”   “……不太方便。”   江照闻言,脱掉自己的休闲外套,向她示意:“用我的衣服盖吧。”   她有些迟疑:“万一弄脏了怎么办?”   江照状似考虑:“到时候请我喝杯咖啡就好。”   林霜羽选择接受,无论是他的外套,还是他的条件。   亚麻质地的西装外套盖在膝上,偶尔滑过小腿,触感轻薄,如丝似网,她有点不自在,从盘腿改成抱膝而坐,看完了剩余的部分。   散场后,她仔细拍掉外套上的灰尘,正要归还,却听到江照说:“摸一摸口袋。”   手指悬停几秒,隔着衣物,林霜羽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轮廓。   见她迟迟不动,江照俯身,取出那只小巧的蓝丝绒礼盒,主动塞进她手里:“前几天陪表妹逛街,恰好看到一副耳钉,感觉很适合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有压力。”   林霜羽垂眸,视线从那只小方盒移至自己腕间的玫瑰金手镯,头脑短暂地产生混乱,还是摇摇头,对他说:“江医生,这个我不能收。”   顿了顿,又下定决心道:“其实——”   影厅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格外寂静,江照就在此刻开口打断:“是现在不能收,还是以后也不能?”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没有非要得到答案,但也不接受送出的礼物被退回,江照说完,先她一步往出口走,“不用着急答复,慢慢考虑。我不赶时间。”   林霜羽无言以对,只能将这个插曲暂且揭过。   3F是原作展陈,透纳的作品善于描绘光与空气的微妙关系,善于捕捉光线和大气的一瞬即逝的效果,正如那句Slogan所言,光即是色彩。不少打扮时髦的女孩站在展品前拍照打卡,江照偏头看她:“要拍吗?”   “不了吧,我拍照就只会比剪刀手。”   林霜羽盯着不远处举起单反给女朋友拍照的年轻男生,快门声清脆响起,她仿佛也被黑漆漆的镜头瞄准,而镜头之后,又是谁的脸。   江照失笑:“我还以为漂亮的女孩应该都喜欢拍照。”   她也跟着笑笑,继续向前走:“自从工作之后,喜欢的东西就变得越来越少了,没办法,社畜嘛。”   说不清具体从何时起,生活里只有上班、加班、下班,脑袋里一半时间被“毁灭吧世界”填满,另一半是认清现实之后的自我安慰,“又熬完一天”。   时间久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曾经心心念念追的番不知不觉囤了几十集;放在待打卡列表里的网红餐厅越堆越多;世界地图上圈起来的死前必去的观光胜地渐渐积灰……直到再也记不起。这种对于人生悄无声息的妥协,无异于曾经最爱看《尤利西斯》的人主动打开成功学。   边看边聊,就这么一路走到3F展厅尽头。   空间开阔,尘埃在光束里漂浮,菱格玻璃窗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高一低。   光影斜斜分割,划出昏与晓的分界线,女孩正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而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漂亮慵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微扬,正在看墙上那幅《威尼斯风景》,不说话时,身上的公子哥派头很足,影子在脚边拖得长而缥缈。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江照若有所思的声音:“好巧,又碰面了。”   又碰面了。   那部再累也要追完的番;那家再忙也要抽空去吃的餐厅;那个扣再多钱也要请假游玩的观光胜地……那本翻不完的《尤利西斯》。 第22章   玻璃窗外是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黄昏是流动的金色颜料,淌过树叶罅隙,涂在他肩头。   那双向来多情的眼睛望过来,对上她的脸,继而偏移少许,看向她身旁的人。   美术馆内温度偏低,她肩膀上还披着江照的西装外套。   脚步无可避免地停顿,林霜羽仰头看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分明两天之前还在一张床上滚到天亮。   出乎意料地,连江照都没出声。   气氛微妙,须臾,那个烫着一头羊毛卷的高挑女孩拽了拽陈梦宵的手臂,小声问:“どうしたの?”(怎么了?)   陈梦宵摇摇头,目光如水般滑过她的脸,了无痕迹。   这次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越过她走了。   展厅很大,与之前那条窄巷不同,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女孩快步跟在他身后,举止亲昵,夹杂着低低的日语交谈,语速很快,听不清楚。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冒出来:陈梦宵谈恋爱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伤心,而是以后还能不能再联系。毕竟关系已然越界,总不能自欺欺人地重新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贱到家了。她置身事外般自我评价。   美术馆顶楼有一家西餐厅,全景落地窗视野极佳,从十六铺码头一直到陈毅像,能将外滩建筑群尽收眼底。   正值日落,浓烈的橙色铺满桌布,等待上餐的间隙,林霜羽和江照面对面坐着,还以为他不会提。   “霜羽,”然而,在并不特殊的某一秒,江照问:“他是你喜欢日本的原因吗?”   没有任何委婉或迂回的试探,开门见山。   林霜羽正在回复工作群里的排班表,闻言,迅速编辑好“收到”两个字,发送成功之后,将手机锁屏。   大概是她表情不太自然,江照笑容温和:“不想回答?”   林霜羽下意识摇头,又点头,给出正面答案:“是。”   她没忘记自己这次赴约的原本目的。她做不到心里想着一个人的情况下和另一个人约会。   江照并不意外地颔首,那副银边半框眼镜衬得人很冷冽,而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你喜欢他。”   是陈述句。   手机还在震,新一轮排班结束,老板正在因为一条外卖平台新增的差评发疯,满屏60s的语音让人毫无点开的欲望,气急败坏到似乎活不到明天。   晚间套餐逐一端上桌,头盘、汤、副菜,以及招牌的惠灵顿牛排,香气四溢。   林霜羽搬出腹稿:“江医生,其实我今天出来是想跟你聊——”   江照听到这里,罕见地出声打断:“他喜欢你吗?”   这次的问题直白到难以回答,她避重就轻道:“我们认识很久了,他从来不缺人喜欢。”   江照拿湿巾擦了擦手,低头切牛排,几乎算是打明牌:“你也不缺。”   与此同时,屏幕再度亮起。   以为还是工作消息,林霜羽懒得看,可眼下的气氛和话题都很尴尬,因此还是滑开锁屏。   かわいい:「展看得怎么样?」   她花了将近十秒的时间确认自己没看错。   刚才冷冰冰不理人,现在又发这种消息。   不肯留下陪她过夜,又在走之前把纽扣留给她。   会在接近零点的东京街头为了赶末班电车而狂奔,也会一掷千金买下美术馆里长年无人问津的油画,这就是陈梦宵。他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人,仿佛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行为准则全凭心情。   咽下那口奶油蘑菇汤,林霜羽不想回,却还是回了:「还不错。」   かわいい:「上次的话剧呢?」   她继续打字:「也不错。」   片刻——   かわいい:「他呢?」   挺好的。   不是你说的吗?   你到底想干嘛?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知道自己很烦吗?   林霜羽垂眸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涩,视线模糊,对话栏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回。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走出美术馆正门,沿着滨江大道步行不久,路过外滩附近新开的周末市集。江照观察她的表情:“想不想进去逛逛?”   被微信上那几句话搞得心情全无,林霜羽停步,勉强集中注意力:“你想逛的话,我可以陪你。”   江照看着她,似乎在思索,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开口时却是截然相反的轻松语调:“我很想说下次再逛,但是又没把握下次还能把你约出来。”   脚下枯黄的梧桐叶因着“落叶不扫”的新政策堆得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上海的晚秋有种萧瑟的浪漫。林霜羽沉默下来。   她并非是耻于说不的人,身边来来去去的约会对象,如果见面三次还是没感觉,她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最后体贴地留下一句“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当然,结局无一例外,留在对方的微信列表里躺尸而已。   可是面对江照,她竟然词穷。   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是对的人。   他们原本就是一类人,看待问题的角度相同,甚至连感情观也相似,跟他一起度过的时间很安全,不用担心被伤害。哪怕某日分手,也一定不会撕心裂肺伤筋动骨,彼此都理智,彼此都成熟,足以体面地好聚好散。   至于东京——   实在太远了。   再过40天她的签证就要过期,末班电车不等人,富士山也搬不走。   那枚小小的丝绒盒就静静躺在口袋里,存在感十足,直到与江照在地铁站分别,她也没能说出那句,江医生,很抱歉,我想我们不太合适。   毕竟按照世俗定义来看,他们相当合适。江照是她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能找到的对象。   地铁驶入一段长长的漆黑隧道,灯箱广告逐帧流动,折射出斑斓色谱。林霜羽站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觉得有点累。   回家之前,她拐进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照例囤货。   乌龙茶、黑啤、生吐司、日式梅饼……挑完零食,路过日用品货柜时,她弯腰,又拿了一盒常用品牌的卫生棉条。   排队结账的间隙,林霜羽盯着购物车里的那盒棉条,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小插曲。   她被暴雪困在陈梦宵位于札幌的公寓,他们一起在放映室看完了一部老电影。   认识不到10天,孤男寡女,异国他乡,共处一室,她心里起初还有点忐忑,可是陈梦宵表现得太自在,太有边界感,从头到尾,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就是选蓝光碟的时候,脑袋曾经短暂地挨在一起。她还记得他发梢淡淡的茉莉香气。   大屏幕上,西佳敬带着妻子在海边放烟花,连日的特种兵行程让她犯困,于是纵容自己打了个盹。   醒过来之后,窗外积雪深厚,幕布全黑,而陈梦宵怀里抱着一只软枕,后背微微弓起,抵住墙壁,脑袋埋进臂弯,也睡着了。   莫名其妙盯着他看了很久,林霜羽轻手轻脚地起身,找到卫生间,随即发现异样。   尽管尴尬,她还是折返,把他叫醒,说自己生理期到了,需要出门买点东西。   陈梦宵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毛茸茸的后脑勺动了动,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气音。那一刻忽然对“19岁的男大学生”这个概念有了实感。   耳根泛红,像回到遥远的青春期,彼时她的日语水平跟他的中文烂得不相上下,翻遍词典都搜索不到月经的日语,最后只好换成英文告诉他。   这次陈梦宵听懂了,慢吞吞起身,踩着棉拖鞋往客卫走,她不明就里地跟过去,看着他站在大理石洗手台前,摁开镜柜门,心无旁骛地翻找。   一次性牙刷、美瞳护理液、卸妆水、迪士尼发箍,彩色编织头绳……显而易见,他的感情经历精彩纷呈。在这些零零碎碎的痕迹里,最后还真的翻出来半盒拆开的卫生棉条,陈梦宵晃了晃,还有点没睡醒,转头问她:“只有tampon,用吗?”   那是她第一次用棉条。   此后每逢生理期,在感叹“卫生棉条真是经期救星”的同时,不得不反复想起那个人。   回忆是刀片,轻巧,锋利,杀人于无形。   结完账,走出便利店,在拒绝了一次搭讪以及两次健身房办卡邀请之后,林霜羽踩着满地薄霜似的月光,孤孤单单地回家。   不知道Miki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偷喝马桶水,或者祸害阳台上的吊兰。   弄堂里有块空地,偶尔会被当成临时车位,比如此时此刻,那里就停了一辆红黑配色的Revuelto,线条锐利,张牙舞爪。贵得跟身后的老旧居民区格格不入。   而车主正心不在焉地倚着车身跟谁打电话,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说的是日语,当耳朵里捕捉到“欧噶桑”的字眼时,心跳失去了原本的频率,她僵硬地停下脚步。   陈梦宵还是美术馆偶遇时的那身装扮,灰色潮牌卫衣,运动裤,卫衣下摆露出T恤白边,遮不住的少年意气。四目相交,甚至若无其事地冲她笑了一下,而后继续跟妈妈打电话。   完全不像在等人,完全没打算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完全不在乎会把别人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林霜羽再次体会到什么是进退两难。   等一通类似报备的电话结束,她抢先开口:“今天没去剧组?”   陈梦宵嗯了声:“男一号急性肠胃炎,临时停工一天。”   怪不得有空去看展。   “大概还要拍多久?”   “一个月。”   原来只剩下这点时间了。原来过期的不止签证。   林霜羽点点头,神情是刻意包裹起来的轻松:“等到时候上映了,我一定带着朋友去捧场。”   “好啊,”陈梦宵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漫上眼梢,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应该不会让你中途睡着。”   无聊的一问一答暂时告一段落,空气静得人发慌,半晌,她避开白天的偶遇,又问:“对了,电影是什么题材?”   “悬疑惊悚。”   是舒适圈,他之前拍过的很多短片都是这一类题材。   思绪短暂地发散,林霜羽下意识道:“我发现你好像从来没拍过爱情片。”   就连作业也会刻意避开。   明明长着一张标准的花花公子的脸,随时准备爱上任何人,离开任何人。   淡灯摇曳,陈梦宵没回答,似乎不想聊,偏头看她手里拎着的购物袋:“买了什么?”   “零食、饮料、日用品,还有两罐啤酒。今天刚好做活动,买一送一。”最近夜间气温骤降,林霜羽自然而然地迈步,“冷不冷?先上楼再说吧。”   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却未动,她稍稍停步。   回过头,月亮蒙了层深蓝的影子,陈梦宵仍然倚在车前看她,双手插兜,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漫不经心,却又目不转睛。   “想做吗?”   他讨论起做/爱这种事坦荡得像聊喝水吃饭,“想的话就上楼,不想的话,陪我在附近走走吧。” 第23章   大脑缓慢地运转,林霜羽看着他的脸,半晌开口:“……我先把东西放回家,有点重。”   “放车上不就好了。”陈梦宵站直,摁了下车钥匙,车灯一闪,剪刀门斜向上翻,做出邀请的姿势。   林霜羽走近,将超市购物袋放在兰博基尼的真皮座椅上,同时瞥见副驾驶座上搁着一只CHANEL纸袋。   动作停顿几秒,陈梦宵跟着看过来:“啊,这个是送你的礼物。”   “这回又是什么礼物?”   总不能提前预支明年的生日吧。   他略微敷衍地想了想:“今天是周日,所以是周日礼物。”   你是不是睡我一回就要送我一个礼物?你把我当成什么?这算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免责声明?林霜羽说不出口。   陈梦宵盯着她看几秒:“怎么这幅表情,有礼物收不开心吗?”   心绪翻涌,良久,她抿抿唇,掐掉了所有多余的话:“我不需要。下次别再送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陈梦宵像给Miki顺毛那样捏了捏她的后颈,口吻无辜:“怒らないでよ。”(不要生气。)   那晚他们在大马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陈梦宵说走走,真的就是随便走走,从乌鲁木齐中路一直走到武康路,仿佛对上海的一草一木都很感兴趣,踩过无数枯叶,路过无数盏灯,直到被十字路口漫长的红灯拦住去路。   隔着马路,那幢眼熟的航船外形的外廊式公寓大楼再次映入眼帘。   “你还记得这里吗?”林霜羽抬眸。   “记得,一年前见面的地方。”陈梦宵站在路口,顺手把歪倒的锥形筒扶正,“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当时外面在下雪,我又感冒,最后还是出门了。”   “……既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感觉你很想见我。”他答得漫不经心。   猝不及防地被噎住,林霜羽一时无言,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毕竟她当时在微信上的措辞极其克制,甚至刻意等了一段时间才回复,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时刻抱着手机等消息。   车灯连成虚影,斑马线像彩虹,在红灯结束的那一秒,陈梦宵牵住她的手。   牵得并不紧,也不是十指相扣的姿势,随时都能松开。更像握着一缕风。   林霜羽终于开口:“今天下午那个女生,是你朋友?”   “算是吧,”陈梦宵答得模棱两可,“她来中国旅行,刚好我今天有空,就见了一下。”   “什么叫‘算是吧’,”她维持着普通朋友之间的打趣口吻,“我还以为她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不是。”他否认得干脆利落。   牵着的手还没放,须臾,陈梦宵侧过脸看她,忽然笑了:“你以为我一边跟你上床,一边跟别人交往啊。”   心事如此直白地被拆穿,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林霜羽没来由地想起在酒吧里Amy对他的评价:渣得明明白白。   事实如此。他甚至连感情都不屑欺骗。比如上了床也不意味着会交往。   从过去到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霜羽始终认为她跟陈梦宵之间的关系用那个老掉牙的歌名来形容最恰当,「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知道他三分钟热度,不能吃辣,讨厌动物内脏,喜欢柚子和金枪鱼饭团,一有空就满世界跑,喝完酒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分镜,爱好收集各种稀奇古怪没人懂的艺术品。不知道他的童年经历,他上一次流泪的原因,他的理想与抱负,他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恋情,他希望以何种方式度过自己的人生。   她想知道的太多,他愿意透露的太少。   就像从上海到东京的距离,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缩短一公里。   尚在出神,路过一辆粉蓝色的流动餐车,卖的是特色调酒,林霜羽顺理成章地转移话题:“想喝点东西吗?我请你。”   临近收摊,剩下的酒水种类不多,最后她点了两杯不会出错的长岛冰茶。   等待取单时,陈梦宵站在她旁边毫不避讳地跟人聊微信,她不禁问了句:“谁啊?”   “我爸,让我过几天跟他参加一个业内活动。”他低头打字,不明显地皱眉,满脸都写着“不想去”。   林霜羽客观分析:“你爸爸应该是想借这个机会介绍你给一些前辈认识,毕竟电影圈的人脉很宝贵。”   陈梦宵闻言,嗤笑一声:“他是想说服我改剧本。”   她微怔:“改成什么样?”   “改得更商业化,更符合市场偏好,更迎合大众审美,再塞一堆跟电影调性完全不符的大咖,最后把这部片子变成不可回收的垃圾,浪费掉你人生中宝贵的120分钟。”他将这句话说得面无表情,一长串中文行云流水,显然类似的争论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头顶是花里胡哨的霓虹招牌,「Drink Drank Drunk」,陈梦宵站在餐车旁,手机锁屏,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和打火机,仍然冷着脸,神情几分不耐烦。林霜羽却从中看到了更多东西,是轻狂?浪漫?还是理想主义?很难形容,却很笃定。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等这部电影上映,无论最终成片效果如何,票房与口碑如何,只要导演栏写着陈梦宵的名字,她就会买账。   或许爱本身就会让人丧失一部分自我。否则并不是爱,只是自我意识的投射。   一支烟大半都喂给了风,他偶尔抽几口,等那两杯长岛冰茶出单,陈梦宵捻灭烟头,坏情绪也一并消化,又变回平时那副自由散漫的少爷做派。那抹猩红像彗星的尾巴,弹指而过。   午夜时分,街头依旧灯火通明。不知为何,酒越喝越清醒,清醒到她真的很想索要一个理由,哪怕答案只是一句,寂寞了,需要人陪。   林霜羽于是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今晚为什么过来找我?”   “需要理由吗?”   “如果需要呢?”   街灯暗了,他的眼睛反而更亮,那点儿笑意还没彻底冷掉,嗓音也像裹了蜜,天生擅长引诱,擅长编织甜蜜的陷阱。   “还能因为什么,”时隔许久,陈梦宵再次对她说出那句很耳熟的日语,“会いたい。” 第24章   周三,临近下班,店里接到一笔自取的新订单。   六杯饮品打包完毕,换班的同事到了,迟迟没人来取,林霜羽换掉绿色工作装,刚巧收到江照的微信:「抱歉,临时有个会,耽误了,我现在过去拿。你下班了吗?」   原来是他下的单。   犹豫几秒,她回复:「刚下班,我直接帮你送到医院吧,反正顺路。」   领爱依旧人满为患,前台排着长队,林霜羽径直走向猫咪接诊区,没多久就找到了江照的诊室。消毒做得很全面,每次过来都是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电脑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动物卫生法学》,那枚眼熟的叶脉书签夹在其中。   江照穿着白大褂,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在给一只银渐层打疫苗,专业熟练,动作温柔。   没有出声打扰,等疫苗打完,林霜羽轻轻敲了敲诊室门:“江医生,饮料我帮你放在桌上?”   “好,麻烦你跑一趟。”江照摘掉手套,坐回电脑前敲病历,目光没离开她,“现在有事吗?”   “没事,准备回家了。”   江照笑笑:“那等我五分钟?”   候诊区很热闹,林霜羽跟身边的家长交流“育猫心得”,分享手机里Miki的照片。没多久,余光便瞥见江照的身影,看起来似乎打算下班,脱掉了那身白大褂,只穿着薄薄的烟灰色毛绒衫和长裤,气质格外清隽。   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四下无人,消毒水的味道不再刺鼻,夕阳追过来,将他的侧脸映出一层淡红,笔触柔和。   江照停步,斟酌道:“我上次说的那些话,没让你不舒服吧?”   她摇头。   “那就好。”他稍稍放心,“我回去之后还用转账试了一下,担心你把我的微信拉黑。”   “怎么会。”林霜羽笑了,继而放低声音,“江医生,你很好,是我自己不好。”   “你指哪方面?”   沉默许久,她置身事外般开口:“上次没来得及跟你说,其实我已经喜欢他很久了。”   “认识快三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拿得出手的回忆也不多,他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也知道我们没可能,尽管如此……”   不远处,两个快递员扛着大件家电经过,走廊空间狭窄,尘埃飞扬,肩膀差点被尖锐边缘刮到,江照眼疾手快地将她拽进怀里。   短短数秒,快递员从拐角离开,林霜羽试着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热度,温和中挟着成熟男人特有的侵略性,神经逐渐绷紧,她轻声开口:“江医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   须臾,江照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难得的郑重,“霜羽,或许你不相信,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这种经历对我来说其实很少见,所以,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放弃。”   一见钟情?林霜羽微愣,略微迟钝地忆起那个台风夜,当时她抱着Miki一路狂奔到医院,几乎淋成落汤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怎么会有人对那样的她一见钟情?   “上海这么大,能再遇见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不是吗?”   穿堂风掠过,江照终于放开她,却又伸手,帮她整理耳边凌乱的长发,“所以,希望你至少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否则对我也不公平。”   -   直到离开医院,江照说过的话,脸上的神情,怀抱的温度,仍然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走过头,将地铁站甩在身后,林霜羽干脆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思绪跳跃,记忆闪回,起初是递辞职信那天,主管对她说:“你最好考虑清楚,在一个team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你今天一时冲动辞职走人,最迟下周就会有人顶替你的位置,明白吗?”   而后是分手那天,前任对她说:“我理解。可能是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我从你身上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爱了,当然,我自己也回不到热恋期的状态。或许比起对方,我们更爱的人都是自己。”   事实证明,无论辞职亦或分手,都是正确的选择。   尽管过程纠结痛苦,但是每一次,她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分手之后,林霜羽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大扫除,将前任留下的痕迹彻底清空,最后叫了个闪送,为这段感情彻底画上句点。   放弃了一份多少广告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告别了一个曾以为能从校服到婚纱的伴侣,才明白原来失去无处不在。   那晚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重温《东京爱情故事》,听着楼上小夫妻制造出来的噪音,彻夜未眠。当膝盖被一小块玻璃似的阳光照透,她决定更爱自己一点,于是拿出手机,买了一张飞往东京的单程票,大手大脚地花光所有里程积分升舱,还订了超预算的酒店,至少也得摊开她的28寸行李箱。   出发之前,她并没有给这趟旅行下任何定义,比如“走出情伤”、“找回自我”、“展望未来”……   偏偏缘分太蹊跷。   “其实每次恋爱我都希望是最后一次。”   说出这句话,是在一家晚间营业的芭菲店。   她在东京吃到了迄今为止最好吃的梨子焦糖芭菲,外面大雪纷飞,陈梦宵坐在她对面三心二意地在芭菲介绍卡背面涂鸦,扯出一个散漫的笑。有点像嘲笑。   “だから失恋したんだよ。”他说。(所以才会失恋啊。)   那时她还听不懂:“你说什么?”   “没什么。”   陈梦宵转了转手里的铅笔,换成中文,学着她的句式,用一贯玩世不恭的语调说:“其实每次恋爱我都当成是第一次。”   某个理智难以企及的瞬间,她想过的,若无其事问一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或者直接试探:你觉得我怎么样?   可惜没勇气。总是没勇气。   陈梦宵想见她,就能随随便便跑到她家楼下,拉着她压马路到凌晨,说暧昧的话做暧昧的事,走之前甚至特意解释“明天五点开机,所以就不上楼了”。   而她想见他的时候只能一遍遍翻相册和聊天记录,在手机上查询东京的实时天气,自学日语,看他喜欢的电影,找人算塔罗牌,花288听别人分析他们之间为什么没可能。   两年零十个月,一千多个日夜,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从没真正失去过陈梦宵,但也没真正拥有过。这两件事竟然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天边只余一团残红,林霜羽走累了,随便在路边捡了个长椅坐下。   黄昏的确是人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全都模糊了形状。她拿出手机,数不清第几次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没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摁下语音键。   嘟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可能是在忙,没听到。   再打一个吧。   还不接的话就算了。   这么自我说服着,她拨出第二通语音。   时间在等待中拉成一根绷直的皮筋,彻底崩断之前,林霜羽指腹轻点,选择摁断。   没打算像莉香那样等成铜像,她慢吞吞起身,往最近的地铁站走。   下电梯、过安检、刷码进站,穿过一张又一张行色匆匆的脸,伴随着地铁进站时倏然放大的风声,手机震动。   四面八方挤满了人,空气稀薄,林霜羽艰难地迈进车厢,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扶手。   好不容易摸出手机,不知道被谁撞到肩膀,手机一时没抓稳,直直摔了出去。   啪嗒。她眼睁睁看着手机掉在车厢地面上,与此同时,震动结束。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总是差一点,永远差一点。   见她迟迟没反应,一个好心的阿姨帮忙捡起手机,林霜羽回神,向她道谢,接过来,发现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刚才在走戏,怎么了?」   身侧一对情侣正在为接下来的约会行程而争吵,男生想去网吧,女生想逛街,争来争去,谁都不肯迁就,最后干脆一拍两散,哪都不去了。   良久,林霜羽终于滑开锁屏,没头没尾地打字:   「我下班了。」   「今天有个顾客问我Dirty为什么没吸管。」   「客厅留的那盏夜灯最近突然坏了,好烦。」   「Miki又趁我不注意把拖鞋藏起来了。」   「我想跟你做/爱。」   ……   消息一条一条发送成功,时间近乎凝固,半晌,陈梦宵引用回复了其中一句:「哪里坏了?」   她自暴自弃地说:「不知道,突然不亮了,换灯泡也没用,睡觉的时候客厅好黑,有点不适应。」   かわいい:「没关系,我陪你买新的灯。」 第25章   她以为陈梦宵只是随口一说,就像跟朋友聊天时如果提起最近哪里新开了一家餐厅,出于礼貌,对方大概率会回复有空一起去,也大概率没有下文。   没想到两天之后,陈梦宵真的主动给她打电话,说自己今天收工早,问她要不要去买灯。   临近傍晚,林霜羽坐在家居馆入口处的木质长椅上等他。   附近是几对带着小孩荡秋千的年轻夫妻,针锋相对地讨论小孩的教育问题,她低头玩手机,随意点进微博,看到前面挂着“爆”的首位热搜。   是狗仔拍的一组图,梁赏跟业内大佬私下聚会,包厢里有男有女,梁赏穿得相当低调,姿态松弛地坐在窗边跟朋友聊天。那张脸的确是艺术品,得天独厚的故事感,天生该吃演员这碗饭。   梁赏出了剧组向来行踪成谜,能被拍到一次实在难得,打开评论区,依旧是不见硝烟的战场,A吐槽半年不露面一露面就在陪制片人应酬;B说有空聚餐没空澄清跟某女星的绯闻;C问老公你是不是真要顶着这张脸去演ED家暴男……看得出来粉丝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   随手翻了几页,正要退出去,看到有路人在问:「急,在线等,最后一张图里的长发帅哥叫什么,是聚星新签的艺人吗?」   疑似业内回复:「哪是艺人,太子爷还差不多」   林霜羽重新点进那组图片,这次逐张放大细看,果然在其中找到陈梦宵的身影。后背微弓,手肘撑在球桌上,握着球杆,百无聊赖地玩桌式足球,颈间的火焰十字架吊坠晃来荡去,在镜头里留下一个心不在焉的侧影,跟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名利场氛围天差地别。   片刻,她退出微博,头一回在百度上搜索聚星传媒的相关词条,公司市值、业务板块、旗下签约艺人、股市实时行情……共同组成庞大的资本产业链,一目了然,当然也包括董事长&CEO的名字,姓陈。怪不得陈梦宵分明在日本长大,在日本生活,却还是叫中文名。   她为什么会认识陈梦宵?他们的人生为什么会产生交集?   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林霜羽合上手机,起身,走向一旁的自动贩卖机。   扫完码,视线在花花绿绿的饮料之间逡巡,还没选定,身后有人走近。风里携来一股冷香,那人个子很高,下巴刚好蹭到她发顶,手臂绕过她,替她摁下按钮,做出选择。   机器晃晃悠悠地启动,像抓娃娃那样,不出几秒,咣当一声,陈梦宵弯腰,从出货口里取出她喜欢的乌龙茶。   伴随着“谢谢惠顾”的机器音,陈梦宵将那瓶乌龙茶拧开瓶盖递过来:“好像来晚了一点,没有不开心吧。”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他穿着粉色的磨边毛衣,睫毛垂下来看她,距离刚刚好,站在对面笑。   视线下移,看到他牛仔裤裤脚上溅了点深色油漆,像晕染出来的不规则涂鸦。   “没有,我也刚到。”对于等待的时间闭口不提,林霜羽接过那瓶乌龙茶,喝了一口,然后问:“裤脚那里怎么回事?”   “刚刚在片场帮忙置景,不小心蹭上的。”陈梦宵很无所谓,边说边揽着她的肩膀往家居馆入口走,肢体行为自然得毫无痕迹。   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袭来,几乎都是盯着陈梦宵看的。只要跟他走在一起,就要承受这种副作用,偏偏他本人毫无自觉,心情好的时候,无论和谁对上视线,都冲着人家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跟谁说话都冷冷淡淡,爱答不理。   林霜羽平时经常逛家居馆,她喜欢装饰房间的过程,很解压,虽然通常都是一个人。事实上,单身太久,她已经快要忘记有人陪是什么感觉了。   此时此刻,陈梦宵走在她身边,那些久远的、与爱有关的记忆再次被激活,吹灰不费。尽管他才是害她单身至今的元凶。   落地灯很快就选好了,陈梦宵还不肯走,拉着她继续逛,买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比如隔热杯垫、护照夹、猫薄荷、毛绒靠枕……   路过香薰蜡烛的展台时,林霜羽停下来闻香,精挑细选了好几款,从花香到果香再到木质香,陈梦宵全都不喜欢。   她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于是推了推他的腰:“你选一款。”   陈梦宵兴致缺缺:“别买了,还没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动作一顿,她问:“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们已经逛完一整层,站在出口附近,一对母女结账离开,玻璃门感应开启,风涌进来,她的长发微微飘荡。陈梦宵抬手,任由几缕柔顺发丝穿过指间,回答了她的问题:“你身上,尤其是头发上,有咖啡豆的香味。”   最后单是陈梦宵买的。林霜羽想抢,结果收银员被他的笑脸迷得晕头转向,对她视而不见,主动去扫他的二维码。   走出家居馆,天色已经黑透,陈梦宵去开车,她站在外面等,中途买了两支mini甜筒,当做回礼。   等自己的这支吃完,不远处,那辆眼熟的兰博基尼驶入视野,车门垂直开启,强烈的气流擦过她脸颊。   陈梦宵单手搭着方向盘,偏过头,懒洋洋地看她。   这种时候,他好像又跟热搜图片里无意间入镜的公子哥重合了,不是刚刚那个耐着性子跟她讨论买二送一究竟划不划算的人。   林霜羽上车,系好安全带,将剩下那支甜筒递给他。   “你不喂我吃吗?”陈梦宵似乎有点不满。   她配合地挨过去坐,举起手臂,将甜筒送到他手边。   陈梦宵舔了一口,皱眉:“好甜。”   ……哪里甜?她刚吃完一支。   林霜羽将剩下的甜筒拿回来自己接着吃,给出结论:“还好吧,不过是没有东京那家芭菲店里的冰淇淋好吃。”   想到这里,她说:“我现在知道你当时是在嘲笑我了。”   陈梦宵挑眉:“嗯?什么时候?”   “我说,每次恋爱我都希望是最后一次的时候。”   他嘲笑她,怪不得会失恋。   “啊,想起来了。”他有点无辜,“也不算嘲笑吧,事实就是这样。”   林霜羽抿唇:“哪样?”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陈梦宵平视前方,心不在焉道:“事实就是,没有哪个男人恋爱之前会预设这是最后一次。”   手里的甜筒开始融化,她又舔了一口,舌尖冰得要命:“那为什么要谈?”   他想了想:“为了解决阶段性的需求。可能是生理需求,也可能是心理需求。”   “你呢?”   这句追问完全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前方遭遇红灯,陈梦宵踩下刹车,倾身靠近,就着她的手吃完最后一口甜筒,连骗一骗她都不愿意,似笑非笑道:“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吗?”   像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林霜羽又一次把他带回家,默认可以和他发生任何事,然而陈梦宵什么都没做,没抱她,亲她,脱她的衣服,反而拎着购物袋,像回自己家似的走进客厅,盘腿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对着说明书心无旁骛地组装落地灯。   Miki兴奋地围着他打转,嗅他的味道,舔他的手背,蹭他的膝盖,他一边装灯还要一边抽空给Miki顺毛,问它为什么越来越黏人。   林霜羽在厨房门口静静站了很久,看他低头时后颈起伏的骨节,轮廓漂亮的肩胛骨,手腕上叠戴的黑金配饰,拧螺丝时手背因用力浮起的青筋……越看越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有用吗?很快他就要离开中国,离开她了。   她没办法留住他,只能短暂地拥有他。   半晌,林霜羽收回视线,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想给他拿点喝的,猝不及防听到企鹅甜美的声音:“今日はいかがでしたか?”(今天过得怎么样?)   下一刻,果然隔着客厅,听到若有似无的笑声。   耳根不明显地泛红,飞速拿了瓶矿泉水出来,她立刻合上冰箱门,及时掐断声音,走到陈梦宵旁边,将水放在茶几上。   灯已经组装好了,是简约款的蚕丝落地灯,质感轻盈,亮度可以自由调节。陈梦宵摁下开关,灯光随之亮起,他周身蒙了层暧昧的暗影,飘飘荡荡,是水面上的月亮。   “今日はいかがでしたか?”他坐在那片阴影里出声。   窗帘半掩,室内静谧,Miki抱着她的hellokitty公仔又咬又踢,人来疯,林霜羽慢吞吞跪坐在地毯上,跟他挨得很近:“うれしい、あなたは?”(很开心,你呢?)   “私もです。”(我也是。)   被他这幅理所当然的语气搞得有点不自在,林霜羽整理了一下头发,又问:“你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陈梦宵反问:“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   说话的时候,她手里无意识地捣鼓着落地灯的开关,off、on、off,将三档亮度来来回回试了个遍,最后还是选择最低档。   房间变暗了,陈梦宵的手指覆上来,摁回最高档,咬字很轻,意味不明地问她:“吃什么都可以吗?”   光线陡然明亮,林霜羽闭了闭眼,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睡觉的时候开这一档太亮了。”   “你现在又不睡。”陈梦宵看着她,“亮一点才能把你看清楚啊。”   神情是昭然若揭的暧昧。   蓝白色购物袋散落在旁边,里面是他陪她买的零零散散的小摆件,有种一起生活的错觉。   灯太亮了,连脸颊细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林霜羽看着面前这张年轻漂亮、无可挑剔的脸,忍不住想象他眼中的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少顷,向他确认:“我的妆是不是花了?”   陈梦宵配合地端详几秒:“没花,很漂亮。”   “……口红呢?掉光了吧。”   他抬手,指腹轻蹭她下唇,压入口腔,又抽出来,将湿润的膏体展示给她:“也没掉。”   嘴唇愈发红润,舌根也被压得微微发麻,温度逐点攀升,像发烧,渴望更多触碰。半晌,林霜羽抓住他的手,主动放在自己外套拉链上。   呲啦——   金属拉链的声音格外清脆,脱掉厚外套,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蕾丝抹胸,花纹繁复,后背几乎镂空,皮肤雪白细腻,腰窝若隐若现。   一瞬的意外过后,陈梦宵的动作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明知故问:“穿成这样出门,跟sexy lingerie有什么区别?”   呼吸急促,皮肤滚烫,林霜羽咬着嘴唇否认:“该遮的都遮住了,哪里算是情趣内衣。”   抹胸的吊带解开了,陈梦宵的吻落在她耳后:“在外面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   他不知想到什么,轻笑:“其实真空也很刺激。”   紧接着,将她一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感受着他的变化,林霜羽没什么力气地推他,叫了声:“陈梦宵……”   显然明白她的意思,陈梦宵抓住她的手往牛仔裤口袋里摸,很快就摸到避孕套外壳的塑封膜。他的声音很轻,裹着促狭的笑意:“来找你当然要带啊。”   天旋地转,她背对着他,后背的曲线一览无余,脸颊贴紧那只新买回来的毛绒靠枕,而陈梦宵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将她压进柔软的填充棉,游刃有余地把控着力度,引发类似轻度溺水的窒息。   一举一动都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掌控欲。   氧气被剥夺,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意识逐渐模糊,直到某一刻,她浑身发麻:“别……不可以。”   已然对她了如指掌,陈梦宵不仅没有停下,还以一种求知的语气问:“不可以什么?不可以()你?”   在这么明亮的灯光里做这种事本身就足够令人羞耻,林霜羽想捂他的嘴,双手反而被捉住,高举过头顶。   乌黑长发散落一地,向来清冷的眼睛水波潋滟,陈梦宵俯身,安慰般亲了亲她的嘴唇:“能让你舒服,没什么不可以。”   ……   最意乱情迷的瞬间,她终于问出口:“所以,你跟我,这段时间……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么?”   那盏灯已经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关掉了,一室晦暗,陈梦宵神情模糊,指尖勾着她的发梢绕圈,许久才说:“羽毛,如果只是解决生理需求的话,为什么要找你。” 第26章   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定义呢?   等你回到日本之后,我们还会再联系吗?还是默契地留在彼此的社交软件里躺尸。   社交软件……   林霜羽微微晃神,忽然意识到他们认识快三年了,连LINE都没加过。   起初是她没有注册LINE,因此分别之前,陈梦宵和她交换了自己不常用的微信,回国后倒是注册了,可惜已经没有再联络的理由。   坐上回国班机的那一刻,其实根本没想过还能再见面,像朋友那样闲聊,像情侣那样上床。   再多的都是强求。   结束之后,被欲望裹挟的大脑逐渐恢复冷静,林霜羽回想起刚才那些毫无底线的细节,骨子里难以彻底摈弃的性羞耻又冒出来,恨不得立刻失忆,因此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觉得我随便吗?”   似乎有点意外,陈梦宵盯着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闷笑,呼吸温热,像是单纯被这句话逗笑的。   “ベイビー、ほんとにかわいいよね。”(宝贝,你好可爱。)   毛毯下的身体不着片缕,脸颊的热度还未消退,林霜羽移开脸不看他,装听不懂:“……什么啊。”   墙壁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分,Miki睡醒了,摇着尾巴过来求关注,陈梦宵配合地递出一只手,任由Miki抱住轻咬。   林霜羽慢吞吞起身,从茶几上摸过手机,意外地收到房东阿姨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是停水通知。   那还怎么洗澡?这种计划被临时打乱的感觉让她轻微地焦虑。   陈梦宵偏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刚看到房东阿姨的微信,说今晚停水。”她皱着眉打字,询问大概的来水时间,不自觉地向他抱怨,“……我还没洗澡,身上好黏。”   “去我家洗。”   完全没当一回事,陈梦宵用那串克罗心黑金手链当逗猫棒,很有耐心地陪Miki玩。   动作微顿,林霜羽不禁抬头:“洗完之后呢?”   “睡觉啊。”他答得理所当然,“不然你还想干嘛?”   是一起睡的意思吗?   犹豫的时间短到忽略不计,林霜羽开始穿衣服,收拾东西,最后给Miki加满粮和水,摁亮落地灯。   出门之前,陈梦宵弯腰摸了摸Miki的脑袋,咬字很温柔:“おやすみ。”   大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们一前一后地下楼,林霜羽轻声开口:“你好像都没对我说过。”   “什么?”   “おやすみ。”   「Oyasumi」,同样的音节,同样的声调,她就学不来他口吻里那份天生的多情。   陈梦宵笑了:“我们今晚又不会分开。”   ——今晚。   明明去掉这两个字,就会变成截然相反的含义。   她去过陈梦宵东京的家,札幌的公寓,但国内的住所还是第一次踏足。   就在新天地最核心的地段,小区也很出名,据说很多明星富豪都住在这里。   三室两厅的房型,总面积大概两百平,装修走的是性冷淡极简风,一眼望去与样板间无异,空空荡荡,连私人物品都很少。对比他日本的房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艺术品、价值不菲的相机和镜头、单独布置的影音室,看得出来陈梦宵完全是拿这里当酒店住的,不肯多花半点心思,也从没想过在国内久留。   玄关的墙面原本挂了幅画,陈梦宵大概是不喜欢,又懒得处理,随手用一张《红辣椒》的海报遮住。   他很喜欢今敏,尤其是《红辣椒》和《未麻的部屋》,平时也会看漫画,热门冷门的题材都有,甚至包括《NANA》这种褒贬不一的现实向少女漫,还买过真一同款的土星打火机,就随手丢在公寓的茶几上,被她偶然瞄见。   夜色渐沉,他们坐在毫无生活气息的房子里一起吃了和牛披萨外卖,披萨的味道没能被她记住,全程只关注陈梦宵低头时的睫毛,被水晶吊灯折出薄如蝉翼的光晕,漂亮到近乎透明。而后林霜羽在他的浴室里洗澡,花了将近三分钟猜测他有没有带别的女孩回来过,得不出任何结论,于是掐断思绪,最后换上睡衣,穿过连接卧室与客厅的走廊,在露台找到了陈梦宵的身影。   同样洗过澡,发尾半湿,柔软地垂在肩头,换了身棉质纯色家居服,隐约能看见背肌的线条,薄而性感,正背对着她靠在栏杆上抽烟,手边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以及两罐沁着水珠的生啤。   淡白色的烟气里,那个身影懒懒散散,飘忽不定,随时会消失,连声招呼都不打,也随时会再出现,若无其事地对你说好久不见。   静立片刻,林霜羽拉开玻璃门,走到他旁边:“在看什么?”   陈梦宵单手夹烟,朝楼下的花园草坪轻轻一点:“那里有一只很可爱的流浪猫,也是三花,可惜今天没来。”   他掸几下烟灰,又说:“看着它的时候,就会想到Miki。”   林霜羽抿唇:“然后呢?”   “然后想到你。”   空气安静一瞬,露台的风很凉,却吹得人更昏沉,她低低道:“原来你也会想我啊。”   肯定没有我想你那么多。   陈梦宵低着头笑了笑,没有继续话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理想生活应该拥有哪些必要条件?”   须臾,林霜羽回答:“一份喜欢的工作,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一副健康的身体,一只叫Miki的猫。”   停顿少顷,没有添加任何前缀,她简单地补全最后一项,“一位伴侣。”   陈梦宵听到这里,竟然反问:“一定要有伴侣吗?”   他又在说这种伤人而不自知的话了。   “我希望有。”   林霜羽拿过一罐生啤,扯掉拉环,仰头灌了几口,“其实我有很多很俗气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幻想,比如未来要穿哪种款式的婚纱,要选哪首歌作为婚礼上的BGM,要去哪个国家度蜜月……”   握着啤酒罐的手指稍稍用力,她接着问:“你呢?从来都没想过吗?”   他的回答未免太干脆:“如果你指的是结婚这件事,从来都没想过。”   从陈梦宵口中听到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林霜羽又喝了口啤酒,“那你谈过的所有恋爱里,有没有哪一个对象,让你曾经产生过‘就是这个人了’的想法?”   “有过。”   陈梦宵掐了烟,那抹橙红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网膜里,“但是分手了也不觉得可惜。”   林霜羽放下手里的啤酒罐,“我跟你不一样。”   一旦在心里产生“就是这个人了”的想法,就难以割舍。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与她平淡如水的人生完全相悖。   两年零十个月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是没遇到过别人,善良的人、正直的人、合适的人,偏偏都没有这个坏人让她牵肠挂肚。   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知道不该再聊下去,林霜羽及时刹车:“有点困了,明天还要上班,我睡哪间房?”   陈梦宵倚着栏杆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跟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你会不舒服吗?”   “……分人。”   “我也是。”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他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梨涡若隐若现,“要不要试一下?睡不着的话再分开。”   林霜羽拒绝不了。   在不做/爱的前提下躺在同一张床上,还是第一次。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枕头……唯独身边的人是熟悉的。床很大,哪怕再躺两个人也可以,他们像两个拼床的陌生人那样彼此背对,中间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事实证明,跟喜欢的人躺在一起根本不可能睡得着,林霜羽睁着眼睛数羊,半晌,还是转过身,一点点朝他的方向挪过去,直到额头不小心挨上他胸口。   鼻腔盈满他身上的苦橙香气,清冽中带一点甜,怕吵醒他,想后退一点,后颈却被摁住,陈梦宵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轻渺:“乱动什么。”   原来他也没睡。   睡不着,但也没提出要分开,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勉强自己留在这里。   这种体贴她宁愿不要。   林霜羽主动开口:“如果你睡不着,我们还是——”   剩下的话被他打断:“我睡不着是因为你的心跳太快了,一直在ドキドキ。”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衣贴上来,在她胸口压紧,dokidoki,证据确凿。   心率持续过速,差点连呼吸都暂停,林霜羽无话可说,破罐破摔道:“那怎么办?心不跳会死的。”   房间黑得过分,像一座人群之外的孤岛,陈梦宵显然没有睡觉留灯的习惯,距离这么近了,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唯独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依旧剔透,冷淡中掺杂着若有似无的暧昧,笑得再开怀也尝不出多少真实的热情。   须臾,她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震了两声,是微信提示音。   这么晚了,谁会找她?担心错过重要消息,林霜羽下意识起身,还没碰到手机,手臂就被拽住,陈梦宵的吻落下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轻易扰乱她内心建立的所有秩序。 第27章   后来手机被孤零零丢在床头柜上,那条未读消息也无暇顾及。   或许是因为她的回应太热情,吻逐渐变了意味。   对于已经跨越底线的成年男女而言,上床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她从来都不是“过把瘾就死”的性格,然而在与陈梦宵有关的事上,所有选择都与事态原本的发展轨迹背道而驰。   可能选错了,但是如果重来一次,还是会犯错。   占有和拥有之间的区别在这种时候变得无关紧要了,陈梦宵手掌撑在她身侧观察她的表情,故意在她想叫的时候亲她,在她受不了的时候愈加粗暴,又在她快到的时候停下来……从头到尾都紧紧捏着她身体的那根弦,收放自如。   又消耗完一轮体力,避孕套打结丢到垃圾桶里,陈梦宵帮她清理,而后回到床上,懒洋洋说:“现在好像能睡着了。”   林霜羽忍不住问:“你以前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失眠吗?”   陈梦宵幅度很轻地眨眼:“可能你不信,但是我没跟谁同居过。之前试过几次,都失败了。”   “是因为不喜欢私人空间被侵入?”   “可能只是因为,我对恋爱的热情还达不到那个程度,也不习惯每天都要见面的关系。”他没什么所谓地回答,根本不屑美化。   最后睁着眼睛等天亮的人变成了她。   不是睡不着,而是舍不得睡。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跟喜欢的人同床共枕的机会。   陈梦宵睡着的样子很无害,终于可以让她放下戒备,不必再时刻提示自己保持清醒,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地看着他。明天甚至不必到来。   困意渐浓时,林霜羽回想起一个在日本旅行时的小插曲。   她被陈梦宵叫去凑人数玩桌游,是类似《箱女》的恐怖游戏,为了营造氛围,客厅灯光调得很暗,一个女孩吓得瑟瑟发抖,几乎全程贴在他身上。起初陈梦宵还好脾气地安慰,中途又不顾其他人的反对起身开灯,女孩还是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甚至让他陪自己去洗手间。陈梦宵终于不耐烦,脸上没了笑,不过没有拒绝,慢悠悠跟着她往外走。   大概十分钟,两个人还没回来,那时林霜羽的身份还是他的女朋友,不时有人好心地让她出去看一下,她没办法,只好跟出去。   其实没打算去找他,毕竟关系本来就是捏造的,她不该干涉他的自由,更不该对他产生任何无用的占有欲。   ——然而刚拐进走廊转角,就发现了目标人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孩看起来很伤心,而陈梦宵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温柔。   “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喜欢你呢。”   “如果让你产生这种错觉,我很抱歉。”   “以后可能没办法继续做朋友了,相处起来会很尴尬。”   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拒绝得不算绝情,却也没留任何余地。很符合他对待不感兴趣的对象时的风格。   Amy说得对,陈梦宵更适合做朋友。   一旦喜欢上他,就是灾难的开始。   当天蒙蒙亮,另一段回忆钻入脑海。   发生在陈梦宵带她去吃芭菲的那晚。他们聊了很多,兴趣爱好、人生经历……不包括情感话题。应该是被特意避开的,哪怕在她主动提及自己刚分手不久时,陈梦宵也没有将话题顺着延伸下去,哪怕只是一句礼节性的“为什么”。   离开之前,林霜羽起身去洗手间,借着灯光,意料之外地看清,他手里那张卡片背面画的不是涂鸦,而是她的脸。   薄薄的内双,微翘的鼻尖,收窄的下巴,跃然纸上。甚至连耳垂的小痣都观察到了。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一天,也是她开始对他心动的第十天。   显然只是一时无聊的产物,不具备任何特殊含义,陈梦宵从头到尾没拿给她看一眼,也没带走,就这么随手留在了餐桌上。   她同样没理由带走,隔天却冒着风雪又跑了一趟,理所当然地得到“不好意思客人,我们已经清理掉了哦”的答复。   后来林霜羽不止一次地想过,她之所以会喜欢上陈梦宵,陈梦宵也有错。   因为过于迷人的,往往像陷阱。   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差点连闹钟都叫不醒,睁开眼睛,房间里早没了人影。   眼看着上班要迟到,林霜羽起来洗漱,卧室里却怎么都找不到昨晚穿过来的衣服,遍寻无果,最后试探性打开衣柜。   ——真的找到了。   她的针织外套和绿色长裙就静静挂在里面,和他的衣服挨在一起。   巡视片刻,发现陈梦宵有很多衣服甚至还没拆吊牌,应该是回国之后临时买的,一半基础款,一半花里胡哨的小众设计师款,按照颜色深浅和季节厚度挂得整整齐齐。在这方面他的确有点强迫症。   看了很久,总算舍得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总算舍得离开他的家。   客厅的桌上留了份早餐,或许是怕她看不见,陈梦宵在旁边摆了一只抱着“Look at Me”爱心牌的棕色小熊玩偶。   早餐是她的,小熊不是。可是有那么一秒钟,她真的很想偷偷带走。   林霜羽在计程车上调出监控看Miki喝水磨爪子,吃完了那份乳酪贝果套餐,而后检查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昨晚没来得及看的那两条是江照的消息,第一条问她这周六有没有时间去做义工,还是上次的流浪动物救助基地;第二条解释是因为原定的志愿者有人突然请假,所以才临时找到她,如果有其他安排的话也没关系。   正当到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爱情当然是具有排他性的。   既然做不到同时爱上两个人,那么必须要把心里的这一位先赶走,才能打扫心房好好迎接下一位。   可上一位扎根得太久,太顽固,除非失忆,否则要怎么做才能赶走?   上次在医院时已经将所有话都挑明,林霜羽原本以为再见面会有点尴尬,然而江照表现得一切如常,依旧绅士、温柔、风度绝佳。   一段时间不见,救助站里的狗狗显然都很想念他,摇着尾巴隔着铁栅栏狂吠,然而江照一个响指,一句指令,就能让原本躁动的狗狗乖乖听话。这大概是宠物医生的天赋。   帮忙给一只小黄狗后腿的伤口上药时,林霜羽问他:“六七不在基地了吗?直到现在都没看到它。”   “被一对夫妻收养了,上周刚接走。”江照说完,特地补充,“那对夫妻我认识,人不错,也很有爱心,符合所有收养要求。”   “这样啊。”   江照抬眸:“很失落?”   “有一点,不过更替它开心,”林霜羽笑笑,“六七性格那么好,在新主人那里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江照将狗狗后腿的绷带缠紧,忽然说:“其实我也想过收养六七。”   “是吗?”她微怔。   江照点头:“上次看你跟它相处,发现你很喜欢它,所以想过干脆收养它,这样以后约你出来的理由就又多了一个。”   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理性考虑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我现在忙得连家里那一只都经常顾不上。”   日光和煦,林霜羽看着他英俊的脸,半晌才出声:“江医生,你的人生有过失控的时刻吗?比如,明知道是错的、没结果的事,还是想做。”   江照的视线同样对上她,思考片刻回答:“霜羽,其实我有点后悔上次在医院对你表白。”   “我一面希望你可以没有负担地跟我相处,一面又希望你能够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来考虑,可能是我太心急,太想推进关系,所以在不恰当的时机说了那些话。”   林霜羽轻声发问:“什么时候才算是恰当的时机?”   她真的很想知道。   “至少,”江照停顿一瞬,似乎有些自嘲,“有50%被答应的可能吧。”   50%……原来需要这么多。   难怪面对陈梦宵的时候,她一直说不出口。   义工活动结束,江照开车送她回家,下车之前,她的手机不小心掉进了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缝,怎么都够不到,江照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靠过来帮忙。   他的呼吸和身体的热度变得很近,还残余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是他们今天共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的见证,手臂无意间擦过她大腿时,林霜羽微微僵硬,身体紧贴座椅靠背,可惜车内空间有限,退无可退。   夹缝里的手机终于成功解救,她尚且来不及松一口气,耳边听到江照低低说:“你好像有点紧张。”   不等她回答,又问:“这种距离,你会不舒服吗?”   林霜羽说:“还好,但是……”   后面的话没有机会说完,因为江照摘下眼镜,低头靠近,吻了她。   一个并不激烈的,堪称温和的吻,双唇在摩挲中逐渐湿润柔软,大概十秒钟的时间,从头到尾都很克制,没有伸过舌头。   结束之后,江照抚摸她的脸,轻声说:“对不起。”   车内的旖旎氛围还未消散,林霜羽的视野被他的浅色衬衫填满,转而恍惚,想到那枚被她偷偷缝进枕头夹层的纽扣,良久才开口:“为什么说对不起。”   这个吻是在她的默许下发生的。   她不讨厌江照,不介意跟他见面,甚至不抗拒和他亲密接触,却也没有因此心跳加速,头晕目眩,一瞬间回到还会在笔记本上抄「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的,情窦初开的18岁。   回到家,开门,换拖鞋,林霜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几分钟,而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重复那个幼稚无聊的游戏。   开开合合无数次,直到手臂发酸,总算听到那一句:“ずっと君のそばにいるよ。” 第28章   “你们一起去闵行做义工,然后呢?”   周六下午,许翩约她出来吃艮上的舒芙蕾,听到这里,连声催促下文。   “然后他送我回家,下车之前,亲了我一下。”   “可喜可贺!date这么久终于有进展了。”许翩露出类似老母亲的欣慰神情,“下次带他出来一起吃饭啊,姐们帮你把把关。”   “我们没有在一起。”   林霜羽握着甜品勺,好半天,终于说出口:“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觉得单恋一个人这么久很丢脸,而且他也不在中国,所以没必要提。”   许翩努力消化:“他不是中国人?”   “他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中日混血,我那年去日本旅行的时候认识的。”   林霜羽喝了口柠檬水,吸管咬得有点扁,继续往下说,“当时他正好冬休み,我们算是阴差阳错地成了半个搭子吧,我帮他挡桃花,他陪我玩。我还跟他一起去二世谷刷过粉雪,之前一直想去的,但是滑雪水平一般,不太敢。后来你问我膝盖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就是在雪场摔的。很奇怪,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许翩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这就是你一直不舍得回来的原因?”   “从一周变成半个月,从半个月变成一个月,原来是被狐狸精勾住了。要不是每次视频你状态都很好,我还以为你那会儿失恋想不开。”   林霜羽没忍住笑了:“我在你心里有那么脆弱吗?”   “没,你心理素质一直是战士级别的。”   许翩往舒芙蕾上倒了两滴蜂蜜,“你喜欢他,然后呢?”   “……我跟他睡了。”停顿片刻,她补充,“不止一次。”   “幻灭了?”   她沉默几秒:“更喜欢了。”   许翩无比同情:“那你完了。”   “可是只有我喜欢也没用。”   “什么意思,单相思?”许翩震惊,“长什么样啊就敢看不上你,是出门之前忘记照镜子了吗?”   “其实你也见过的,”林霜羽向她描述,“就是上次在Echo酒吧门口碰到的那个……国际友人。他不想理人的时候就会假装自己听不懂中文。”   许翩显然一秒记起了那张渣男天菜脸,被果汁呛得直咳嗽,半晌才开口:“咳,那个,其实江医生也挺好的,不仅长得帅,人夫感还很重,一看就很有责任心,适合结婚过日子。”   “至于你喜欢的那个,”许翩客观评价,“感觉会在女人堆里打滚一辈子啊。”   林霜羽咽下口中的蓝莓奶油,轻声说:“是吧。”   况且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回日本了。   见一面少一面。   回到家差不多是晚上八点。   林霜羽抽空做了个大扫除,把陈梦宵送她的那只Chanel黑金方胖子放进衣柜,整理毛毡板的时候,从夹层里摸出来一张softbank电话卡。   是她落地成田机场之后办的,在日本的那一个月,通话记录几乎被陈梦宵占了一半。从东京到北海道,从镰仓到札幌……最后,能够记录这些回忆的载体变成这张小小的,轻若无物的电话卡,走到哪里都丢不下。   电视上在播一档下饭综艺,微信群震个没完,是老板在跟大家商量下周的团建活动内容,@她好几遍,林霜羽终于冒泡:「射箭/羽毛球/室内攀岩我都ok,但是周日团建跟加班有什么区别。」   老板对此毫无愧疚:「周末就该出来活动活动,小姑娘不要总是窝在家里睡懒觉好伐,人都要睡傻掉了。」   不记得第几次反抗失败,林霜羽敷衍道:「嗯嗯,好的。」   放下手机,她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条黑曜石克罗心手链。   是陈梦宵上次拿来逗Miki玩的,结果落在她家了。她隔天下班回来,Miki正躺在沙发上抱着那条亮晶晶的手链啃来咬去,看得她胆战心惊。毕竟这一款在官网早就停产了。   再次拿起手机,她点进那个置顶头像:「你的手链落在我家了。」   不知道陈梦宵在干嘛,消息回得还算快:「原来在你那里啊」   林霜羽谨慎道:「嗯,差点被Miki咬坏,我帮你收起来了,什么时候来取?」   陈梦宵戳穿她的潜台词:「想我?」   手指悬停几秒,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他又问:「还是想做」   脸颊轻微发热,林霜羽抿唇,最后还是引用了上一条,问他:「我说是你就会来吗?」   かわいい:「不知道,试一下?」   她:「想你」   かわいい:「你什么时候有空」   短暂的考虑过后,她说:「周三晚上、周五晚上、或者周六,都可以。」   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有空,所以尽可能地多提供了几个选项。   かわいい:「这是多选题吧」   指尖停在屏幕边缘,突兀地麻了一下,像触电。   少顷,林霜羽回复:「可以是。」   -   大概是因为最近气温骤降,Miki这几天一直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周三晚上,林霜羽上完夜班回家,在进门的地板上发现一滩呕吐物,而Miki正可怜兮兮地蹲在猫爬架上看她。   实在担心,她连外套都没脱,打开微信,点进江照的微信头像,给他发了一段语音,大致阐述Miki的情况,又问:“江医生,你今天值班吗?我有点不放心,想带Miki过去看一下。”   等她把Miki塞进猫包,重新穿鞋出门,站在街边等网约车时,收到了江照的回复:「在,不用挂号,直接来诊室找我就好。」   工作日的深夜,领爱不再忙碌,候诊区也不再排长队,江照的诊室门半敞着,耐心地等里面的家长看完诊出来之后,林霜羽抱着猫包进去。   江照偏头看她,说话的语速让人很有安全感:“坐,先量个体温看看。”   Miki平时性格好,但是对于量肛温向来不配合,眼神哀怨地冲她喵喵叫,尾巴也甩来甩去,差点把江照的手臂抓出一条道子。   “是有一点发烧,”江照看完体温计,叫护士进来,“查个血常规和PCR吧。”   紧接着,又看向她:“你先坐在外面等一等,结果出来了我叫你。”   “好。”林霜羽不免愧疚,“突然跑过来,没打扰到你工作吧?”   “没有,这个时间段本身也不算忙。”江照的眼神变得柔和,“而且,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坐在长椅上等待的间隙,林霜羽拿出手机给陈梦宵发微信:「你今晚先别过来了,Miki有点发烧。」   几分钟后,陈梦宵问:「要去医院吗?」   她说:「我已经到了,正在检查。」   かわいい:「地址?我刚好过去接你」   想说“不用了”,短短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舍不得错过跟他见面的机会,林霜羽将领爱的地址发给他。   采完血液样本,小护士抱着Miki出来,口吻温柔:“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出报告,耐心等一下哦。”   林霜羽向她道谢,接过Miki,拆了根猫条喂它。   大概是刚才的挣扎太耗体力,Miki趴在她怀里,一口一口把猫条吃光,意犹未尽地舔她的手指。   林霜羽常常觉得,比起Miki需要她,其实是她需要Miki。   猫本身就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独居动物,只在自己有需求的时候过来蹭你,舔你,亲近你,其余时候则是有多远躲多远,高高在上,爱答不理。这是猫的天性,人类改变不了,只能改变自己,被动接受。   代入到陈梦宵身上也是一样的。   他的自我太顽固。   夜里十点整,宠物医院仍旧灯火通明,不同的家长带着宠物来了又走,诊室门开了又合,Miki懒洋洋地躺在猫包里睡觉,没心没肺地打呼噜,跟在家时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天差地别。   林霜羽刚上完夜班又带它来医院,忙到现在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正想着去附近的便利店随便买个打折三明治,江照恰巧走出诊室:“血常规出来了,指标没什么异常,应该只是换季引起的发烧,别太担心。”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问,“你吃过晚饭了吗?我正好要去便利店,帮你带点吃的回来?”   江照却说:“刚好现在有空,我陪你一起去吧。”   领爱斜对面就有一家罗森,过个红绿灯就到。   江照出来之前脱掉了白大褂,没拿外套,只穿着浅色的毛衣和休闲裤,看起来有点单薄,不知道冷不冷。   店员正支着脑袋打瞌睡,音响里在播《Ref:rain》,林霜羽想着速战速决,随便拿了一份火腿三明治,买单时路过冰柜,余光瞥见一款眼熟的西柚气泡水,犹豫几秒,还是拿出来,一并买单。   江照的确只是为了陪她才跑这一趟,结账时手上只有一条可有可无的口香糖,被她抢单成功。   音响里的歌播到尾声,她听着那句“What a good thing we lose. What a bad thing we knew”,又想起陈梦宵。   在日本的时候,每次逛便利店他都会买一堆奇奇怪怪的零食,强行塞给她,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现在不吃回国就吃不到了哦。于是她被迫一一尝试。其他的都还好,唯独纳豆的味道实在接受无能。   当时她皱着眉狂灌半瓶矿泉水,陈梦宵就站在旁边笑得幸灾乐祸。好不容易顺过来这口气,她问:“你喝过豆汁吗?”   陈梦宵漂亮的脸上写满疑惑:“那是什么?”   “等你哪天回国,我请你喝一次就知道了。”   “好啊。”   陈梦宵应该早就把这些不重要的小事忘记了。   偏偏她还记得那么清楚。   走出便利店,林霜羽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冻得跺了跺脚,耳边听到江照问:“不早了,你打算怎么回去?我今晚出急诊,可能送不了你。”   “没关系,”她不自觉地低头查看手机,尽管没收到陈梦宵的新消息,还是说,“朋友过来接我。”   “哪个朋友?”   江照问得随意,林霜羽却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他们已经接过吻了。   尽管在当代社会,成年男女之间接吻、上床,甚至怀孕生子,都未必与1V1的亲密关系挂钩,更不必向对方交代,她还是没办法那么心安理得。   这幅纠结的神情被江照尽收眼底,答案呼之欲出。   狂风呼啸而过,江照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做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抬起手,帮她将碎发拢到耳后。   身体因他的突然靠近微微僵硬,他指腹还沾着淡淡的消毒棉片的味道,林霜羽没有动。   脑海里自动重播他们在车里接吻的画面,其实那一刻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在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前提下,还能不能接受来自另一个人的亲密接触。   红灯转绿,江照也松开手,却在下一秒又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腰:“走吧。”   比接吻更亲密,更像情侣。   斑马线上都是人,来来去去,挤压空气,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江照的手扣在她腰间,一直没有离开。   林霜羽终于不自在,想要拉开距离,与此同时,无意间抬眸。   脚步稍顿,差点被后面的人踩到,世界突然静止,隔一条马路,她在白绿相间的领爱LED招牌底下,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第29章   绿灯还剩最后十秒,林霜羽几乎是被人群推着在走,无数张陌生的脸从视网膜里匆匆滑过,某个瞬间仿佛置身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当四个路口的绿灯同时亮起,人群黑压压,方向感全失,唯有五光十色的电子广告牌在头顶闪烁,无休无止。陈梦宵在那个路口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距离逐步缩短,那个身影从模糊到清晰,难得穿了一身黑,却无法和“低调”两个字产生任何关联。他靠坐在身后印着猫猫狗狗图案的LED灯箱上,双手插兜,微微屈膝,运动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地,很明显是在等人。   是在等她。   好像很久没见,仔细数数不过四天而已。   陈梦宵总是给人一种“很久不见”的错觉。   四目相交的刹那,几步之遥的地方,陈梦宵的视线从她脸上轻飘飘掠过,转而看向江照,算是打过招呼,开口时,礼貌得有些漫不经心:“晚上好。”   他的目光依然定格在江照身上,林霜羽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句“晚上好”是说给谁听的,好在他很快就说了第二句话:“Miki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毛病,应该只是换季引起的感冒。”她说到这里,很自然地扭头去找江照,寻求专业人士的佐证。   江照颔首:“PCR检测结果应该也快出来了,如果排除其他病毒感染的可能,开点消炎药回去吃就好,不用太担心。”   之前碰面的时候已经跟他介绍过江照的身份,现在再重复一遍很刻意,很奇怪。   至于他是谁,江照显然也很清楚。   一时间无话可说,气氛落入微妙的寂静,须臾,林霜羽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   “刚到,”陈梦宵还是那副自由散漫的做派,“正想打电话,就在马路对面看到你了。”   所以他真的看到了,刚才她跟江照的亲密举止。   没有解释的必要,他们之间并不是那种需要解释的关系,说得越多反而错得越多。   最后她只说:“有点饿,刚才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   陈梦宵歪了点头看她:“没吃晚饭?”   “嗯,一下班到家就发现Miki吐了,精神也很差,当时有点着急,没来得及吃。”   话音刚落,江照也问:“刚才在便利店怎么不说?”   太过自然熟稔的关心。   那种如影随形的尴尬又出现了,像乌云笼罩头顶。   购物袋里的西柚气泡水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差点拎不动,然而想到江照知道自己喜欢陈梦宵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送不出去了。   是心事被迫曝晒的窘迫,亦或别的心情,林霜羽分不清,只想尽快结束当前的对话,于是开口:“我进去看看Miki现在的情况。”   离开之前,江照特地把猫包放进自己诊室,让助手帮忙看顾,这会儿没病人,助手正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敲病历,而Miki在猫包里蜷成一团,抱着尾巴睡得正香。   林霜羽在门口站定,轻手轻脚地走近,没有吵醒Miki。   不到五分钟,江照也回来了。   助手停下手里的活:“江哥,PCR刚才出来了,没有问题。”   江照拿起那份薄薄的报告,仔细看过之后,重新套上白大褂,帮她开药,同时叮嘱:“回去之后可以用稀释过的酒精给它擦擦耳朵和脚垫,帮助物理降温,这几天不要吃罐头猫条之类的零食,猫粮也尽量稀释后再喂。”   他叮嘱得事无巨细,林霜羽却有点走神,拿着单子去前台结药费时,忍不住朝深色玻璃外面眺望。   LED灯箱依旧闪烁,坐在上面百无聊赖的人却不见了。   脚步凝滞,心头晃过一抹没来由的慌张,她收回视线,想低头拿手机,余光却抢先一步,抓住那个侧影。   绿植半遮半掩,前台附近的圆弧沙发一侧,陈梦宵半蹲下来,正在好奇地摸比格软趴趴的大耳朵,用那副迷惑性极强的笑脸问拉着牵引绳的主人,它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在家里werwer狂叫。   心跳缓慢地恢复正常,她不明显地松了口气,转身结账。   付完账单,林霜羽过去找他,终于将手里的购物袋递出去。   那只活泼好动的比格已经被主人带进诊室,等候区人影寥寥,斜对面有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举起手机偷拍陈梦宵,窃窃私语。大概再过几个小时,打完码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小红书或微博上,跟crush之类的关键词相连。   陈梦宵接过购物袋,随意一瞥,看到那份迷你三明治,“晚饭就吃这个?你减肥啊。”   “不是,没有特别想吃的。”顿了顿,还是说不出口那瓶水是特意给他买的,“我去诊室接Miki,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陈梦宵抬眸:“快点回来。”   匆匆回到诊室,江照正在消毒电子秤,准备接诊下一只暹罗。   “药在这里,每日用量我帮你写好了,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江照将蓝色药袋推过来。   再道谢太显生疏,林霜羽冲他笑笑:“那你接着忙,我先走了。”   刚走出不远,又被叫住:“霜羽。”   “嗯?”她抱着猫包回头。   冷光偏折,江照静静站在那里,像隔着一面无菌的透明屏障,声音被闷进蓝色口罩,几分模糊:“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相当委婉的问句,助手听不懂,门口等待的家长听不懂,那只即将剃毛做心超的暹罗当然也听不懂。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片刻,林霜羽轻轻嗯了一声。   是朋友。还是朋友。只是朋友。   如果可以,她其实也不想继续做陈梦宵的朋友了。一直装作没那么喜欢他,没那么在意他,强迫自己跟他一样洒脱,一样无所谓,随时做好再次分开的准备……她其实也很累。   上一次分开是去年春节。   外面飘着雪,陈梦宵在她家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一顿冷掉的外卖,被她半强迫地灌下两杯姜汁可乐,然后她点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支木质琥珀调的香薰蜡烛,盈盈火光里,他们面对面坐在长绒地毯上撸猫,聊这一年里彼此缺席的新生活。   几乎什么都可以聊,除了感情。虽然他不说她也知道,他交了新的女朋友,不止一任,在短暂的相处中重复着热情从燃到熄的过程,就像眼前的这支蜡烛,直到新鲜感彻底耗尽,只剩乏味。   走之前,陈梦宵重新套上卫衣和灰色大衣,将连帽扯过头顶,手掌撑住她的门框,说话时还带一点鼻音:“外面冷,你别下楼了,垃圾我帮你带走。”   那是分开之前陈梦宵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那句话,她失去了再多跟他相处几分钟的最后一个借口。   再上一次分开是在成田机场。   她排队登机,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手机删删减减地打字,说的好像都是废话,比如“新宿newomen那家店的芭菲真的很好吃”、“现在不是春天,看不到樱花有点可惜”、“你说过京都呆起来比较舒服,有机会的话下次要去关西”……   写到最后再重头看,顿悟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舍不得”、“喜欢你”,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无聊。好幼稚。   这种行为跟军训喜欢教官拔牙暗恋牙医的小女生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旅途中偶遇的陌生人而已,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不要发这种莫名其妙自我感动的小作文。   当空姐开始巡查,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时,她将聊天框里的字删得干干净净,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每一次分开,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戒断,说服自己忘掉这个人,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都说事不过三,那么,这一次呢?   回前台的这段路被她走得很慢,Miki在轻微的颠簸中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而陈梦宵依旧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睫毛微垂,皮肤冷白,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看不清脸,也无从得知是否等得不耐烦。   “走吧。”   听到她的声音,陈梦宵没有动,反而抬手,掌心隔着猫包贴上透明视窗,Miki嗅到熟悉的气息,立刻振奋起来,拖长语调撒娇似的喵呜叫。   “你好像很舍不得。”   林霜羽一时没反应过来:“舍不得什么?”   陈梦宵盯着她,缓慢地眨眼,表情介于玩笑和玩味之间,有点耐人寻味:“男朋友?”   ——舍不得,男朋友。   他好像误会了。   不过也很正常。目睹那种亲密举止,很难不误会,毕竟江照搂她腰的时候,她没有躲。   走出宠物医院大门,冷风迎面而来,似无形的雨,裹着湿漉漉的气息,整座城市都患上感冒。   林霜羽想开口解释,不是男朋友,我跟江医生之间不是这种关系,然而当她转头,看着那张永远没心没肺的脸,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只是……セフレ的话,彼此应该都是恋爱自由的吧。”   光影如蜜般淌过他侧脸,不留痕迹,陈梦宵手里还拎着她的便利店购物袋,闻言,很短促地笑了声,口吻却平静:“我没把你当成セフレ。”   紧接着,又说:“不过按照你的理解,我也一样,可以跟别人自由地恋爱上床,你也不介意,对吧。”   直行大概六百米,再右拐,就是最近的露天停车场。恰好经过永康路,名副其实的酒鬼乐园,歌声远远从livehouse现场飘出来,每一句都耳熟能详,在唱“爱你也没办法,恨你也没办法”。   那晚在他家露台闲聊,说起理想生活的必要条件,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美好幻想,陈梦宵曾经问她:“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   或许是酒喝得不够多,太清醒了,清醒到她没办法回答,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是今天想通,明天沦陷;是之死靡它;是刻舟求剑;是你。   当时说不出口的,此刻总算有机会换一种形式表达:“……我介意。”   林霜羽清晰听到自己的声音,少顷,再度强调:“我很介意。”   街道灯红酒绿,空气里混着酒精和香烟的味道,闻得人头昏脑涨,陈梦宵显然对于她的答案并不意外,脸上的笑容被风吹冷:“ダブルスタンダード,中文怎么说?”   沉默几秒,她回答:“双重标准。”   “哦,”陈梦宵点了下头,咬字流利地对她复述:“双重标准。” 第30章   从路口右转,露天停车场近在眼前。   不愉快的话题因此告一段落,谁都没继续。   陈梦宵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车钥匙,斜前方的停车位,那辆造型像方盒子的奔驰G65车灯一闪,亮得像狮子眼睛,劈开夜色。   林霜羽打开副驾驶车门,越野车厢内部空间开阔,哪怕抱着猫包,也能坐得舒适宽敞。   她不知道陈梦宵是不是特意换的车。   引擎启动,相比超跑发动机特有的声浪要安静得多,驶入主路,霓虹街景被揉碎,混合着夜晚特有的模糊感,仿佛身处真空,谁都没说话。   Miki在医院里睡够了,这会儿精力彻底恢复,无处发泄似的在猫包里又抓又挠。   林霜羽隔着猫包视窗点点它的脑袋:“你乖一点,很快就到家了。”   Miki无动于衷,叫声更加尖细,任她如何安抚都不见效。   林霜羽本来心情就差,故意板起脸,摆出平时训它的样子:“不许叫,叫也没用,听到没有?”   察觉到主人生气了,Miki不敢再放肆,装作很忙的样子给自己舔毛,间或委屈地哼唧几声。   须臾,陈梦宵不冷不热地开口:“こわいよ。”(好凶啊。)   行至路口,方向盘打过半圈,他提议:“放Miki出来玩一会儿?”   “它会跳到你身上,影响你开车。”   “没关系。”   “万一把真皮座椅抓坏了怎么办。”   “可以换。”   林霜羽沉默片刻:“它不想出来玩。”   “是么,”陈梦宵偏头,“你要不要拉开猫包拉链,看看它的想法。”   斑斓夜景匆匆溜走,不知道在跟谁置气,她抓紧猫包肩带,像封建家长那样生硬回绝:“Miki是我的猫,我说了算。”   陈梦宵认同地点头,寂静一息,忽然说:“Miki好像没惹你吧。”   等了几秒,见她不回应,又说:“我好像也没惹你吧。”   林霜羽一时词穷。   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已然落叶,枝干光秃秃,熟悉的蓝色路牌一晃而过,她意识到快要到家了。   好快。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她讨厌过陈梦宵。很多时候。   比如从日本回来之后,他一次都没主动联络过她;比如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跟他聊天的话题,他却回得极其敷衍;比如她生日,他有空给她买蛋糕,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吝啬……再比如此时此刻。   可是讨厌来讨厌去,最讨厌的究竟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当那栋红色圆顶独栋跃入眼帘,陈梦宵将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也没拐进弄堂里那块经常停车的空地。   这是不打算上楼的意思了。   心脏酸胀,林霜羽什么都没说,解开安全带,正要拉车门,却听到细微的机械声响。陈梦宵将车门反锁了。   Miki从刚才惹主人生气之后就变得格外乖巧,一声不吭,沉默像病毒,在封闭的车厢空间里无声无息地蔓延,直到被一连串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   陈梦宵低头看了眼屏幕,滑开绿色接通键。   四周静谧,对面的声音大半都钻进她耳朵,大概是片场的道具师或场务,在说道具的事情。   “绿色不行。”陈梦宵耐心地听她讲完,而后否决。   “……但是现在只能买到绿色的了,后天不是就要用了嘛,现在网购我担心时间来不及。”对方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先凑合一下?其实也差不多。”   “绿色不行,因为拍特写的时候会跟墙纸的颜色重复,视觉上抓不出重点。”陈梦宵简单明了地解释原因,还是那副好像什么都能商量,实则没半点商量余地的语气。   交差无望,对方选择妥协:“行,那我明天多喊几个同事,多找几家店。”   后面又聊了聊和其他部门的协调工作,林霜羽听不清楚,渐渐走神。   她曾经在Netflix上搜过一部陈梦宵拍的短片,是他的毕业作品之一,还在国外某电影节拿了奖。   正片时长30分钟,全程无台词,只通过视听语言来讲故事。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女主角知道原来是自己误杀了爱人之后那段突然插入的黑屏,10秒左右,要不是背景音还在,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电脑坏了。   像一段因不愿面对真相而短暂产生的时间缺失,亦或是当人过于绝望时开启的自我保护机制。黑屏出现前和消失后,女主角纹丝不动,只有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然而配合着沉郁到诡异的BGM,却能达到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   设计得很巧妙,也很大胆,甚至无需借助演员的表演来调动观众情绪,明明白白的炫技之作。连她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的天赋。   导演需要审美、需要艺术素养、需要创作能力;同时也需要好奇心、需要表达欲、需要不断迸发的灵感。   所以陈梦宵是天生的导演。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体验派,把世界当乐园,自己是游客,再好的风景逛过就够,不会停留。   通话结束,空气静悄悄,车门仍未解锁,陈梦宵不知道在想什么,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敲一下停一下,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沉默宛如一场无形的拉锯,良久,她出声提醒:“你的手链还在我家。”   “嗯。”   “不要了?”   “如果我说不要了,你会扔掉吗?”   不会。和你有关的东西,我都会好好珍藏。   太像告白,林霜羽说不出口,因为没有50%的把握,更加承担不了失去的风险,于是反问:“你都不要了,还在乎我是留是扔吗?”   陈梦宵好像笑了,也好像没有,口吻无辜:“不管怎么说也是我的东西,问一句都不行?”   呼吸微窒,她再次说出违心的话:“我会挂在二奢平台上高价转卖,然后拿赚到的钱给Miki买很多罐头。”   这次陈梦宵真的笑了,既无生气也无不满,配合地对她说:“好吧,也可以。”   压抑的气氛似乎轻松少许,林霜羽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恰在此时,耳边听到他的声音:“羽毛,他是你想要的理想伴侣吗?”   太轻了,游移不定,似即若离,像飘在半空中,偏偏又捎带一丝真实的探知。仿佛他真的在乎答案。   话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绕了回来,眼眶倏然泛红,林霜羽飞速眨了几下眼,等这阵强烈的泪意过去,终于回答:“应该算是吧。”   最多数秒,咔哒一声,车门终于解锁。   他好像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须臾,林霜羽再次抬手拉开车门。   下车之前,陈梦宵侧身,从后座取出一只橙色纸袋,放在她膝上,若无其事地补充:“不是送给你的,所以不能转卖。”   到家之后,林霜羽把Miki从猫包里放出来,给它喂了药,用温水将猫粮泡软,蹲在旁边看着它狼吞虎咽。   餐桌上的零食礼包还未拆封,冰箱里有一只葡萄柚,岛台上还搁着半瓶待醒的红酒,都是她为了今晚的约会特意准备的,不过现在也派不上用场了。   纸袋里的包装盒层层拆开,里面竟然是宠物项圈。   羊皮手感柔软,自重很轻,戴起来完全没负担,林霜羽拿在手里,很快找到了“不能转卖”的原因——   圆形银质铭牌上除了奢牌logo之外,还刻着Miki的名字。   是独一无二的。   -   隔天中午,林霜羽顶着遮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去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   是在酒店花园里举行的草坪婚礼,流程一切从简,邀请的也都是以前关系较好的同学,大家自发地坐在一桌,你一言我一语,回忆学生时代鸡飞狗跳的趣事。林霜羽大部分时间听着,只有当话题落在她身上时才会回应几句。   某种程度上,她的高中生活实在乏善可陈。她是独生子女,父母同为市重点高中的老师,每次考完试比她本人还要提早知道分数,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导致高中三年她毫无隐私可言,当然也没能赶上早恋的末班车。情书倒是收了不少,可惜大部分连脸都对不上,看过之后通通塞进垃圾桶。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歌单从《勇气》播到《10,000 Hours》,新娘子提着白纱裙摆站在拱门另一侧,神情羞涩地踏上铺满花瓣的红毯。   林霜羽想起她跟前任分手那晚,哭着给自己打了三个小时的语音,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又想起她宣布再次恋爱的那天,不怎么确定地说,再赌一次嘛,说不定这次不一样呢。   事实证明,这次赌对了。   婚礼流程有条不紊地走完,最后林霜羽误打误撞接到了捧花。   朋友纷纷打趣:“好幸运,看来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你啦。”   许翩也冲她挤眉弄眼:“抓紧,我的伴娘席位替你预约好了啊,再说也是时候给Miki找个爸爸了。”   林霜羽抱着捧花,没说话,站在漫天飞舞的彩带里跟难得聚齐的老同学拍大合影,露出漂亮合衬的笑容。   人声鼎沸,快门落下的刹那,有风驶过,吹得花瓣簌簌掉落,手机绳上的御守也发出轻响。她试着合拢掌心,不仅没能留住风,反而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寂寞淹没。   婚礼结束之后,她们搭班长的顺风车回家。   老友碰面,不缺话题,林霜羽在一路的欢声笑语里发了条朋友圈,为好友送上新婚祝福。   回到家,脱掉大衣和裙装,卸完妆,胡乱扎了个丸子头,换回家居服,她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原本只想休息一下,结果就这么睡着了。   还未陷入深度睡眠,就被敲门声吵醒。   睁开眼睛,纱帘被落日从边缘染红,窗外已近黄昏。   走廊光线昏昧,门外站着两名快递员,以及体积堪比小型家电的快递纸箱。   婚礼上喝了点酒,再加上没睡醒,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难以思考,反复确认姓名信息无误,林霜羽稀里糊涂地签收。   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牛皮纸、气泡防护垫、以及塑封薄膜——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台Kees幽灵咖啡机。   售价18万左右,算得上是所有咖啡师心目中的梦中情机。   睡意在这一秒钟彻底消失,又像是陷入了另一个更为真实的梦境,真实到令人困惑。   将岛台上其他杂物全部清理干净之后,才将将放得下。咖啡机是三头的,磨砂黑外观,所有部件已经提前安装完毕,只需要按照说明书进行补水、加热、设置定量比……一系列流程过后,即可正常使用。   Miki好奇地跳上来嗅闻,用爪子扒拉拨杆,脖子上的刻字铭牌晃来晃去。林霜羽选了最近爱喝的肯尼亚SL28,做了一个猫咪拉花,将那只草莓熊马克杯放在旁边。   满室飘满咖啡香气,伴随着SL28特有的酸甜,她回到客厅,从沙发缝里找到电量不足7%的手机。   新发的那条朋友圈积攒了不少点赞评论,她放着没管,点开陈梦宵的微信头像,又给这台崭新的咖啡机拍了张照,发给他。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时间像水滴,在犹豫中蒸发无痕。   落日余晖在天边烧尽,只余寂寞残红,不记得在原地站了多久,微信总算冒出一个新鲜的红点。   かわいい:「这个是送给你的,可以转卖」 第31章   林霜羽将对话框里的句子删干净,只留下三个字:「太贵了。」   片刻,又打字:「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能随便送人吗?」   かわいい:「用心挑的」   かわいい:「哪里随便」   如果像之前那样送珠宝送包包,她还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提醒自己,只是不走心的、敷衍的、补偿性的礼物而已,可是咖啡机不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你能不能不要装作一副在乎我的样子;你能不能不要做让我误会的事;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是你在国内这段空窗期的消遣而已。   残留的酒精作祟,林霜羽有点头晕,回到沙发上,隔了很久,终于发送:「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讨厌。」   かわいい:「那你讨厌我么」   后面还跟着一个无辜小猫的表情包。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迟迟落不下去,夕阳完整地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静谧的深蓝色调,她坐在沙发上,感受着日落后的蓝调时刻,不知为何,白天在婚礼上感受到的那股几乎能将人淹没的寂寞消失了,很彻底,不留一个尾巴。   这就是陈梦宵最令人讨厌的地方。   屏幕熄了又亮,最后她打字:「明天是周五」   与此同时,收到回复:「想喝柚子冷萃」   同步到分不清是谁先发出来的。   上班之后,林霜羽最喜欢的一天就变成了周五,因为有期待。   傍晚,她准时跟同事交班,又在休息室补了个妆,往附近一家电影院的方向走。   昨天在婚礼上,林霜羽听到他们讨论梁赏刚上映的那部新电影,《娑婆》。据说是文艺片,班底豪华,口碑票房双丰收,她想陈梦宵或许会感兴趣,于是聊天时顺便问了一句,要不要看,他同意了。   最近天黑得越来越早,林霜羽推开商场大门时,街灯已经井然有序地亮起。   电影院在6F,不知道是故障还是什么原因,她等电梯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挤进影厅,结果排队取票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左右两侧都是梁赏粉丝的应援,海报立牌花篮琳琅满目,盛况空前。作为非偶像出道的电影咖,能红成这样的确是现象级。   林霜羽从手机相册里找出取票码,犹豫几秒,又点进微信,还没打开置顶聊天框,肩膀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条件反射性地将手机锁屏,一回头,果然看到陈梦宵的脸。   外套随意挂在手臂上,他穿着红绿条纹的长袖T恤,版型宽松,鲜艳得像春天,靠近时带起一股熟悉的冷香。那张脸挂着笑容,仿佛上次的不欢而散没发生过,手上竟然还拎着一份爆米花套餐。   她不禁问:“你等多久了?”   陈梦宵看了眼腕表:“不到二十分钟。”   “怎么不提前讲,我以为你还没到。”   “又不着急,”陈梦宵耸肩,“反正我会等你。”   “……等到什么时候?”林霜羽仰起脸看他。   他眨眨眼:“等到电影散场。”   来来去去的人将影院挤得水泄不通,陈梦宵的身体因此跟她更加贴近,说话时呼吸扫到她耳朵和后颈的交界处,勾出一丝隐晦的痒。   林霜羽手指动了动,想摸单肩包的拉链,又放下。   总算排队取完票,电影已经开场。   周五晚上的场次再加上巨星的号召力,影厅理所当然地满座,大部分都是年轻男女。林霜羽买票的时候只剩倒数第一排,过道狭窄,视野漆黑,很多人还往地上放包放饮料,她小心翼翼地穿过去,看不清座位号码,走过了,又被陈梦宵及时拽回来,示意她坐下。   巨幅银幕转成一片刺眼的白,细雪汹汹,年轻男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拿树枝在雪地里给自己画了一副棺材,而后扔掉树枝,躺进去,慢慢闭上眼睛,任由雪花贴着皮肤寂寥地消融。   旁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女孩激动地互掐手臂,窃窃私语:“我靠,人生镜头这不又来了,果然是剪刀手的御用素材库。”   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打开窗户,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   男人睁开眼睛,应声起身,随手掸落碎雪,故事随之拉开序幕。   林霜羽心不在焉地吃爆米花,余光轻瞥,陈梦宵看得投入,还算感兴趣。   他们在日本曾经一起看过电影,是一场老电影20周年纪念版重映,之所以印象格外深刻,是因为电影播到尾声,当影片中令人又爱又恨的恶女角色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她发现陈梦宵哭了。眼泪掉得无声无息,却货真价实。那也是她唯一一次看到陈梦宵的眼泪。   电影的基调是很悲情很沉重没错,但是陈梦宵会看哭这件事的确在她意料之外,手里的纸巾还在犹豫要不要递,已经被他不客气地拿走,对她说“どうも”,大概是她的注视太明目张胆,少顷,又面无表情地问她:“你没看过别人哭吗?”   “看过,但是没看过你哭,怪不得你朋友都叫你公主。”   那个时候她心里想的,一半是「好可爱」,一半是「stop」。   事实证明,喜欢这种事一旦开始,很难中途喊停。   爆米花吃到最后越来越腻,电影过半,总算揭露谜底,原来男主角正在经历一场见不得光的婚外情。旧瓶装新酒,依旧拍得不落俗套,导演想要探讨的似乎并不是爱情,而是人性。因为感受到孤独,所以出轨;因为无法逃脱自我的囚笼,所以最终回归家庭,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本质都与爱情无关。   看到最后,甚至觉得“爱”只是一场包装华丽的圈套而已。   影片里有一段床戏,拍得很欲,张力十足,情色但不下流,当梁赏在幽暗暧昧的小旅馆抬手脱掉T恤,鼻尖的汗珠将落未落,周围超过一半的人都举起手机偷偷屏摄,闪光灯亮个不停。   电影没有彩蛋,只有一些幕后花絮,影厅亮灯,没人起立,林霜羽扭头看他:“走吗?”   陈梦宵抬眸:“你不喜欢梁赏?”   “我不怎么追星,不过他有几部电影我蛮喜欢的,还二刷过。”她回答完,反问,“你觉得这部怎么样?”   陈梦宵咬着可乐吸管,客观点评:“很有艺术性,几个蒙太奇剪辑很有记忆点,演员的表达也很细腻,说不定会拿奖。”   意思就是片子本身形式大于内容。   “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爱情文艺片?”   “还好,类似的题材我也看了不少。”陈梦宵起身,顺手拾起她膝盖上的爆米花桶。   他们做了最先离场的两个人,穿过通道时,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拍过这种题材?”   陈梦宵将喝空的可乐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单手推开影厅侧门,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坦率地回答:“因为没动力,没信心,觉得自己拍不好。”   门推开了,外头的光漫进来,像镜头对准他,自动柔焦,他耳后的发丝显得格外柔软,耳钉的光泽细腻而朦胧,触手可及。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很有天赋,我也相信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导演,拍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林霜羽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地将这句话说完,又补充,“是真心话,不是恭维。”   他们并肩往出口走,陈梦宵在毛茸茸的光晕里笑,神情是呼之欲出的自负:“我知道。”   紧接着,又说:“以后我拍的每一部片子,你都会看吧。”   “当然会。”她放轻声音,“毕竟我认识的导演就只有你一个。”   陈梦宵歪了点头:“只是因为这样?”   “……不然呢。”林霜羽强迫自己和他对视,没有别开脸。   花絮播完了,其他观众陆陆续续地离场,各种杂音纷至沓来,而他们已经穿过长长的走廊,出口近在眼前。   排队等电梯的人依旧挨肩擦背,密不透风,陈梦宵显然不肯挤,他是连排队都要尽可能跟前后拉开距离的人,相当干脆地拉着她转身,打开左侧安全通道的大门,同时开口:“好冷淡啊。”   空气里涌动着细小的灰尘,他慢吞吞拖长尾音:“是因为交了男朋友吗?”   窗户半开着,冷飕飕的风穿过楼道,灯罩摇动,光影虚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暧昧。   林霜羽莫名想起刚才电影中的一段台词,女主角失魂落魄地回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为什么男人总是先给予感情又先收回感情的那一方,再见面的时候就变得像陌生人一样,以为自己在变魔术吗?   那种心情完全不由自己操控的失序感又来了,林霜羽低着头,在心里默数脚下的楼梯。   转眼间走完三层,还剩三层,她终于出声:“我交不交男朋友,谈不谈恋爱,你在乎吗?”   很想学会他的云淡风轻,但好像还是不行。   灯光斜斜打下来,切出明与暗的界限,陈梦宵停步,“在乎啊,否则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霜羽仓促驻足,踩住了他的影子边缘。   时间的流速倏然放慢,他们隔着一级台阶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灰白色的墙壁画满卡通涂鸦,有种误入童话世界的荒谬,片刻,陈梦宵将手放进外套口袋,取出一张薄薄的类似邀请卡的卡片,递过来。   正面是某慈善晚宴的邀请函,背面竟然是梁赏的亲笔To签。   怎么忘记了,梁赏就是聚星传媒旗下的艺人。   “我以为你选这部电影是因为喜欢梁赏。”陈梦宵转身,继续往下走,“当时身上只有这个,就请他签在这上面了。”   林霜羽捏紧手里的卡片,视线的落点并非天王巨星的亲签,而是邀请函上陈梦宵的名字,好半天才跟上他的脚步。   三层楼梯的时间转瞬即逝,头顶亮起Exit的绿色标识,她拉开单肩包的拉链,将这枚卡片放进夹层,继而顺理成章地取出一只四四方方的蓝黑色礼盒,叫住了他。   “回礼。”林霜羽同样将那个小巧但有分量的盒子递出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耳畔风声模糊,陈梦宵挑眉,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当着她的面扯开了包装盒上的蝴蝶结,林霜羽艰难地将那句“你能不能回家之后再拆”咽了回去。   拆开层层包装,躺在里面的是一枚朗声打火机。   都彭晨曦之光系列的联名款,三色渐变漆面,她今天午休的时候特意跑去恒隆买的,花掉了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也许很俗,很老套,但是除了这个,她一时之间的确想不到其他的,既能被他随身携带又不显得关系越界的礼物了。   礼物拆完了,包装盒被他毫无留恋地丢进垃圾桶,将打火机收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到仿佛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林霜羽试探询问:“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不喜欢的话,还有其他配色,可以去专柜换——”   陈梦宵打断她:“喜欢。”   他弯起眼睛:“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是再正确不过的标准答案,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总是显得敷衍,看不到多少真心。   他其实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认识这么久,这份认知从来没变过。   走出商场,街道车水马龙。   接下来应该去哪呢。   不同的地点场所在脑海中逐一掠过、筛选,陈梦宵似乎在等她先开口,百无聊赖地站在路灯底下,动作熟练地用她刚送的那枚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清脆的开盖声划过耳膜,火焰短暂照亮他的脸,淡淡的桃子香裹挟着冷空气涌入鼻腔,是他咬碎了烟嘴中的爆珠。   他吐出烟雾,那双慵懒漂亮的眼睛望向她,不笑时有种冷调的性感。   陈梦宵大概是世界上最符合“外热内冷”这四个字的人。   “你明天几点开工?”林霜羽抛出话题。   “下午一两点。”陈梦宵咬着那支细长的女士烟,口吻含混,“还剩两场重头戏和几个补拍镜头,电影就要杀青了。”   “……恭喜。”其实她每天都在数日子。   “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剧组,还是舍不得上海?”林霜羽尽量在他面前轻松地表达安慰,“如果是舍不得剧组,你以后还会进很多个组,如果是舍不得上海,你有空的时候随时都能回来,毕竟你爸爸在这里。”   陈梦宵听到这里,目光笔直地朝她投下来,却像永远隔着一层单面镜,没有回应她的安慰,转而道:“你不抽烟,是不是也不喜欢烟味。”   “不抽烟的人很难喜欢烟味吧。”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打火机。”   “啊?”搞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林霜羽困惑地抬起头。   将剩下半支烟按灭在垃圾桶的白沙里,陈梦宵微微俯身,和她拉近距离,鼻尖相触。   “可以接吻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现在。” 第32章   林霜羽很想回答他,你每次亲我之前,从来没有问过可不可以。   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走出商场大门,几个年轻女孩还在手舞足蹈地讨论电影剧情,手肘不小心撞上她后背,身体不由得前倾,被陈梦宵及时接住,拉进怀里。   心跳隔着胸腔重重撞到一起,林霜羽抓住他的手臂,站稳后才松手。   女生察觉自己撞到人,只是吐吐舌,便继续跟同伴聊天,陈梦宵淡淡乜她一眼,平静道:“好没礼貌。”   声音不大,刚好够让周围的人听清,女生不得不回头,有点尴尬地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光顾着说话了,没注意。”   林霜羽摇摇头:“没事。”   恰在此刻,手机铃声响起,陈梦宵的手从她肩头离开,滑至接听键。   伴随着节奏密集的摇滚乐,听筒里传出Amy带笑的声音:“陈导,收工没,现在在哪?”   “在外面。”   “跟谁,”Amy追问,“かのじょ?”   没有回答,陈梦宵转而道:“找我什么事?”   “你要是有空的话来我家玩啊,卓阳他们都在呢。”   那枚流光打火机的盖子在他手里开了又合,陈梦宵侧脸看她:“想去吗?”   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林霜羽没有扫兴:“可以啊。”   Amy住得不算远,地铁五站路的距离,陈梦宵今天没开车,他们一起坐完五站地铁,出站之前,路过一家红宝石,林霜羽停下脚步:“要不要买点吃的带过去?空手不太好。”   “不用。”陈梦宵随口回答。   林霜羽拉住他的手往里走,坚持道:“用的,你跟Amy很熟,但我还是第一次去她家。”   店里蛋糕种类琳琅满目,她选不出来,于是向身边的人求助:“Amy喜欢吃什么?”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影,陈梦宵挑眉:“她喜欢吃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不是认识很多年了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霜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而且你的中文还是她教的。”   临近打烊时间,店里人不多,陈梦宵垂眸看她,须臾,拿出手机,按几下,递给她:“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可以自己问。”   屏幕亮着光,是他和Amy的微信聊天页面,上一段聊天内容就发生在几天前,Amy找他借游戏卡带,问他在不在家。   目光没再往上瞥,林霜羽接过手机,专心致志地打字,而后发送,Amy大概以为是陈梦宵,回得很不客气:「奶油小方和栗子蛋糕!多买几份啊,人多。」   她将手机还回去,陈梦宵看也没看,直接锁了屏。   十分钟后,他们拎着两盒蛋糕敲响Amy家的房门。   公寓楼很新,一梯两户,Amy应该刚搬过来不久,过道里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收纳整理的快递纸箱。   Amy过来开门,看到他们两个,表情有一瞬微妙,随即绽开笑容:“霜羽姐?原来是你啊。”   紧接着,扭头问陈梦宵:“你们刚刚去干嘛了?”   “看电影。”他将蛋糕盒随手放在玄关上,环顾四周,“你家怎么还是这么乱。”   Amy无奈:“我又不是大少爷,没有阿姨天天过来打扫卫生。”   客厅空间还算开阔,男男女女围坐在深色地毯上玩桌游,有说有笑,地板上已经攒了不少空酒瓶,还有一部分没开。林霜羽从中认出卓阳的脸,就是Amy过生日那天跟陈梦宵勾肩搭背的那个人。   Amy拉着她闲聊:“我昨天还刷到你朋友圈了,好像是去参加婚礼。”   林霜羽点头:“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那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嗯。”   “老是单着可不行,时间久了,会慢慢丧失恋爱的能力。”Amy分外热情,“我帮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我圈子里的男生质量都还蛮高的,家庭条件就算跟陈梦宵比不了,也基本都在A9以上,说不定能碰上你喜欢的呢。”   她笑笑,敷衍回绝:“不用了。”   手机屏幕闪烁一下,林霜羽低头,收到了江照的微信消息。   是一段比熊拆家的视频,连沙发垫都咬破,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后面跟着江照的语音,鉴于周围人多,她点了转文字:“好不容易加完班,一回来就看到它在拆家。”   她回复:「小狗真的精力旺盛,Miki一天下来基本都在睡觉。」   江照显然很头疼:「刚刚把它关禁闭了。」   林霜羽:「主人一回来就被关禁闭,好可怜。」   江照:「我也很可怜,这个点儿还要打扫卫生。」   没多久,桌游结束,大家商量接下来玩什么,有人提议抓手指,被几个女生否决:“在club里还没抓够,土不土啊。”   陈梦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的朋友堆里坐了回来,外套已经不见踪影,大概喝了点酒,下巴朝她轻点:“手机好玩么?”   屏幕无声无息地暗下去,林霜羽身体稍微转向他,膝盖不经意蹭过他的腿,想到刚才蛋糕店里的插曲,试探着将手机推到他面前:“你要是想看的话,可以看。”   陈梦宵没动,若无其事道:“跟男朋友的聊天记录也能看吗?”   音响里在播一首抒情摇滚,其他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林霜羽无暇在意,之前想说但没能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恰当的机会吐露,她没再犹豫:“我没有男朋友。”   须臾,又解释了一句:“我跟江医生……只是朋友而已。”   陈梦宵闻言笑了,神情却很淡,稍微靠过来,仿若单纯的求知语气:“哪种类型的朋友?像我们这样?”   氧气似乎被抽走了,某一瞬,她感到呼吸困难,好在Amy及时开口:“这个有意思,就玩击鼓传花吧!”   游戏开始,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庄家需要设置一个一分钟之内的闹钟,在场的人轮流传递,时间倒数完毕,闹钟停在谁手里谁接受惩罚。   林霜羽运气不佳,第三轮游戏,闹钟在她手里停止倒数,炸弹似的叮铃铃响起来。   惩罚转盘就在桌上,她随手转动,指针停留在一句真心话上:「上一次Sex是什么时候?」   沉默几秒,林霜羽不打算透露个人隐私:“我还是罚酒吧。”   说完,想起身去对面拿酒,肩膀却被陈梦宵摁住,他将自己手边那罐啤酒扯开拉环,递了过来。   细小的淡金色泡沫从罐身底部向上攀升,溢出少许,Amy无语:“还以为你要英雄救美,替人家喝呢。”   卓阳揶揄:“他估计连英雄救美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都是朋友,游戏也是为了热场随便玩玩,没人规定罚酒必须喝多少,林霜羽抿了几口,就将易拉罐放下。   这次轮到她定闹钟,结果好巧不巧,前面一对情侣磨磨蹭蹭浪费时间,闹钟传到陈梦宵手里的时候,眼看着又要走完。墨菲定律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灵验。   3、2、1——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结束倒数,陈梦宵不仅没有传给她,还摁掉闹钟,将她的手机旁若无人地收进自己长裤口袋里。   心跳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放水漏掉半拍,转盘的速度从急到缓,最后慢悠悠停在一个大冒险上:「打电话向前任求复合。」   看清题板,几个与他相熟的朋友爆发出一阵大笑,连声催促:“赶快打,现在就打,反正中国跟日本只有一个小时时差。”   没有理会朋友的撺掇,陈梦宵再次靠近,手掌撑在她身侧,手臂绕过她胸前,拿走了她刚喝过的那罐啤酒,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太多了,不知道该打给谁。”   卓阳心知肚明:“你是怕人家当真了,真来找你复合吧?毕竟分手也是好不容易分掉的。”   坐得未免太近,他的呼吸、体温、以及肌肤香气,无处藏匿,共同织成一张名为荷尔蒙的网,亲密无间地将她捕获。   罐身残留一点玫瑰色唇印,陈梦宵没有擦,微微仰头,将剩下大半罐啤酒喝光。   后来又换了几种游戏,临近午夜,剩余的啤酒终于消耗完毕,差不多准备散场。   客厅的音响关掉了,林霜羽站在静悄悄的洗手间里,透过半身镜整理妆容。   她今晚喝得不多不少,维持在微醺的状态,其实很舒服,感官放大了,大脑也比平时活跃,又不至于失控,出去之前,最后拍了拍被酒精蒸红的脸颊,想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结果,打开洗手间大门时,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个害她总是难以清醒的人。   走廊边缘的光偏暗,陈梦宵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手机转来转去,个子很高,仪态优越,顶灯反射出他的脸,多情与无情的边界暧昧不清。   他看上去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玩咖,但并非来者不拒,相反,他的主动需要门槛,只针对特定的、感兴趣的人。   之前在新宿的歌舞伎町,其他男生喝了酒多多少少会对桌上的漂亮女孩献殷勤,或是动手动脚,在灯光的包装和酒精的推动下,这些举动都被默许,反正酒醒之后谁也不认识谁。可是陈梦宵不会,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一个笑都吝啬,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高贵」。   听见关门声,他转过脸。   周遭静到连空气都显得窒闷,月光照亮窗沿一角,陈梦宵懒洋洋开口:“你的手机刚才一直在响。”   差点忘记自己的手机还在他那里,林霜羽走近,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下一秒,他反而恶作剧似的将手臂举得更高。身高差摆在这里,哪怕踮起脚尖也无济于事,争抢无果,她微微喘气,有点恼:“……陈梦宵,你干嘛。”   空无一人的走廊,陈梦宵晃了晃手机,浓密的睫毛落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分不清是孩子气的捉弄,还是故意制造错觉:“想要的话,拿刚才的真心话来换。”   ——上一次Sex是什么时候?   呼吸愈发急促,林霜羽抬头看他,心脏是一张揉皱的纸,良久出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 第33章   光很暗,陈梦宵低下头,靠得更近了。他看起来很清醒,完全没有被酒精影响,也没有被她影响,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是上周?”   等了片刻,见她不回答,故意追问:“周几?好像记不清了,提醒我一下。”   林霜羽难以启齿,转而指责:“你还说自己记性不差。”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这句指责柔软到毫无杀伤力,她听到陈梦宵在笑。   酒精会影响人的神经系统,导致反应迟钝,几秒过后,她才察觉到陈梦宵握住了她毛衣下摆露出来的那截腰,继而后移,好像把她后背的肋骨当成了黑白琴键,手法像弹琴。他的手很冰,她的皮肤很烫,引发极强的入侵感。   腿软到开始站不住,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被抚摸的地方,直到他的手指在内衣排扣边缘暧昧地兜圈。   “我发现你的内衣好像都是soft cup。”他的语气听不出情欲,更像漫无目的的闲聊。   “……因为穿起来比较舒服。”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后背微微瑟缩,她勉强回忆自己的偏好,“基础的冷色系吧。”   “比如呢?”   “唔……比如黑白灰。”反正穿在里面,也没人能看见。   按照林霜羽对于过往男女关系的认知与了解,通常这种时候,对方接下来会问罩杯,可是陈梦宵没有问,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是点到即止的调情。   回到客厅,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卓阳他们几个。   其中一个寸头男正在玄关穿鞋,随口问:“下次准备玩什么?”   Amy喝多了,歪歪扭扭倚在门边,笑眯眯答:“感情?”   猝不及防被撩了一把,男生轻咳几声,有点无奈:“还是玩点我擅长的吧。”   陈梦宵从沙发边缘找到她的挎包,也被逗笑了。   见人到齐,Amy也跟着穿外套:“我下楼送你们。”   “别了,”卓阳立刻拒绝,“大半夜的,不想再跑一趟把你送上来。”   “看不起谁呢,我清醒得很。”Amy不服气。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走个直线。”   “走就走,但是不许录视频啊。”Amy脚上还踩着毛绒拖鞋,脚步微微摇晃,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框,冷不防被人一把拉回来。   刚刚还闹腾个没完的人瞬间消停了,比咒语更灵验,陈梦宵松开她,从她身边走过,也跟着说了句:“不用送,早点睡吧。”   这次Amy没再坚持,轻轻嘟囔着说“好吧”,但也没回去,隔着一道门陪他们等电梯。   电梯在低楼层驻留片刻,那个寸头男捡了个空接着跟Amy闲聊:“你刚才说你初恋是在大学谈的,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高中没谈过?日本好像16岁还是18岁就能结婚了吧。”   “高中没空啊,”Amy环住手臂,自然而然地抱怨,“要学日语跟进度,要给人补习中文,还要琢磨陈公主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大好青春就这么荒废掉了,くそ(可恶)。”   话音未落,电梯轿厢缓缓停靠。   陈梦宵显然不认同,进电梯之前还要反驳:“我不是交课时费了么?”   Amy也跟着回忆:“是给我带了一年早饭,还帮我抽齐了Sonny Angel的隐藏款盲盒……但是跟我付出的那些相比,不够。”说到最后,她扯着嘴角笑了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有任何遗憾或不甘,旋即,在电梯门闭合之前对他们说拜拜。   电梯快速下行,卓阳他们还在争论刚才那局阵营型游戏输掉谁该背锅,陈梦宵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拿出手机,突然转头问她:“你今天出门之前给Miki加猫粮了吗?”   林霜羽点头:“加了。”   下一刻,他将手机递过来,备忘录里多出四个字:去我家吧。   周遭依旧吵吵嚷嚷,只有他们两个是安静的,这种感觉像偷情。   韩剧偶尔会用“要来我家吃拉面吗”含蓄地表达性暗示,放在日剧里大概就是“终电好像赶不上了”,无论语气如何委婉,主旨是不变的。   其实在日本的时候林霜羽曾经误会过一次,就是她被叫去玩桌游的那晚。   游戏真的很好玩,很有意思,陈梦宵的朋友们对她也很友善,散场后理所当然地错过了末班电车,她想打车,又担心收到天价账单,于是问陈梦宵,从这里打车到她住的酒店大概需要多少钱。结果陈梦宵说没关系,他知道还有一班电车没到发车时间。   她真的被唬住了,跟着他在夜幕里七拐八拐,中途经过「番町小学校」,陈梦宵还告诉她自己小学就是在这里念的。就这么绕着千代田二番町的住宅区转了十分钟左右,陈梦宵站在其中一栋设计风格相当高级的别墅楼前面,笑得唇红齿白,用日语对她说,谢谢你送我回家哦。   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人捉弄了,林霜羽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无奈。很久之后她才真正厘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生气,原来是因为多和他相处了十分钟。   有一刹那,她脑子里千真万确闪过了“他该不会邀我在他家留宿吧”的念头,毕竟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前摇可以很长,好在没有发生,陈梦宵帮她叫了车,站在朦胧的路灯一侧,隔着车窗玻璃朝她挥手说バイバイ。   拜拜。   路灯下的那一幕被她记了很久。   她很念旧,每次搬家都要准备超出预期的纸箱数量,因为舍不得丢掉旧物;她的口味很固定,喜欢和讨厌的食物十年如一日;她很无趣,比起院线新上映的大片,更愿意花时间重温自己喜欢的旧电影。她喜欢稳定、固定、甚至是单一的生活形态,讨厌计划被打乱,讨厌意外,讨厌变化。与此同时,她又非常、非常、非常矛盾地喜欢着陈梦宵。   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陈梦宵。   指纹锁滴的一声,陈梦宵开了门。   林霜羽抬头,眼前的脸与三年前那个笑着对她说バイバイ的人重合了,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没能真正离开有他在的日本。   ****   一路从客厅辗转到卧室,她也被剥得精光,卧室没开灯,房间浸泡在黑暗里,只能听见皮肤与布料的摩擦声,唇齿交缠的湿润水声。   意识模糊间,她发现陈梦宵在给她穿衣服,准确来说,是一块清凉的、薄如蝉翼的、情趣性质的,其实什么都遮不住的墨绿色真丝布料。   前后十字交叉的款式穿起来很复杂,陈梦宵的手法却很熟练,指尖勾住其中一根珍珠吊带,没有从她腋下穿过,而是经过侧腰,来到更隐蔽的地方。细细的吊带在他手里用力收紧,带来一种微妙的暴力,更像绳结。   整齐排列的珍珠被水痕洇湿,后背难以遏制地绷紧,林霜羽想躲,反而被他压得更紧。   “绿色很漂亮,很适合你。”陈梦宵的呼吸落下来,像在对着她的耳垂吹气。   总算想起之前那件绿色的蕾丝裹胸,她张了张嘴,刚想问是什么时候买的,整个人就被他翻过去,手指随后挤进来,珍珠被拨到一旁。   天花板上的影子模糊地起伏,酒精在后半夜持续发挥作用,她被折磨得头昏脑涨,难以思考,唯独快感是真实的,是从未在之前与其他人的经历中体验到的,过程中陈梦宵偶尔的强势也成了情欲的催化剂。   他在做/爱的时候甚至会注意不压到她的头发。   落地窗外是涌动的车水马龙,他们面对面躺在一起,那块墨绿色的布料湿漉漉地堆在床角。   “渴不渴,”陈梦宵起身,嗓音是**后特有的慵懒,“我去拿水。”   “不用,你先别走。”仿佛突然换上母语羞耻,林霜羽顿了顿,换成日语继续说:“抱いて。”   日语里会把做/爱隐晦地表达成抱我,导致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劲,不过陈梦宵没有误会,重新躺回她旁边,安静地抱住了她。   脸颊自然而然地埋进他肩窝,享受此刻的温存,林霜羽的手绕到他身后,能摸到背肌的轮廓,薄薄的一条线,清晰流畅,稍微偏过脸,能看到他耳后轻薄的皮肤,透明得像凝固的月光。   陈梦宵一只手抱她,另一只手玩她的头发,轻声说:“你在床上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特别……”他似乎在寻找恰当的形容词,停了几秒,才附在她耳边说完。   脸颊瞬间烧得更红,林霜羽把他推开,“什么啊,中文不好就不要乱说话。”   陈梦宵看着她笑,半是风流半是顽劣,“那你日语不好不是也喜欢乱说话。”   静默片刻,她有点好奇:“对了,你当初学的第一句中文是什么?”   “你猜。”   林霜羽挑出最常用的那一句:“你好?”   “不是。”   “对不起?或者谢谢你?”   “都不是。”   “再见?”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发出一点红光,弧度暧昧,陈梦宵终于给出正确答案:“喜欢你。”   耳膜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像有人站在很遥远的地方轻轻敲门。林霜羽愣住了。   好半天,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是Amy教你的?”   “嗯,她骗我说这是おはよう(早上好)的意思。”陈梦宵的口吻和之前没分别,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当然也不是告白。 第34章   林霜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落英缤纷的春天,风一吹,天空下起粉白色的樱花雨,像《四月物语》里的画面。她走在不知名的街道上,脚步轻快,挽着身边人的手臂笑着说些什么。他们并肩往前走,穿过熙攘街道,踩过绿荫草坪,场景数次变幻,最后站在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   四面八方的行人潮水般涌来,又四散而去,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一滴没重量的水,直到无意间与谁擦肩。   肩膀撞了一下,有人回头,礼貌又随性地对她说“すみません”,茫茫人海里,他的声音轻而缥缈,模糊到有些失真。   莫名觉得这个声音耳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她回身张望,只捕捉到那个人影,以及依偎在他身边的陌生女孩,在视网膜里渐行渐远。   他身边的人是谁?而她身边的又是谁?她竟然迷失。   ——怎么了?身边人体贴地询问。   ——怎么了?有人在她耳畔说话,尾音还透着刚睡醒的哑。   林霜羽瞬间惊醒,一转头,在枕边看到陈梦宵睡眼惺忪的脸。   原来是梦。   虚惊一场。   低低打了个哈欠,陈梦宵起身,从床头柜摸到电动窗帘的遥控器,摁了一下,靓蓝的天幕徐徐透进来。   “早上好。”他赤裸着上身坐在清晨里,揉了揉睡乱的头发,很自然地问,“做噩梦了么?”   林霜羽忽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中梦,因此没有回答,转而道:“几点了?”   陈梦宵偏头去看墙壁的挂钟,微微眯起眼睛,这幅懒洋洋的模样让她联想到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很会撒娇但实际并不亲人的猫。   “七点四十。今天是周六,你不休息?”   “休息,但你不是要工作?”她缓慢地清醒过来。   “还早,”陈梦宵拿过手机,“早餐想吃什么?上次的蓝莓贝果味道怎么样?我还蛮喜欢的。”   林霜羽盯着他眼皮上轻薄的毛细血管,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因何被诱惑,亦或只是不想结束此刻难得的独处,过了会儿,慢吞吞挪过去,手掌贴着他的小腹游移,滑过柔韧的肌理,试着握上去,“想吃这个。”   陈梦宵挑眉,似笑非笑:“干嘛,你要把我掏空啊。”   根本不是拒绝的意思。   她低下头,微微张嘴,用舌头包裹住,如愿听见他暧昧的喘息。   空气溢满灼热,吞咽声格外鲜明,唾液不受控制地沿着嘴角流,陈梦宵的手指却从她发间穿过,固定住她的后脑勺,送得更深。   后来他们自然而然地又滚到一起,伴随着体温升高,她从陈梦宵皮肤上嗅到情欲的气息,逐渐取代了原本的沐浴露香味,好像在告诉她,自己已经进入状态了。她喜欢这样。   世界变得雾蒙蒙,热得几乎脱水,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霜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陈梦宵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的叫声尽数闷进掌心。   “几点了,还没起来?”是一个陌生低沉的中年男声。   “在忙,”陈梦宵仍然撑在她上方,动作没停,口吻不冷不热,“有事吗?”   门外静了几秒:“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林霜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呼吸都屏住,身体骤缩,不自觉地挣扎,手腕反而被攥紧,而他的喘息也变重了,性感得诱人。   门外的人又道:“收拾好了就出来,我在客厅等你。”   整个人僵硬得要命,直到脚步声消失,她才出声:“……你快点出来。”   陈梦宵竟然还笑得出来,完全没有要中断的意思:“他已经走了,没关系,放松点。”   须臾,又向她抱怨:“你快把我咬断了。”   事后,林霜羽累得不想动,脸上潮红未退,抱着被子窝成一团,陈梦宵抽出纸巾帮她清理,有点恶劣地对她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多谢款待。)   林霜羽没力气计较,推了他一下,提醒道:“外面还有人在等。”   尽管如此,陈梦宵一点都不着急,还能抽出空洗澡,花洒声停下之后,他穿了条运动长裤走出浴室,头发擦到半干,打开衣柜。   时间刚好九点整,林霜羽不禁问:“谁啊,这么早过来。”   “我爸。”陈梦宵随手找了件白色棉T套上,肩后暧昧的牙印随之消失,随后竟然问她,“你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   大脑因为这颗突然丢下的重磅炸弹彻底宕机,林霜羽本能地摇头。   陈梦宵毫不意外:“那你再睡会儿。”   卧室门开了又合,空气里浓郁的味道还没散,她不清楚这里的隔音怎么样,尴尬后知后觉地蔓延。   可事已至此,尴尬也没用,林霜羽勉强整理心情,用他的浴室洗了个澡。   玻璃门内水汽未散,氤氲着淡淡的柚子香,洗完出来,她穿好衣服,想了想,将卧室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的交谈声飘进来,人还没走,在聊电影杀青后的收尾工作。   他爸爸的意思是找个业内大拿帮忙做后期,他只需要最后验收成果,而陈梦宵坚持要自己剪片子,包括调色、配乐、以及特效,每个环节都要亲自把关。   “你马上要回日本陪你妈妈,还要准备AFI入学的事情,开学之后只会越来越忙。后期工作周期很长,花上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爸爸帮你节约时间成本有什么问题?”   “片子是我拍的,没人比我更清楚每一个镜头的创作意图和潜台词,我又不是不会剪辑,如果把后期交给别人,跟为film editor拍电影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把想要表达的内核和呈现的效果跟他沟通,他很专业。”   “他再专业,也不是我。”   男人叹了口气,无奈和溺爱不知道哪个更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只是你的第一部作品,野心不要太大,一步步来。况且审美是很私人的东西,你喜欢的大众未必喜欢,不仅拍电影需要门槛,观影同样需要门槛,近几年的电影市场调研报告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陈梦宵没有让步:“我需要对我的作品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至于成片质量,我会自己负责。”   言辞并不激烈,但是太干脆了,是不会被动摇的干脆。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他一直都是这样,而非不思进取的Trust-fund baby。   之前跟许翩聊天,对方谈及那段失败的姐弟恋,心有余悸道:“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夸张,之前求职天天找我模拟面试拿我当工具人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新入职那天,竟然一大早给我发微信问我社保怎么缴,我真的在地铁上眼前一黑。”   当时她还调侃:“他给你发HR那份工资了没?”   “拉倒吧,刚毕业的小屁孩,约会都得AA,天天带我吃米村,除了肉/体和情绪价值之外一无所有。“许翩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总之这辈子再也不谈姐弟恋了。”   林霜羽对此非常赞同。事实上,她喜欢的也一直都是成熟稳重的类型,而非幼稚、没主见、情绪不稳定、经济不独立的男孩。她一点都不想插手或看顾别人的人生。   可是——   如果一个人太自我,太有主见,太有想法了,又该怎么办呢?   那时从没费神想过的,遇见陈梦宵之后,竟然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最后还是没谈拢,客厅陷入静默,半晌,陈梦宵先开口:“还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你先走吧,你在这里她不敢出来。”   被这道不客气的逐客令刺到,男人忍着没有发作,心平气和道:“房间里的是谁?”   “我跟谁在一起你也要干涉?”陈梦宵不带情绪地反问。   “……不是干涉。“对方放下架子向他解释,“爸爸的意思是,玩归玩,心里要有数,如果对象是圈内人或者剧组的演员,平时出入多加注意,别被拍到,否则可能会影响到明年报奖。”   “想多了,”陈梦宵分外平静,“我没有从演员身上找灵感的癖好,也不喜欢潜规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潜规则”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话题至此结束,许久都没人说话,直到大门被摔上,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林霜羽有种不小心偷听到别人家事的忐忑,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才走出卧室。   走廊铺着手工地毯,拖鞋踩上去悄无声息,她拐进客厅,隔着半弧形岛台看见陈梦宵在拆纸袋,里面是打包好的早餐,附近的地板上还堆着两箱私家空运海鲜。   陈梦宵听见声音,朝她抬眸:“我以为你还在睡。”   单从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心情不好的痕迹。   “睡不着了。”   没提刚才的事,林霜羽站在岛台对面,帮他将早餐一样一样往外拿,发现基本都是日式食物,比如刺身拼盘、梅子饭团、厚蛋烧,显然是特意照顾他的口味准备的。   她轻声问:“你爸爸带过来的?”   “嗯,一起吃吧。”   拆到最后,她从纸袋最底层发现一份巧克力拿破仑,下意识问了句:“你不是不喜欢吃巧克力么?”   陈梦宵点头,看起来很无所谓:“但是他对我的了解还停留在我五岁之前。毕竟没有一起生活过,我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林霜羽一时默然,主动将那份拿破仑拿过来,放在自己这侧,“这个给我吧,你吃自己喜欢的就好。”   蜂蜜似的阳光沿着天花板的缝隙往下淌,陈梦宵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托着腮,用类似打量或观察的眼神看她,少顷,突然对她说:“今天不想去片场了,想跟你呆一整天。”   喉咙微微发紧,认识这么久了,林霜羽发现自己还是分不清他的话里哪句真心哪句假意,但理智告诉她,陈梦宵不会旷工,于是回答:“不是说马上就要杀青了?导演不可以偷懒。”   陈梦宵咬了口梅子饭团,等到食物全部咽完之后才开口说话:“那我想见你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来找我啊。”   像之前那样,大半夜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楼底下,压马路、闲聊、喝酒,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站在同一片阴影里,也没关系。   陈梦宵笑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副漂亮的笑脸依旧云淡风轻,林霜羽却听见离别的预警。是一股隐秘却清晰的钝痛,如零下的天气,足以将人冻成一座停摆的时钟。   她没办法装出以前无欲无求的样子了,脊背微僵,声调也低下去:“陈梦宵,等你回到日本,或者去美国读书之后,还会想见我吗?”   -   “霜羽姐,发什么呆,到我们这组啦。”女同事戳戳她的手臂。   林霜羽回神,起身接过羽毛球拍,跟同事热身,准备接下来的双打。   周日的室内运动馆很热闹,各个分区一目了然,隔壁是篮球馆,一群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衬得他们这边更加乌云密布,半死不活。   同事倒是挺有活力,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边捡球边说:“刚刚老板发话,赢的那组下个月可以多休一天事假哎!”   林霜羽笑笑:“那我们应该已经赢了,毕竟对面有人连球都不会发。”   比赛结束,果然赢得轻轻松松。   对面的男同事摸摸鼻子,为自己找补:“看你们是女孩,让让你们,刚开始特地喂了好几个球呢。”   话音刚落,立刻换来一片嘘声。   面子挂不住,他干脆把队友拉下水:“都是他太菜了,影响我发挥,要不我跟小林两个人再单独比一场。”   林霜羽只觉得无聊,装作听不见,转身跟其他人说话。   同事、老板、包括团建,整场活动都很无聊。人为什么总喜欢用这种无聊的社交行为来彰显自己的合群和受欢迎的程度。   中场休息时,老板良心发现,给他们订了咖啡。   同事A刚喝一口美式就皱眉:“跟我们店里的豆子简直没法比。”   同事B连声附和:“这个是真涮锅水,救不了。”   后来不知怎的聊到最近经常光顾的客人,有人提到江照:“就是领爱的一个医生啊,戴金丝眼镜,超级有sense的那个,他经常在我们店买咖啡,而且基本都是到店自取。”   “啊,我也有印象!而且我发现他都是挑霜羽姐上班的时间过来自取。”同事冲她挤眉弄眼,“你们俩什么情况?”   林霜羽打起精神应付:“没情况,他给我的猫做过绝育手术,所以算是认识。”三言两语,连两人之间位于灰色地带的朋友关系也一并隐去了。   她本身就是很难对谁敞开心扉的人,更不可能在同事面前吐露自己的感情状况。   先前那个想跟她加赛一场的男同事也加入群聊:“所以你现在还是单身咯?”   “嗯。”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是:“这么漂亮还单身,找男朋友的标准一定很高吧,是不是身份证得310打头,还得有房有车啊?”   关心这么多干嘛,反正不会找你。   林霜羽还未出声,老板就插话:“你们年轻人就是太挑剔,拎不清,差一点的嘛看不上,好一点的嘛又搞不定,高不成低不就,搞到最后孤家寡人一个。”   坐在对面的女同事率先反驳:“孤家寡人就孤家寡人好了呀,总比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凑合过日子舒服吧。”   “小姑娘,侬眼睛揩一揩,身边哪对夫妻不是在凑合过日子?”老板对于这番天真论调嗤之以鼻,“过几年侬就懂了,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些都离掉了,反倒是凑合过日子的感情越来越好。婚姻嘛,就是这种东西,没经历过不会晓得的。”   同事撇撇嘴:“那我还是不结婚好了。”   一杯美式喝完,在老板的催促下,他们各就各位,继续下一项运动。   林霜羽被安排到射箭组,正在心不在焉地低头佩戴护臂,空气忽然产生细微的流动,有人推开侧边大门,从寒冬天气走进了温暖如春的运动馆。   她原本没在意,却听见同事小声惊呼:“妈呀,我这张嘴今天是开了光吗?说曹操曹操到。”   动作一顿,林霜羽循声望去,真的隔着半边场馆看到了江照的身影,同样穿着一身浅色运动装,还背着网球包,跟朋友走在一起,干净挺拔。跟她的状态相比,显然不是被迫参加团建,而是主动过来打球的。 第35章   几乎就在她回眸的同时,江照也望过来。   对视的瞬间,林霜羽心头涌上一丝尴尬,因为周五晚上江照给她发微信,聊到一半她的手机就被陈梦宵抽走了,后来……说不清有意无意,也就放着一直没回。她不知道江照会否介意这种半路失踪的行为,换位思考的话,她会介意。   正想着,江照已经将身边的朋友撇下,转身朝她走来。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巧,你也跟朋友过来运动?”   “……也不算运动,今天是我们店里安排的团建。”林霜羽想到他朋友圈之前po过的网球图片,“你在外面的网球场打球?”   “嗯,本来是要从后门直接走的,结果我朋友说口渴,绕进来买瓶水。”江照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还好跟他一起过来了。”   江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小的笑纹,衬得整个人气质很温柔,认识到现在,林霜羽第一次发现。   身边的女同事立刻投来暧昧的视线,八卦得明目张胆,林霜羽置若罔闻,硬着头皮继续跟他尬聊,直到其他同事催促,才顺理成章地说:“我们这组要开始了。”   江照不可能听不出来这是委婉的告别语,却装作听不懂,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你们团建要一整天?”   女同事热心抢答:“不用不用,中午之前就能结束。”   “那你们午饭怎么解决?”   “就在附近自己随便找地方吃一点。”林霜羽话音未落,女同事就自来熟地压低声音吐槽,“我们老板抠门得很,不负责午饭。”   江照重新看向她,半开玩笑道:“我可以负责,要不要一起吃?”   林霜羽心神不宁地开始第一轮射箭。起初基本都能中个七八环,但是她臂力不够,这家运动馆配的弓又很重,越到后面越力不从心,拉弓拉不满,接连两箭脱靶。   早知道玩这个这么累,还不如去另一组打壁球。   腕骨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她把护臂卸掉,甩了甩手臂,想稍微缓一缓再继续,面前适时地出现一瓶水,转过头,果然是江照。   “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瓶盖已经拧开了,林霜羽接过来,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她感到微妙的心烦意乱。   说实话,她现在不是很想跟江照相处,或者该说不想跟任何人相处,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团建,回到家关上门一个人睡得天昏地暗,因此面对他刚才的邀请也只是含糊其辞地回了句“等等再说吧”。然而江照偏偏坐在这里等她,没有走,也没有不耐烦,仿佛能等到地老天荒。   江照拿起那把弓,掂量了几下重量,体贴地提议:“还剩两只箭,不如我替你?”   “不用,我们就是同事之间随便玩玩,输了也没惩罚,这也要找外援的话她们肯定会笑我。”林霜羽拒绝了他的好意,重新戴上护臂。   “手臂要再抬高三分,手指自然放松,不要紧握弓柄。”江照的声音轻轻出现在耳后,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手臂虚虚环过来,将她的手腕举高。他掌心有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   箭尾凹槽卡入弓弦时发出“咔哒”的轻响,弓弦回弹,箭矢稳稳扎在九环的位置,紧挨黄色靶心。   林霜羽松了手:“感觉你比教练还专业。”   “是你自己厉害。”江照没有邀功,后退几步,重新跟她隔出安全距离。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眼看着江照好脾气地等了她这么久,林霜羽没办法再拒绝。他们在附近的商场找到了唯一一家不用排队的港式茶餐厅,点完单,林霜羽将棉服搭在椅背上,主动开启话题:“等了我这么久,很无聊吧。”   “等你怎么会无聊。”江照绅士地帮她倒水,半晌,忽然道,“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是我的错觉吗?”   惊讶于他的敏锐,林霜羽表情微僵,随即回答:“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江照用手点了点她眼下的位置:“眼睛肿了。”   “……哦,昨晚睡太久,可能是睡肿的。”   见她不想说,配合地没再追问,江照转而聊起球场趣事。   不想冷场,林霜羽打起精神听着,半杯冻柠茶喝完,她听见江照低低叹了口气:“霜羽,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也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咬扁的吸管顿时松开了,好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摆弄杯垫,又调整筷子的位置,半晌,终于开口:“江医生,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跟你前女友分开是因为异国。”   显然没预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江照面上几分惊讶,但仍如实回答:“是。”   男女之间聊前任是很暧昧的行为,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林霜羽抬起头,轻声问:“方便问一下,分手是谁提的么?”   她今天没化妆,连唇膏都没涂,比之前做义工那次还要素,光打在她脸上,漂亮得很天然。她好像不是很热衷于装扮自己。江照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那个跟她年龄相仿的表妹,几乎每次见面都是不重样的美甲、头发今天烫卷明天拉直、眼影的颜色闪得人眼花……他脑海中冒出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如果拿奢侈品来打比方,林霜羽不是令人一眼惊艳的季度新款,却是永远不会过时的经典款。   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淡淡的,冷冷的,心门禁闭,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举起“请止步”的牌子,或许正因如此,当她笑起来才令人印象格外深刻,让看客有种被短暂青睐的错觉。   思及此处,他又不免自嘲,原来不是一视同仁,她的世界早已为别人亮了绿灯,准许通行,而他来晚了。   “我跟她住在同一个小区,是邻居,偶尔下班遛狗的时候会碰到,她独立、乐观、积极,我们很聊得来,对很多东西的看法也一致,慢慢地熟悉起来,开始交往。”江照回忆到这里,略微停顿,“我那时候刚工作不久,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在互联网公司上班,负责网络工程那部分,加班出差更是家常便饭。后来想想其实我们谈恋爱的时机不太对,我们都太忙了,没什么时间享受爱情。”   两份主食端上来,一份虾仁云吞面,一份生滚牛肉粥,林霜羽没动筷子,也没出声打断,安静地听他说话。   “起初公司拟的外派名单里没有她,但很不巧,有一位同事意外怀孕了,所以临时变更成了她的名字。”   “跟喜欢的人分开,不会舍不得吗?”   江照无奈:“当然会,我曾经表达过,希望她能够向公司再争取一下。但是你知道的,通常这种外派任务结束之后,不出意料人员都会晋升,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所以我充分理解她的选择。”   讲到这里,他终于绕回最初的问题:“分手是我提的,在她去南非五个月左右的时候。”   “其实在正式提分手之前,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怎么联系了,连视频都很少打,毕竟身处不同国家,生活圈和社交圈无法重叠,能聊的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我知道她对我有很多委屈和不满,但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没办法解决。”   林霜羽抿了抿唇,罕见地有点尖锐:“难道不是因为感情不够吗?”   江照沉默片刻,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坦诚道:“我不否认有一部分原因。如果在她外派之前,我们是已经相处几年感情足够稳定的伴侣,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须臾,他轻声提醒:“况且,你上次不是也说过,谈异地恋等于养电子宠物。”   是啊。   明明是自己说过的话。   人真的很奇怪,面对不同的对象,树立不同的原则,自己却浑然不觉。   林霜羽无话可说了,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无理取闹,对于江照这种理性至上主义者来说,分手并没有错,放彼此自由,寻找人生新的际遇也没有错,她不是当事人,不应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高高在上地指责。   “……你说得对,异地恋的确不现实,也走不远。”她舀了一勺粥,吹凉之后,食不知味地咽下去。   江照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怎么感觉听我说完这些,你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没有,不是你的原因,”林霜羽找了个蹩脚但不会被拆穿的理由,“是我生理期快到了,所以情绪不太稳定。”   正午时分,天色却阴得发灰,隔着玻璃挤压空气。   餐厅渐渐满座,隔壁桌的中介正在长篇大论地介绍房源,斜前方的几个年轻女孩其乐融融地拍合照,而新入座的年轻妈妈正在给孩子擦围兜上的口水。这样的阴天,连时间都变得粘稠,音响滚动播放到一首老歌,以前大街小巷都在播,火得谁都能哼几句,但是其中一句歌词,她好像今天才听懂。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 第36章   临近打烊时间,店里来了今天最后两位客人,是两个年轻女孩,点了一杯不含咖啡因的山楂苹果苏打,在店里坐着补妆。   短发女孩是梁赏的粉丝,三句话不离偶像:“他前段时间就在上海拍戏你知不知道?好像是客串,总共拍了四五天吧,我还特意买通告单去剧组蹲过两回呢。”   “蹲到啦?”   “……没,他躲私生的经验太丰富了,回个酒店一路换了三辆车,房间也开不止一间,外卖都不点。”   另一个补妆的卷发女孩幸灾乐祸:“不如追糊豆,随便私联。”   “虽然没见到梁赏,但也有意外收获,我在剧组附近买早餐的时候碰见巨帅一男的,头发偏长,耳朵上很多钉,而且超级会穿,看一眼提神醒脑,比美式都管用。”   “那你上去搭讪没?”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等餐的时候,我过去问他戒指是什么牌子,有没有链接,本来是想借机加微信,结果他直接隔空投送给我了。然后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在这边拍戏,他说自己不是艺人。”   卷发女孩合上气垫,开始整理头发:“不是艺人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影视基地啊?感觉在敷衍你。”   “我也觉得,反正全程就是我说三句他回一句,没不理我,但也没主动跟我说话。鉴于真的太帅了,而且他身上好香,迷得我晕头转向的,所以临走前我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嘴,能不能加微信。”   “结果呢?”   “结果他说他有女朋友,白努力了。”   短发女孩叹气,“算了,这男的一看就很会玩,身边不缺美女,我后面还查了一下,他drop给我的那款装饰性戒指要十几万……我还是老老实实追星吧。”   直到她们分享完那杯苏打,推门离开,林霜羽才反应过来咖啡台已经擦过两遍了。   将木牌翻至closed那一面,空杯子洗干净,毛巾和杯垫分类挂好,她回休息室换衣服。   街道空无一人,寒风肆虐,她忽然不想回家,于是给许翩发微信:「出来喝酒吗?」   对方秒回:「不行啊宝,今晚三台手术,周末约!」   林霜羽说好,还是不想回家,也不想一个人去酒吧,于是转身,走进咖啡店旁边那家常去的7-11。   冷白色调的荧光灯将便利店照成一张过曝相片,店员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瘦削男生,正在收银台旁边看游戏解说,听到进门的动静,立马手忙脚乱地锁屏,热情地喊了声:“欢迎光临!”   林霜羽照旧从后排的冰柜里拿了份烤和牛便当,回来结账。   便当加热的间隙,男生和她搭话:“小姐姐,你是不是在隔壁咖啡店上班啊?”   “……是,你见过我?”她有点意外。   “我有几次早班,过来的时候,刚好碰见你在隔壁开门,我还去你们店买过咖啡,好喝是好喝,就是有点贵。”男生不好意思地挠头,笑容阳光。   林霜羽也被他逗笑:“那你可以关注一下小程序,新人下单有满减优惠券。”   叮的一声,便当加热完毕,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监控看了会儿猫片,继而百无聊赖地刷微博。   其中一个词条是「迄今为止,你对哪些东西祛魅了?」,里面的讨论五花八门,林霜羽随手翻了翻,不感兴趣地退出来。   有时候她觉得长大本身就是一场祛魅的过程。读书时曾经赋予名校许多光环,千辛万苦考上了才发现在大学里根本学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单身时无比向往恋爱,真正谈了才明白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罗曼蒂克;毕业前夕投简历时做梦都想拿到大厂offer,进去之后才验证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厌倦了做一枚流水线上枯燥运转的螺丝钉。   比起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肯对自己亮绿灯,更可怕的是得到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   所以得不到就得不到。   锁屏之前,发现手机相册自动生成了“三年前的今天”。   照片里的背景是代代木公园附近,她记忆犹新,当时她借口说要拍《东京爱情故事》里莉香和完治的定情地点,将镜头偷偷对准了画面左侧那个模糊的侧脸。   陈梦宵不解:“为什么要在外面拍,不进去看看?”   “太晚了,进去也看不清楚,下次吧。”   结果直到离开日本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一起去。   便当渐渐放冷,身体里的两个小人久违地冒出头,在她脑袋里拼命拔河。   一个在说,你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好不容易碰到了,不想用力抓住吗?错过的话,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另一个在说,一个男人而已,没有他你会死吗?既然不会,忍一忍就好了。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觉得自己真该去宛平南路600号挂个号了。   没过几天,林霜羽中午陪同事出去买水果,那家水果店就在领爱对面,同事低头挑选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恰巧隔着马路看到了江照。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们工作的地点直线距离不到2公里,平时却很少偶遇。   江照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胸前别着蓝色工牌,应该是在帮住院部的同事遛狗。那只白色贵宾后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依旧精力旺盛,江照就慢悠悠地跟在它后头,偶尔见它跑出人行道横线,才警告性地将牵引绳回拉,朝它比了个No的手势。   无风的冬日午后,阳光有种欺骗性的温柔,他单手拉着牵引绳站在红褐色的乌桕树下,耐心等待小狗撒欢,背影静得隽永。   “你试着想象一下,如果跟江医生在一起,会怎么样。”许翩用逗猫棒戳戳她的后背。   “不知道,感觉我们两个人连架都吵不起来,应该会过上比较平静稳定的生活吧。”   许翩思考道:“如果没有那位心动男嘉宾,你会不会喜欢上江医生?”   林霜羽沉默片刻:“会吧?我找不出不喜欢江照的理由。”   事业有成、成熟稳重、专一体贴……怎么想都应该是Mr.Right。   “那错过他会不会后悔?”   这次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我心里很清楚,他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许翩叹气:“退而求其次怎么了,就算是打游戏也要选easy模式才好通关啊。”   当她回神,刚好看到江照遛完狗,往领爱的方向走。   风吹动他白大褂一角,林霜羽试图回忆跟他的初见,或许是因为Miki当时的状态太糟糕,她又被暴雨淋得太狼狈,总之她整个人手忙脚乱,心力交瘁,直到离开,都没认真看过一眼医生的脸。   如果真将谈情比喻成打游戏,那么,是游戏本身比较重要,还是最终通关比较重要?   回到店里之后,将外卖平台上的新订单处理完,同事躲进休息室,见缝插针地跟男朋友煲电话粥,林霜羽百无聊赖地清洗杯具,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   今天相对清闲,平台下的基本都是散单,她把所有能干的活都干完,还差八分钟下班。大概是因为太闲了,时隔多日,她再一次打开陈梦宵的IG。   他们没加Line,再加上他的微信使用频率极低,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从IG上捕捉到陈梦宵的近况。   手指连续下滑,跳过两个年份,她再次停在某一条他跟朋友去南法旅行时发的动态。   当时她之所以发现陈梦宵谈恋爱了,就是因为这条动态。   没有在文字里特意提及,也没有双人合照,但是其中有一张游艇上的大合影,他跟某个穿着比基尼的性感女孩站在一起,女孩侧身环住他的腰,陈梦宵在笑,轻快肆意,短袖衬衫穿得松松垮垮,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冲浪、蹦极、博物馆参观、巴洛克建筑群游览……关于那场旅行的很多合影里都有女孩的存在,关系不言而喻。   他笑起来总是给人一种好像不担心会把任何事情搞砸,也无所谓从任何关系中抽身的感觉。这大概是一种天赋。她有时候很喜欢,有时候很讨厌。   从那之后,她强迫自己不再关注陈梦宵,不再窥视他的动态,不再主动找他聊天,不再翻看旅行相册……开始漫长的戒断。   “到点啦到点啦,换衣服,准备下班!”同事伸了个懒腰。   林霜羽应了声,点掉那张图,下一秒,系统却加载出一条新动态。   发布时间在两分钟之前,店里wifi信号一般,好半天才把图片全部加载出来。   原来他跑到云南怒江去补外景了。如果图片有气味,那么此刻应该能够嗅到腐殖土的腥涩、野姜花的甜香、树脂的辛辣……混着雨后蒸腾的水汽,拼凑出自然野性的雨林风光。   最后一张图是黑白场记板的特写,目光掠过打了码的电影名、场次、导演、摄影,最底下一行用黑色马克笔记录着拍摄日期,以及「Final Shot」的字样。   他的电影杀青了。   她好像又要开始一场更加漫长的戒断。   休息室只有一个更衣间,同事先进去了,林霜羽站在外面等。   手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的,她忘记了,当天空的颜色从橙红褪成淡紫,漫长的震动也随之结束。她盯着屏幕上那通新鲜的未接视频,想不到陈梦宵找她的原因,可是这次她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夕阳缓慢沉向高楼背后,城市在明暗交替间呼吸,钟表开始回拨,黄昏调回清晨,她坐在陈梦宵家的客厅。   问出那句与告白无异的话之后,空气静了许久,陈梦宵回答:“我没谈过远距离恋爱。”   没有任何迂回,直白得让她措手不及。   “最远的一段大概是从东京到横滨的距离。”   她放下勺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却强迫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从东京到横滨,电车好像只需要30分钟吧。你的耐心就只有这么多吗?”   一抬头,不偏不倚撞进他视线。   陈梦宵脸上没有笑容,也不是平时那副自由散漫的态度,平静到显得有点冷淡:“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对我来说,见不到面的关系等于单身。” 第37章   那通未接视频过后,陈梦宵没再找过她。   原来失去联系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很想删掉一些与他有关的东西,来证明戒断的决心,然而打开手机,反复翻阅,相册、聊天记录、收藏语音……哪一个都不舍得。   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删掉东京的天气。   微信聊天框里最后的对话停留在那个周五,她在通勤路上给他发微信:「你没忘记今晚要去看电影吧?」   几分钟后,陈梦宵回复:「怎么会忘」   紧接着,还给她拍了自己的早餐,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一副不想立刻结束话题的样子。早餐应该是他自己做的煎蛋吐司,卖相非常一般,吐司边有点糊,背景里还露出半份剧本,就这么被他临时充当餐垫。   她当时被早高峰的地铁车厢挤得喘不过气,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费劲地敲屏幕,断断续续聊了半个钟头,她不小心坐过了站。   「你是不是该工作了?」八点零一分,他问。   她撒了谎:「嗯,刚到店里。」   对话恰到好处地断在这里。   往上翻,是周四那天选电影,她问他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他回答都可以。   鉴于陈梦宵本身就是做这行的,并且相当挑剔,她追问:「你确定?万一选到烂片,会浪费掉你人生宝贵的两个小时。」   かわいい:「不会啊」   かわいい:「能跟你见面就不算浪费」   再往上翻,聊天记录竟然不知不觉间积攒了很多。起初都是她找话题,他回得很慢,有时热情有时冷淡,还好是微信不是Line,看不到对方是否已读。后来,他也开始主动找话题,会对她埋怨“今天又拍到半夜”;会说“想你”;会问“睡觉留灯是因为一个人住害怕吗”;偶尔夜深,也会聊一些不那么礼貌的私密话题,比如“你喜欢穿什么睡衣”、“要不要一起diy”……   Amy曾经吐槽,说日男的特性就是这样,即使恋爱也要保留私人空间,信息秒回是意外,已读不回才是常态,如果你因此闹脾气,对方反而会觉得你太黏人,这段感情太沉重。她下意识问了一句,那陈梦宵呢?   Amy先是惊讶:“你俩都在一起了还问我?”而后又笑:“不过我觉得跟陈梦宵谈恋爱应该挺开心的吧,如果你能接受这种开心很短暂的话。毕竟使用权和所有权完全是两码事。”   -   最近店里在准备新品上市的宣传活动,周末两天的中午时段有咖啡试喝环节,需要店员穿玩偶装站在店外揽客。原本这种体力活都是抓壮丁来做,但是不巧,今天的男同事因为流感请假,店里只剩她和另外两个女同事,猜拳失败,林霜羽倒霉地穿上了笨重的粉红兔子玩偶装。   戴上头套,视野受到极大限制,她拿着一沓厚厚的咖啡集章卡向路人分发,任劳任怨地陪小孩合影,在镜头里扮可爱。   寒冬腊月的天气,短短二十分钟,她硬是在厚重的玩偶装里被捂出了汗,好在附近人流量大,没过多久,手里的集章卡只剩最后一张。   林霜羽在头套里长舒一口气,更加卖力地挥舞手臂,试图吸引不远处那对年轻男女的注意力,眼看着对方掉头朝她走来,正想迎上去,身后有人抢先一步,两指并拢,轻轻从她手里抽走了最后一张卡片。   脚步顿住,她转身,狭窄的视野里,最先看到的是那只夹着卡片的手,以及食指上叠戴的两枚戒指,一枚素圈,一枚珍珠戒指,戴在他手上毫不违和。   “你们在做活动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人也很冷淡。   头套戴久了变得更重,林霜羽略迟钝地点头,原本应该介绍一下新品的,但是不想说话,而他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这里,道谢后便绕过她,往咖啡店的方向走。   然而,短短数秒,脚步又折返,陈梦宵重新站在她面前,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他俯身捏了捏柔软的兔子耳朵,忽然笑了,刚才的冷淡一扫而空:“是你啊。”   既然被认出来了,林霜羽干脆脱掉头套。   世界重新分明,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胸口反而堵得更厉害,这段时间累积的所有负面情绪一齐反扑,她一言不发,径直转身往回走。   不少人围在咖啡店门口排队试喝,同事忙得脚不沾地,帮她脱掉笨重的玩偶服。林霜羽回休息室将东西归置好,头发随意挽起来,又对着墙壁练习了几次深呼吸,这才出来工作。   店里人满为患,陈梦宵果然也在,坐在咖啡台一侧玩手机,单手托腮,自在又松弛的样子,对于周遭如影随形的目光视若无睹。   许翩之前问她,跟这种级别的帅哥一起走在路上,是不是虚荣心爆棚。   她当时认真回忆了一下,其实真的没有。陈梦宵是她喜欢的人,不是用来满足她虚荣心的工具。可是在陈梦宵心里,她又是什么呢?那天打视频是想给她看什么,今天过来又是想对她说什么……这些她都不打算追问了。   林霜羽走近,挽起工作服袖口,自顾自低头洗手消毒。   下一秒,陈梦宵用手机轻敲桌面:“可以点单吗?”   “扫码直接小程序下单。”   “网不好,加载不出来。”   她被迫问:“你要喝什么?”   “柚子冷萃。”   “今天没有柚子。”   陈梦宵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透明冰柜,没有拆穿,又问:“正在做活动的新品呢?”   “售罄了。”话音落下,总算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幼稚。   对视片刻,陈梦宵放下手机,扭头看向旁边取餐口刚取完咖啡的上班族,“那我要和他一样的。”   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有豆子就能做,林霜羽无话可说,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要热的还是冰的?”   “冰的。你们店里应该有制冰机吧?”陈梦宵显然是故意的。   装作听不出来,她一言不发地下了单,将小票递过去。   陈梦宵抬眸:“我还没付款。”   “不用了,就当是我请你的。”   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   空气里溢满咖啡豆的苦香,和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陈梦宵想了想,从运动外套里摸出刚才的集章卡,推到她面前:“盖个章。”   林霜羽指了指卡片右上角的兑换须知,提醒他:“这个活动要盖满十个章才能兑换一杯新品。”   电影已经杀青了,你在上海还会停留10杯咖啡的时间吗?   陈梦宵顺着看过去:“但是上面没写活动的截止日期。”   ——没写也不代表永远有效。这个道理你不清楚吗?   最终还是咽下这句话,林霜羽从收银台左侧的收纳盒里翻出印章,对着卡片上的第一块空白重重压下去。   时间在咖啡机的嗡鸣中流逝,她做着与平时无异的工作,研磨、压粉、萃取、拉花……一切有条不紊,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事情,然而陈梦宵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方,偶尔看她,偶尔看手机,存在感强烈得像一种无声的侵略。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清洗手柄的间隙,林霜羽终于朝他的方向投去一瞥。   陈梦宵低着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支笔,在那张集章卡的背面涂涂画画,大概率是在速写。他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之一。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打印机还在不停往外吐订单,叮叮叮的声音像催命符,同事端着两杯拿铁在座位区穿行,或许是太过忙乱,不小心被谁放在脚边的吉他包绊了一下,手里的托盘跟着倾斜。其中一杯是意式浓缩,深褐色的液体瞬间倾洒而出,眼看着就要波及到附近的客人,陈梦宵恰好坐在斜前方,本能地抬手,帮忙挡了一下。   伴随着同事短促的惊呼,滚烫的咖啡泼到他的白毛衣上,迅速蔓延至手臂的位置,洇成深色。   怔忡几秒,林霜羽顾不上手头打包到一半的外带单,匆匆抽出几张纸巾,绕过吧台帮他擦拭。   同事也反应过来,紧张得连连道歉,陈梦宵毫不在意地冲她笑,温柔地说没关系,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同事被这幅笑脸蛊到,满脸都写着“我碰到天使了”。   没空拆穿他,林霜羽沿着他的毛衣下摆摸了摸,发现连里面的贴身白T也湿透了。   “没烫到吧?”   她正要抽回手,餐桌之下,却被他握紧,“不知道。你帮我处理一下。”   林霜羽把他带进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开灯,窗外的阳光斜斜投进来,在地板上拓出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格子阴影。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下。”   她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起一罐干燥的咖啡渣,又找了条自己的毛巾,一回头,发现陈梦宵并没有坐在那张暗黄色的布艺沙发上,依旧姿态懒散地靠在桌边,明显是嫌弃这张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的沙发。   而他视线所及的地方,是对面标着她名字的方格储物柜。其他女同事的柜门上都贴着很多花里胡哨的卡通贴纸、爱豆小卡或拍立得相片,只有她的区域干干净净,除了工整打印的姓名标签之外,什么都没有,无形中划出一道工作和私人领域的分界线。   林霜羽不清楚他具体在看什么,也没问,朝他走近,再次掀起他的毛衣下摆,掌心贴着皮肤,用毛巾认真吸干残余的咖啡液,而后倒了一把咖啡渣,在污渍处仔细压平。   他的呼吸、气息、手掌之下微微起伏的温热肌理,触手可及。距离太近了,只要她抬起头,就有可能撞到他的下巴。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他们保持着这个微妙又亲密的距离,没有人前进或后退一步。   空无一人的房间,陈梦宵垂眼看她,忽然抬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耳垂上的小痣,用那种随意的、不痛不痒的、类似调情的态度问:“羽毛,你这几天想我了没?”   仿佛上次在他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只是一场幻觉。   手里的动作不由得变重了,她不搭腔,将咖啡渣擦干净,而后重复之前的步骤,用毛巾擦第二遍。   须臾,陈梦宵的声音再次响起:“ごめんね、もう怒らないでよ”(对不起,别生气了。)   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对不起”。   休息室里静得过分,毛巾刮蹭衣物的沙沙声格外刺耳,她终于开口:“生气有用吗?”   抓着毛巾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又问:“想你有用吗?”   上次在他家里,吃完早餐之后她借口有事,穿上外套开门走了,他不是也没挽留。   类似委屈和苦闷的情绪在当下无限放大,她不想在情绪驱动之下做出更多错误的、丧失尊严的行为,于是及时闭嘴。   其实有很多次,很多瞬间,很多场景,她都想对陈梦宵倾诉爱意,比如你每次抱我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幸福;比如见不到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比如是你的话,我不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对等;再比如参加朋友婚礼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冒出关于你的疑问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和别人步入婚姻殿堂?我真的想过那个人会不会是我。   如果时光倒流回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这些话她或许能够不计后果地说出口,孤注一掷地all in,可惜现在不能。   白毛衣上的咖啡渍只剩浅浅的印子,她松开那块被揉皱的毛巾,最后用平静的语调说:“好了,我只能处理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满意,回去之后你可以把这件衣服直接丢掉。”   转身之前,她听见陈梦宵轻淡的声音:“没必要这样吧。”   “第一次解我皮带的时候,你没想过我要回日本么?”   “跟我上床的时候,你不是也在跟别人约会么?”   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游,陈梦宵仍然靠在玻璃方桌前,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可能有点生气:“我还以为你考虑得很清楚。”   林霜羽对上那双漂亮倨傲的眼睛,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揉碎了,难以呼吸,良久出声:“是,我考虑得很清楚,你觉得江照怎么样?跟我合适吗?”   “不合适。你对他有感觉?”   “反正你都要走了,跟你没关系。”   休息室隔音一般,间或能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大家都在忙碌,她不该躲在这里开小差。想到这里,林霜羽重新迈开脚步,陈梦宵却在此刻拉住她的手,用陌生的、难以捉摸的语气问:“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当声音透出哽咽,她总算意识到自己在哭,在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在人来人往的员工休息室,在他的面前。   最后一个比前面相加的总和还要糟糕,她匆匆截住话头,挣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连接休息室和店面的是一条黑漆漆的狭窄通道,林霜羽觉得自己更像是落荒而逃,仓促跑了几步之后,停在通道中间。   眼泪几乎流成河,怎么擦都擦不完,她抬手捂住脸,好像过了一段很短的时间,又好像很久,身后传出脚步声,陈梦宵站在她面前,重新拉住她的手。   这次比刚才要用力。   没有预料到他会追出来,空气停止流动,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陈梦宵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换成中文,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原来看到她哭,他也会说“对不起”。   她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开,反而被他抱紧,挣脱不开。   身体紧密无间地贴合,陈梦宵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长发。林霜羽能够隔着衣物感受到他皮肤的热度,嗅到他发尾熟悉的淡香,她不记得自己的眼泪有没有落到他肩头。   通道静悄悄,陈梦宵像在哄她:“我刚从云南回上海,落地就过来找你了,结果你看到我,一点都不开心。”   她仍在哽咽:“我没让你来。”   “我给你带了礼物,在云南拍戏的时候总是想你。”   陈梦宵说到这里,似有若无地向她抱怨:“感觉每次送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本来想让你自己选,可你不接电话。”   林霜羽没应声,他又玩笑般问:“还是你已经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   眼泪终于止住,她轻声道:“陈梦宵,在你的人生里,有谁真正讨厌过你吗?”   “有啊。”他答得轻巧,“比如剧组的场务,合作的演员,他们都觉得我很麻烦,很难搞,但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又要努力配合我,前几天的杀青宴上就差开香槟庆祝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讨厌。”   “如果你是想问交往过的对象,其实我不是很在乎。”   “你在乎什么?”   这次陈梦宵沉默几秒,轻声对她说:“羽毛,别哭了。” 第38章   两天后是许翩的生日,林霜羽找了三个代购,终于帮她把之前空缺的几款巴黎城市系列的香薰蜡烛凑齐,作为今年的生日礼物。   当天她排晚班,下班后已经临近十点,没赶上聚餐,在群里得知她们转场去了日月光那家纯K。   共友@她调侃:「你这次亏大了!许翩难得大方一回,竟然请我们吃了法餐。」   许翩也跟着@她:「没关系,虽然错过了红酒炖牛肉,但是你有纯K的牛肉面,四舍五入都是牛肉,不亏。」   她回复:「懂了,我只配吃牛肉面。」   推开KTV包厢大门,里面正在大合唱《How You Like That》,经典的主歌集体沉默副歌一通乱嗨。许翩放下麦克风朝她招手,同时看向她身后,失望道:“不是说让你带对象一起来的吗?”   林霜羽无语:“这才几点你就喝多了?我哪来的对象。”   “哎呀,不要那么严格,备胎也行,就那个宠物医生不是蛮好,把他叫来一块玩啊。”许翩笑嘻嘻过来搂她,顺势去抢她握着的手机。   林霜羽立刻锁屏:“别,江医生忙着呢,我记得他周五值夜班,不要打扰别人工作。”   许翩不以为意:“讨厌的人给自己发消息才叫打扰,你俩最近见面没?”   “昨天刚见过。”林霜羽坐在她旁边。   也是巧了,认识几个月,终于在工作日的便利店偶遇了一回。她去买午餐,当时排队结账的队伍很长,她犹豫着要不要排,恰好在队伍里听见江照的声音:“给我吧,我帮你一起买单。”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坐在便利店里共进午餐。   期间聊了很多,从工作到生活到宠物,哪怕话题出现短暂的空白也不觉得尴尬,甚至她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在江照面前拿出随身化妆镜检查嘴角有没有沾上面包屑,还能在吃完饭之后跟对方分享同一张纸巾。大概是因为他们真的一起吃过太多顿饭了。   午休时间一晃而过,他们在便利店外的路口分别,林霜羽随口提及最近很火的一家韩料,江照回答:“下次一起去吃吧。”   乌桕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头坠满莹白的果实,像珍珠,或纽扣,沿途很多商铺都在准备圣诞活动,橱窗里的圣诞树挂得琳琅满目。那个瞬间,她忽然感到动摇,于是问了一个不合适的问题:“江医生,你喜欢我什么?”   江照静望着她,反问:“你喜欢他什么?”   林霜羽报以沉默,随后听到他说:“霜羽,我们的心情或许是一样的,你不想放弃他,我也不想放弃你。只是……你离我太远了,我不知道还能以怎样的方式靠近你。”   回店里的那段路很短,林霜羽扪心自问,她喜欢陈梦宵,是因为需要他吗?这份需要让她能够忍受忽远忽近的距离,忽冷忽热的折磨,忽明忽暗的心。   可是陈梦宵看上去似乎不需要任何人。   那么,将答案顺推,难道江照同样需要她吗?   林霜羽更倾向于他只是本能地在靠近自己的同类,在靠近一段永远处于安全线内的亲密关系,就像现在很多人把自己的另一半称为“队友”。   其实没什么不好,共同协作的关系说不定比靠感情维系的关系更加稳固,她明明也这么认为。   短暂的回忆结束,许翩想一出是一出,在她耳边撺掇:“你要是不想找他,干脆直接找你喜欢的霓虹男好了。上次在酒吧门口你也不说,我都没来得及看仔细。”   包厢里灯光靡丽,林霜羽从果盘里挑了几颗葡萄,半晌才说:“他不是我想叫就叫得来的。”   语罢,转移话题:“你之前说要介绍给我们认识的那个FPGA工程师怎么没来?”   “没来肯定就是掰了呗。”许翩恹恹地靠回沙发,没细说缘由,“算了,他都不找我,我也不找他,下一个更乖,反正我们大女人本来就应该断情绝爱。”   “……”林霜羽给她递台阶,“今天是你生日,联系一下也没什么,他要是连句生日快乐都不肯讲,你就直接把他删掉算了。”   许翩的神态难得纠结:“你说这男的吧,各方面都一般,长得一般,工作一般,家庭条件一般,在上海奋斗这么久开的还是蔚来ET5,但我却对他很上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我最讨厌男的穿Polo衫,结果他家里一抽屉全是Polo衫,衣品简直烂到家了,不知道他前女友当初是怎么忍下来的。”   林霜羽笑了:“说不定他前女友就喜欢他穿Polo衫呢。”   “……行,那我只能说他俩挺配的。”   吐槽环节结束,许翩抽了几口电子烟,忽然注意到什么,凑过来端详她脖子上的钻石吊坠,震惊万分:“我去,你瞒着我中彩票了?HW也舍得买?”   林霜羽被她看得不自在:“不是我买的。”   为了逃避被追问到底,她起身:“我去点歌。”   液晶屏泛着蓝光,待播列表里排了将近三十首,现在点歌估计后半夜都排不到,不过她也不是真心想唱歌。   林霜羽坐在单人沙发上,随手滑动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的项链,似乎还能触摸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陈梦宵总是随心所欲地给她送礼物,小到冰箱玩具,大到咖啡机……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他很少空手。   至少,他有在认真对待她,有在认真对待他们的每一次见面。   待播列表里的歌快唱完时,有人接到男朋友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挂断电话后,许翩不由得羡慕:“你们俩是怎么做到恋爱三年还这么甜蜜的?”   “哪里甜蜜了,例行关心而已,我几点回家他根本无所谓好伐。”朋友喝多了,向她们倒苦水,“前几天我们还在闹分手。”   “啊?为什么?”   “我俩前段时间不是搬出来同居了嘛,他晚上经常跟朋友连麦打游戏,吵得我都快精神衰弱了,我让他别玩了,他还生气,跟我说每天晚上的游戏时间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间,结果我连他这点快乐都要剥夺。”   许翩打圆场:“消消气,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要么你试试戴耳塞?”   “戴耳塞睡觉不舒服,再说明明是他的错,凭什么要我迁就他啊。”   另一个朋友放下麦,选择加入敌方阵营:“爱情本来不就是互相迁就的吗?要我说,你对象上班这么累,还愿意天天下厨,做家务也勤快,在男性基本盘里已经很不错了。”   大荧幕上的歌没人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辩论赛里播到尾声,下一首是她点的,《突如其来的爱情》。熟悉的前奏响起,她的手机也开始震动。   头顶的霓虹灯球转个不停,斑斓光影来回晃动,林霜羽纠结片刻,还是走出包厢,靠在墙边,摁下接通键。   对面比她这边还要吵,重金属摇滚乐夹杂着人群的嬉笑吵闹,陈梦宵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叫她:“羽毛。”   前天刚在店里不明不白地争吵过,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于是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这次送的礼物喜欢吗?”   她盯着脚下的马赛克瓷砖:“不喜欢。”   陈梦宵没有生气:“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她终于说:“我喜欢的太贵了,你不舍得送。”   片刻,听筒里传出筹码丢在桌上的脆响,陈梦宵说不玩了,口吻有点烦躁,又过了半分钟,扰人的噪音消失,他走到相对安静的地方,开口时,难得欲言又止:“本来想在上海多呆一阵子,但是临时有事,我要回日本了。”   停顿一瞬,他继续说,“明天下午的航班。” 第39章   很突然吗?   其实也没有。所以为什么还是会难受。   以为告别总归有话要说,结果真正出口时只有一句:“哦,祝你一路顺风。”   挂断电话,回到包厢,先前的辩论已经告一段落,许翩正坐在立麦旁边唱歌,林霜羽刚坐到沙发上,就被朋友抓过去摇骰子。   玩了几轮,骰子摇飞好几颗,谁都不肯钻到沙发底下去捡,于是集体摁铃叫服务生。   寿星的麦没人敢抢,许翩唱到嗓子都哑了,终于决定休息,过来挨着她坐:“怎么了?一下子跟丢了魂似的。”   林霜羽摇摇头,说“没怎么”,半晌,再次开口,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要回日本了。”   许翩一愣:“哪种回?以后都不来上海了?”   “不知道,但是他要去加州念master,明年一月份入学,我查过,导演专业学制至少两年,如果有机会在当地参与电影拍摄,可能还要更久,所以应该没什么机会再来上海了。”   比起告诉许翩,更像是在告诉自己,林霜羽说完,终于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   走完一个圈,最后回到原点。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回来也挺好的,这样你就能彻底死心了,不然总是惦记着他,什么时候才能看看别人。”许翩揽住她的肩膀,模仿蜡笔小新的口吻安慰,“美女,开心一点啦,坏男人走了,你身边还有好男人。”   散场时已近午夜,朋友没玩够,提议去TAXX蹦迪,被许翩否决:“算了算了,下次吧,你老公刚刚都打电话来催了,再不回家,小心他又通宵打游戏报复你。”   朋友:“……谢谢你,金牌调解员,瞬间蹦不动了。”   地铁停运,她们站在路边打车,说说笑笑,等待的间隙,有人在刷微博,扭头分享八卦:“哎,你最近在追的那个爱豆今晚好像在宝格丽跟朋友聚会,有几个追私的富婆站姐拍到视频了。”   “真的?宝格丽酒店不就在苏河湾,我回家刚好要经过那边。”对方立刻兴奋地打开手机,林霜羽恰好站在旁边,随意瞄了几眼视频内容。   画质模糊,镜头摇晃,只能大致看清背景是私人包厢,隔着宝格丽定制香槟塔,穿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来回走动,其中不乏当红明星的脸孔,俨然是积累人脉资源的小型社交名利场。   朋友追的那个爱豆占掉了大半时长,在视频的末尾,有人恰好跟几个朋友站在露天阳台抽烟,无意间入了镜。黑白刺绣衬衫,休闲长裤,根本不算正装出席,却仍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模样。   画质太糊,又是背影,林霜羽原先还不确定,直到看清他手里握着的那枚都彭,三色渐变漆面实在眼熟。   拍摄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镜头不自知的在这里停留。火星窜起来,点燃烟头,不知道身后有谁在叫他,陈梦宵咬着烟,浑不在意地回头,那双猫似的眼睛在淡雾里愈发旷远。   视频在这一秒钟结束。   “这是今晚的视频?”林霜羽本能地询问。   “对啊,两个小时之前刚发的。”朋友特地检查了一下微博的发送时间,“里面也有你喜欢的明星?”   “……没有。”   原来她送的礼物,他真的有在用。   “车来啦!”   “我的也是,拜拜。”   “到家都记得在群里说一声啊,下次聚。”许翩隔着车窗向她们挥手。   霓虹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高架桥下车流穿梭,尾灯拖出猩红的残影,直到上了出租车,林霜羽仍在恍惚。   想到视频里那枚都彭;   想到上海明天飞东京有哪些航班;   想到他那句“如果你是想问交往过的对象,其实我不是很在乎”;   想到世界足够辽阔。   喝过酒的大脑本就过载,拒绝处理任何感情问题,她将头靠上车窗,慢慢闭上眼。   已经过了拥堵时段,一路畅通无阻,连红灯都没遇到,车载电台随机到一首热门英文歌,重复播放:“Please don‘t be in love with someone else. Please don’t have somebody waiting on you. ”   请不要与别人坠入爱河。   请不要让别人为你守候。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停在弄堂外头,午夜的风掠过空荡街道,偶尔传来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却不见车影,城市阒寂到仿佛只是在梦呓中翻了个身。   林霜羽站在街灯底下付完车费,脚步没动,半晌,还是打开微信,点进那个明明取消了置顶却还是时不时上浮的头像框。   「你在哪?」   第一条消息发出去,心理防线流沙般急速塌陷,她最后一次向自己投降,继续打字:「我想见你,现在。」   ——叮咚。   ——叮咚。   清脆的手机提示音连续响起,寂静因而更加具体。   指尖微滞,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   车灯斜斜照过来,快步走进弄堂,那块空地再次被人征用,还是那辆熟悉的、嚣张的、红黑配色的兰博基尼,区别是主人这次倚在引擎盖前侧,正低头看手机,神情堪称专注。   夜寒露重,他穿着并不保暖的牛仔皮革拼接的夹克外套,里面是视频中那件刺绣衬衫,细长的装饰性飘带被夜风掀起一角。   在视频里看到他的时候觉得很远,这一秒钟却又很近。   片刻,陈梦宵放下手机,转而望向她:“想见我还这么晚回来。”   距离近在咫尺,林霜羽从空气中嗅到一缕淡淡的酒味,下意识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朋友送我过来的。”陈梦宵冲她笑,“我记得你有驾照对吧,我们找个地方逛逛?”   “……我也喝酒了,开不了车。”   就算没喝,我也不敢开这么贵的车。   虽然她知道,如果她这么说,陈梦宵一定会满脸无所谓地回答,没关系,撞坏了算我的。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他总是很好说话。   沉默少顷,林霜羽没再开口,越过他往里走。   而他也跟了过来。   楼道里的感应灯昏昏亮起,她在最后一级台阶站定,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   家里照旧留了灯,陈梦宵熟练地给自己拿拖鞋,环视四周,自然而然地问:“Miki呢?”   须臾,又想起来:“对了,咖啡机好用么?”   林霜羽不答,借着那盏他装好的落地灯,凝望他的脸,竟然还是很心动。   ——我舍不得你。   在心声暴露之前,她主动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同时仰起头,舔了舔他的唇珠。   吻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是她主动,后来渐渐被动,她觉得这一分一秒应该是她更想要陈梦宵,更需要陈梦宵,可是他给的回应很热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情,绞着她的唇舌,深入地,放肆地,凌乱地吻她。   欲望像引线,一点就着。   后背在墙上撞出闷响,她整个人都被拥紧,双腿缠住他,感觉到他的手并不温柔地探进自己的打底衫,因此不甘示弱地去够他长裤的金属拉链。   在陈梦宵面前,意乱情迷总是很容易的,比考虑爱、承诺、未来都要容易得多。每一次这样肌肤相亲的时刻,她都会陷入短暂的自我麻痹,灵魂置身事外般审视肉/体,觉得就这样吧,他爱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爽到就够了。你们本来就活在天差地别的世界,没可能的。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完。   这么迫不及待直入主题,好像也是头一次。   发丝湿透了,黏在侧颈,很痒,整个人昏昏沉沉,却又轻不着地,黯淡的光与影中,听到陈梦宵声音很轻地叫她:“宝贝。”   “……嗯?”老房子隔音不好,她咬紧唇,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迟迟没能等到下文,她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陈梦宵隔着柔软的蕾丝不轻不重地咬她,似乎在表达不满:“喝醉了怎么还*得起来。”   从玄关到客厅,她被压进柔软的沙发,腰部几乎悬空,无意识地迎合,渴望没有缝隙地贴紧对方。   接吻不够,拥抱不够,做/爱也不够。   想要被掌控,被拥有,甚至是被粗暴地对待。   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渴求过谁,好像有今天没明天,直到叫声里渐渐漏出哽音,在房间里清晰回荡。   陈梦宵手指轻抚她的眼角:“又哭什么呢。”   她偏过脸,谎称是因为疼。   “骗人的吧,”陈梦宵用鼻尖挨蹭她的头发,呼吸温热地打在她脸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技术这么好。”   林霜羽无可反驳,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腰。   时间丢失了概念,她的指甲抠进他手臂肌肉,他的汗水滴落在她锁骨,说不清是失控还是上瘾。中途隐约听到他的手机在响,隔着凌乱的衣物,在地板上锲而不舍、持续不断地震动。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停下。   林霜羽觉得自己这辈子很难忘记今晚了。   窗外的黑暗先是稀释成深蓝,继而发酵出鸽灰,残星褪尽,钢筋水泥的轮廓缓慢浮现。   膝盖发颤,她半阖着眼,视野中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凸出的肩胛骨,被折磨得实在受不了,拿小腿去蹬他,脚踝反而被一把抓住,分得更开。   日出完整地印在纱帘上,陈梦宵终于抬起头,笑得很坏心眼,鼻尖和下巴湿漉漉,强迫她伸出舌头接吻。   纠缠的时间实在太久,最后连小腿都抽筋,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折腾了一夜的房间忽然静音,竟然有些不适应,林霜羽的眼睛又酸又涩,仍然不肯闭,隔着半张床看他。   Miki好像醒了,正在客厅里咯吱咯吱磨爪子,没有烦恼的样子。   短暂的对视过后,她问:“下午几点的航班?”   “忘了。反正补个觉再去也来得及。”   “行李都收好了吗?”   他随口答:“没什么要带走的。”   林霜羽沉默下来,转而提醒:“你手机一直在响,要不要先回个电话。”   “不用理。”陈梦宵拨开她眼皮上的发丝,“睡吧。”   她依言闭上眼,消化掉一点未成形的泪意,世界重新漆黑一片,半晌,叫了声他的名字:“陈梦宵。”   “嗯?”   “这段时间,你——”   “没有。”   林霜羽抿唇,心想她话都还没说完,“没有什么?”   他回答:“没有别人。”   少顷,她又问:“回去之后呢?”   “干嘛,”陈梦宵口吻轻飘飘,“你吃醋啊。”   分离在即,没有再遮掩的必要,况且她真的太困了,大脑停止转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接近梦呓:“是……其实我很容易吃醋,就连很久之前看到你在社交软件上发其他女生的照片都会不开心。虽然我知道这样很无聊,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可是控制不了。”   尽管闭着眼睛,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后来半睡半醒,陈梦宵好像在说:“那发你的照片好不好。”   如果是真的,不是困意催生的幻觉,那么,这大概是在他离开之前,在一整夜的性/爱之后,陈梦宵对她说的最暧昧的一句话。   挂钟的指针将将走完两轮,林霜羽从梦中惊醒。   窗帘仍然紧闭,时间也还早,她清清嗓,试着叫了一声:“陈梦宵?”   卧室安静得像被抽真空的玻璃罐。没有回应。   心头瞬间涌上些不好的预感,她坐起身,摸向床的另一侧,摸不出半点余温。果然。   她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   根本不是下午的航班。他早就走了。   浑身没一处不酸疼,拖鞋不知道被丢在哪里,也懒得找,林霜羽光着脚踩过地板,走出卧室,站在空荡的客厅。   霜雾笼罩街道,天彻底亮了,路灯却还未熄灭,在冷空气中氲出毛茸茸的光圈。空调运转时发出轻微的白噪音,Miki窝在猫爬架上睡得正香,似乎一切都没改变。那个人短暂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一些甜蜜的碎片、动摇的痕迹,又消失。   缓慢挪动脚步,她跨过窄窄的客厅,走向电视墙旁边那面爱心毛毡板。   所有的照片和票根都在,唯独少了一张三年前的登机牌。   好半天,终于确认,陈梦宵拿走了她从东京飞回上海的那张登机牌。 第40章   不到两周就是平安夜,门把手上的霓虹灯牌闪烁着「Merry Coffee」的字样,节日氛围浓厚。   平安夜,又赶上周六,buff叠满,咖啡店一整天座无虚席,基本都是过来约会的年轻情侣,还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探店博主。   许翩过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大概十几分钟后,那个FPGA工程师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背着电脑包,羽绒服口袋里露出工牌一角,显然是刚下班。   据许翩说,这人刷到她生日当天发的朋友圈之后,特意半夜找地方买了蛋糕,开车过来给她,几天后还补送了生日礼物,表现得还算有诚意,因此她决定跟他继续约会。   林霜羽趁着做单的间隙打量几眼,仅从外表来看,对方几乎完美符合IT男+社畜给人的刻板印象——利落好打理的短寸,黑框眼镜,羽绒服里面是格子衬衫,手腕上还戴着监测心率防猝死的运动手环,堪称高级牛马必备。   但他也不算是不解风情的那一款,因为带了花,而且会说话,一来一回间逗得许翩频频笑出苹果肌。林霜羽甚至觉得这人有点扮猪吃老虎。   许翩一边跟他聊天一边偷偷给她发微信:「公主请点评。」   她:「感觉这一款在婚恋市场很抢手的样子。」   许翩:「你也觉得他人夫感很重是不是!缺点是已经被工作腌入味了,干嘛都讲究投资收益比。」   后来他们打算转场,临走前,许翩来吧台跟她打招呼:“你是不是快下班了,一起去喝一杯吹吹风呗。”   “……你们约会,我跟着也太奇怪了吧。”   “无所谓啊,人多热闹。”许翩热情邀请,“再说了,今天平安夜,外面多的是帅哥,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林霜羽知道她的意思,但还是拒绝了,顺手塞给她一颗苹果,附赠一句:“你等下别喝太多,早点回家。”   “知道啦。”许翩压低声音,“我也没打算这么快跟他上床。”   真正下班已经过了十点半,林霜羽领了店里最后一颗免费苹果,跟同事道别。   地铁站出口就是繁华商圈,巨型圣诞树矗立在广场中央,LED灯饰流动变幻,美得像一个瑰丽的梦。   没有驻足,她穿过拥挤人潮,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里,草草吃了顿泡面,洗完澡,给Miki铲完猫砂,林霜羽筋疲力尽地爬上床。   在平淡的一天结束之前,她收到一条意料之外的微信消息,来自她三年前和平分手的前男友。   F:「我要结婚了。」   她当时正准备睡,迟疑少顷,还是回复:「恭喜。」   F:「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觉得自己也老大不小,应该找个人安定下来了。」   F:「你呢,过得怎么样?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关心,但还是想问一问。」   她:「挺好的,工作、人际、生活,都还算顺利。」   F:「所以情感方面不顺利?」   林霜羽哑口无言。   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越界,几分钟后,对方换了个话题粉饰太平:「对了,我之前刷到你的朋友圈,看到你养猫了,很可爱。」   她合上手机,没再回复。   原本酝酿出来的困意被这个插曲搅散,林霜羽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以为多少会应景地回忆起一些恋爱中的甜蜜往事,结果反而是分手之前那段无话可说的日子在脑海里占了上风。   那段时间他们经常因为琐事争吵,不过彼此都要脸面要体面,谁也不愿扮演那个歇斯底里咄咄逼人的角色,于是结果往往是冷战。冷静几天之后,其中一方主动开口破冰,而后不痛不痒地和好,继续恶性循环。   一段关系之所以会发展成绝症肯定是因为拖了太久,小病成大病,无药可医。被放置的问题越堆越多,后来就算周末他想来过夜,林霜羽也会拒绝。   心既然产生隔阂,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抗拒亲密。但对方显然不会因为其他因素影响这方面的兴致,毕竟男人那块海绵体属于自动反应,根本不经大脑。这大概算是男女之间的显性差异之一。   爱能做得出来吗?   想到这里,思绪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另一个人。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否则那个人为什么回去之后都没联系过她。   圣诞当天她轮休,手机调了飞行模式,闹钟也提前关了,窝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   最后是被Miki湿润的鼻头拱醒的。   以为这一觉睡了很久,抬眼望向墙壁上的挂钟,原来也才九点半。   揉了揉眼睛,林霜羽起床洗漱,给Miki开了个罐头,又帮它梳毛,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去看手机。   许翩约了她过圣诞,说睡醒就过来找她,也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一条未读微信,她点进去,发现竟然不是许翩发来的。   かわいい:「Merry Christmas^^」   有点意外。   她一下子醒透了。   当时林霜羽正跪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拿滚筒粘毛,准备在许翩来之前做一下大扫除,顺便研究热红酒要怎么煮才好喝,外面卖的肉桂味道太浓,她不喜欢。   要做的事情当然有很多,然而此刻脑袋里又被与这个人有关的问号塞满了。   你的事情忙完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   你拿走那张登机牌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背面的字了。   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没有回复,把手机丢到一边,强迫自己将这个人遗忘,继续整理房间。   许翩拎着一袋烤银杏站在外面敲门时,她正在厨房里切苹果和香橙片。   红酒入锅加热,她倒进所有调料,按照攻略调至中火,听许翩吐槽昨晚平安夜外滩附近交通有多拥堵,差点连家都回不去。   “当时路上堵得跟世界末日一样,拐个弯刚好就是他家,他说可能会一直堵到凌晨,如果我不介意的话,可以去他家凑合一夜。”   红酒在锅里咕嘟作响,林霜羽问:“你去了?”   “没,他明显是想睡我啊,这次邀请我去他家跟上次完全是两幅表情,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的。”许翩勾了勾发梢,“好不容易碰到喜欢的,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紧接着,又问她:“你呢,平安夜真就自己一个人回家洗洗睡了?”   “不然呢,我哪天不是这样。”   许翩幽幽叹气:“真羡慕你,我就学不会一个人睡觉。”   林霜羽被逗笑,后来无意间提及前任结婚这件事,许翩啧一声:“男人就是贱,那头要结婚了,这头大半夜找前女友忆往昔,这种行为跟婚礼前一天举办单身派对,美名其曰最后的狂欢有什么区别?”   她附和:“所以说前任还是只活在回忆里比较好。”   十五分钟的倒计时结束,林霜羽往锅里倒冰糖,等待化开溶解,然后关火。   其实还想跟好友聊一聊陈梦宵,比如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还想不想继续和她之间的关系,可人就是这么矛盾,面对已经不在乎的人可以侃侃而谈,在乎的反而三缄其口。   家庭改良版热红酒很成功,被两个人一扫而空,傍晚时分,她们按照计划出门过节,在老洋房改造成的买手店里淘绝版黑胶,顺便蹭了场五光十色的灯光秀。   夜幕微垂,她们扫码挤进人声鼎沸的圣诞集市,买麋鹿发箍、喝黄油啤酒,后来许翩去排队买可丽饼,林霜羽在旁边占座,可能是等得太无聊,犹豫半天,她把手机里刚存的灯光秀视频发给陈梦宵。   对方回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她稍微有点措手不及。毕竟按照过往的经验,陈梦宵回日本之后,如无必要,基本就不会打开微信这个软件了。   他发来的同样是一段视频,新鲜到像是刚拍的,背景在家里,客厅或起居室之类的地方,白色大理石壁炉嵌着电子火焰,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水晶圣诞树,最后几秒镜头匆匆带过他的脸,眼睛弯成桥,笑得很开心。   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别人很想哭吗?   从他回去之后就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用冻僵的手指戳了戳屏幕,不冷不热地回复:「圣诞树挺漂亮的。」   「你喜欢啊?」他问。   可能是一整天下来红酒啤酒混着喝导致醉意上浮,她眼里只能看清「喜欢」这两个字。隔着手机,隔着从中国到日本的物理距离,隔着两颗心之间的时差,她再也忍不住,坐在寒风里噼里啪啦地打字,宣泄委屈:   「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   「莫名其妙发一句Merry Christmas,很好玩吗?明知道别人会在意。你还不如一个字都不说,你还不如再也不找我。」   「你就只会吊着我。」   「我讨厌你。」   手机弹出电量不足8%的警告,终于打断一连串的质问。   头脑清醒一瞬,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羞耻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短短几秒里,她甚至想到了大冒险惩罚这样的老土借口。   片刻,或许是确认她的话全部说完了,聊天框上方开始显示“正在输入中”。林霜羽不想看,正要倒扣手机,已经收到回复。   很短,只有四个字。   陈梦宵引用了她的最后一条,回复:「我喜欢你」 第41章   ——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   像旗帜鲜明的对照组。   她口中的讨厌从来都不是真的讨厌,那么他的喜欢呢?   陈梦宵并不吝啬说好听的话,比如拉着她淋完雨会说她“还是很漂亮”;惹她生气了会主动低头说“对不起”;在床上也会抱着她说“宝贝,你好可爱”。   行为上依旧我行我素。   这些她都一清二楚,心跳却不听话,剧烈到甚至盖过了不远处旋转木马启动时的背景乐。   许翩拿着香气四溢的草莓巧克力可丽饼回来时,她正在对着手机发呆   “跟谁聊天呢?”许翩挨着她坐下,顺势瞄了眼屏幕,看清那个微信头像,难掩惊讶,“你们还有联系啊。”   “……也不算吧,随便聊几句。”林霜羽锁了屏。   “面都见不到了还有什么好聊的,总不可能天真到谈异国恋吧。”许翩相当直白,“清醒一点,他身边能缺漂亮女孩吗?小心分分钟被绿,而且他看起来就是会对各种不良诱惑say yes的那种人。”   林霜羽也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忘掉他,继续生活,结果他非要冒出来,随随便便说一句“喜欢”,影响她,干扰她。   她想到第一次跟陈梦宵上床,默认没后续,所以没抱任何期待,甚至想过从此再也不联系,结果跟江照看完话剧回来,在门外发现了他送的冰箱玩具。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   没几天,林霜羽收到了一棵水晶圣诞树。   快递员大清早打来电话时,她正在洗漱,原本是说让对方放在门口就好,对方却强调需要当面签收,她只好快速冲掉嘴角的牙膏沫,抓了件毛衣套在睡裙外头,出去开门。   圣诞树的高度大概1.5米,外观跟那天视频时在他家里看到的那棵很像,大小刚好够放在连接阳台和客厅之间的夹角。水晶叶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虹彩,底部藏着一圈隐藏式的LED灯带,通电时,光会从底部漫上来,像流动的银河。   除此之外,一同寄来的还有三只礼物盒,包装花哨,大小不一。   原本以为只是圣诞树附赠的装饰品,结果每一只盒子都有重量,她试着拆开最大的那一个,丝绒衬布里面竟然躺着一只大象灰的Constance 19。   第二只盒子轻如无物,她拆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睡着的侧脸。晨光溟濛,她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睫毛垂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光裸的肩头,吻痕在皮肤上星星点点。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拍的。   而最后一只盒子里,是一条Y字型的双层珍珠胸链,以及两枚小巧的夹扣。   意识到用途之后,她的耳根微微发烫。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整天工作都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想看手机,回到家,洗完澡,林霜羽潦草地擦干长发,关掉客厅所有光源,只剩圣诞树还在发光,像无声的陪伴。   直觉不做点什么今晚肯定会失眠,她再一次点进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聊天框里最后一句仍然停留在「我喜欢你」,她没回复,陈梦宵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纠结许久,林霜羽将那条胸链拍照发过去,给他发微信:「这个要怎么戴?」   不到半个小时,陈梦宵直接打来一通视频。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早知道就先不卸妆洗澡了。   接通之后,手机对面的人坐在一间工作室里,墙面覆盖着吸音棉,不知道开没开灯,环境昏暗到几乎全靠显示器照明,屏幕晃来晃去,须臾,陈梦宵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画面随之稳定。   “晚上好。”陈梦宵的脸终于再次出现,头发抓得有点乱,没戴任何配饰,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纯色卫衣,很柔软居家的款式,看起来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视线瞥到他手边的咖啡杯,杯底压着的场记单,以及几个用红笔圈出的NG镜头,林霜羽问:“在工作吗?”   “嗯,租了间工作室,上周刚开始Rough cut。”陈梦宵单手托腮看她,答得很随意,注意力好像并不在对话上。   她反应了一下:“剪辑可以一个人完成吗?听起来很辛苦。”   “可以,只是会慢一点,不过我也不赶时间。”陈梦宵向后靠,神情堪称松弛的自嘲,“开始剪片才发现,这么生硬的转场,夸张的长镜头,还有极高重复率的素材,竟然都是我拍的。”   “听你这么说,更期待成片了。”   林霜羽没办法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当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既然这么累干嘛还找我视频?快点做完剩下的工作,回家休息。”   “想你才找你啊。”陈梦宵拖长语调,像在撒娇,“而且工作太久需要休息一下,否则脑袋会过载,质量也会下降。”   机箱指示灯规律闪烁,冷色调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林霜羽不禁关心:“你晚饭吃了什么?”   “忘了。”   大概率没吃。   如果他在上海的话,至少她还能帮忙叫个外卖,毕竟她对陈梦宵的口味还算了解,但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口头的关心廉价且无用。   原来这就是“远距离”的含义,她之前从未真正体会过。   念头翻过这一页,她问:“回日本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   他回答:“参加了一场家人的婚礼。”   林霜羽哦了声:“所以半个月都没联系我。”   陈梦宵又笑:“你不是也没联系我。”   片刻,似乎是困了,声音稍低:“而且我也需要时间想一想啊。”   呼吸微滞,她下意识追问:“……想什么?”   安静少顷,陈梦宵没有回答,眼皮半掀,口吻里带一点倦意,对她说:“好累,好想做/爱。”   后来他们完成了第二次Phone sex。   她觉得自己在陈梦宵面前很没有自制力,在这方面总是被牵着走,又或者她的阈值本来就很低,他怎么玩,她都很有感觉。   因为双方频率不一致,他不满:“这么快。”   她有点羞耻:“……快慢我又控制不了。”   “你配合的话就可以。”夜深人静,视频里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声音缠着她,勾引她,“要不要再来一次。”   那条胸链比想象中更快派上了用场,穿起来并不复杂,但是RU夹戴久了有点痛,她总忍不住去碰,脸红得滴血,视线也来回飘忽,不好意思看手机。   偏偏陈梦宵还要提要求:“羽毛,看着我。”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裹着电流般的震颤,林霜羽只好跟他对视,按照他的引导张开嘴,吐出湿红的舌头。   弄完之后,谁都没说话,空气静悄悄,偶尔能听到发丝划过枕头的摩擦声,她仍然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手机重新往上举,对准自己的脸,看到屏幕里的人正在拿抽纸擦手,运动裤的抽绳还坦坦荡荡地散着没系。   “有点浪费。”   陈梦宵开玩笑似的说,将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转而去摸绿色烟盒。   打火机开盖时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得耳熟,烟气弥漫,屏幕变得模糊,他的脸也影影绰绰,表情一半是解压后的慵懒,另一半是空虚。   后颈仍然覆着黏腻的薄汗,肌肤的热度仍然未消,林霜羽好像能对这种空虚感同身受。   因为此时此刻,她也在想,如果陈梦宵在她身边就好了。   某种甜蜜又苦闷的心情缠绕心脏,她及时转移话题:“还没问你,干嘛偷拍我?”   “只许你偷拍我?”陈梦宵往喝空的咖啡杯里磕烟灰,“你不觉得自己对我一直有套双重标准么?”   “……可能是太在乎了,有时候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相处,怎么把握关系的远近,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搞砸。”没有喝酒,没有被坏情绪驱使,在清醒状态下说这种话让林霜羽觉得有点难为情,但也不想再遮掩什么,毕竟他先对自己说了喜欢,不是吗?   陈梦宵不会懂,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做自己”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才会拧巴,矛盾,患得患失。   蓝光像冷水一样漫过他的肩,陈梦宵歪了点头看她:“为什么突然撒娇啊。”   因为真的感受到了,原来你也在想我。   这一句林霜羽说不出口。   主屏上是Premiere Pro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轨道像城市交通图,陈梦宵背对着显示器坐,下巴轻轻抵在椅背上,忽然问:“现在算不算是搞砸了?”   她不解:“哪方面?”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梦宵掐了烟,好像在叹气,声音随烟雾一同飘走:“你让我觉得很困扰。”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视频挂断,已经是凌晨一点,林霜羽走出卧室,又去客厅看那棵圣诞树。   灯光开了关,关了开,光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游移,房间像浸在一场不会融化的初雪里。好半天,她拿起手机,点进购票软件查询上海最近飞东京的航班。   如果只是从上海到东京的距离,其实也没关系,她甚至可以每周飞一次,但如果换成从上海到加州呢?别的不论,光是往返一趟的机票钱都吃不消。   原来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也这么贵。   中国人总爱把“缘分”两个字挂在嘴边,比如对的人赶都赶不走,错的人哪怕绑在一起也会走散。   仔细想想,从认识到现在,她跟陈梦宵其实一直都没什么缘分。 第42章   林霜羽对工作虽然没有打鸡血的激情,但还算有热情,平时几乎没请过假,年假零零散散攒了七天,上一次还是因为陪许翩去香港看演唱会才用掉一小部分。   所以当老板得知她要一次性把剩下五天假全部休完之后,急得大晚上给她打电话,难得小心翼翼:“小林,侬老实讲,是不是打算休好假跑路啊?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或想法,大家可以摊开来讲嘛,现在大环境不好,外头行情也不灵光,跳槽风险大,再说我本来还想过段时间约侬谈涨薪,还有年底Hotelex的咖啡展……”   林霜羽无奈:“老板,我只是累了,需要休息几天而已,没有跳槽的想法,不过涨薪的事倒是可以提前谈一谈。”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对方连声答应:“好的呀,咱们明天细聊。”   好说歹说,年假总算批下来,她像往常出远门那样把Miki托付给许翩和房东阿姨,认认真真备好猫粮、罐头、猫砂,以及乱七八糟的玩具和零食。   在行李箱拿出来之前,Miki都没有危机感,还懒洋洋地趴在圣诞树底下舔爪子。   时间差不多,林霜羽套上大衣出门,跟许翩碰头送备用钥匙。   已经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了,路边有人在缩着脖子排队等鲜肉月饼,聊天时呼出淡淡的白气,林霜羽绕过他们,拐进约好的烤肉店。   许翩正在勾菜单,顺手把她的大衣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问她:“你机票买好没?我看了一眼,马上跨年,现在票价涨得好离谱。”   “还没,我准备多刷一下,看看能不能捡漏。”   许翩唉声叹气:“干嘛这么着急啊,明年八月我规培就结束了,到时候一起去多好,我还没去过日本呢。”   “再不去签证要过期了。”林霜羽找服务员要了瓶葡萄汁,又说,“等你什么时候想去日本玩我再办吧,第一次去日本坐JR线很容易迷路,我之前就坐错好多次。”   “你日语不是很好吗?”   “当时还很一般,问路根本问不清楚,日本人说的英语我也听不懂。”林霜羽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不过我运气挺好的,认识陈梦宵之后,那趟旅行就变得很顺利。”   许翩托着下巴发问:“比如呢?”   “……比如,我当时住的一家酒店没热水壶,但我碰巧生理期到了,想喝热水,不知道该去哪买,就打电话问他,结果他把自己家里的热水壶给我送过来了。”   许翩作了然状:“他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到你房里坐一坐?”   “没有,他那晚跟朋友约好去livehouse,送完东西之后就走了。”回忆起这件小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连陈梦宵那晚穿什么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家livehouse就在下北泽,离我住的酒店不远,他应该只是顺路跑一趟,毕竟我们当时也不算熟。”   许翩放下饮料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如果你对一个人极度迷恋,说明这个人不属于你。”   紧接着,不等她回答,又问:“你要去日本的事,跟他说了吗?”   林霜羽摇头:“等买好票再说吧。”   许翩将烤盘上滋滋作响的五花肉翻面,忧心忡忡道:“到时候,但凡他表现得稍微有点冷淡或勉强,你要立刻把机票退掉,听到没有?”   她笑了笑:“不会的。”   大概率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吃完饭,她们在附近逛了逛,恰好路过陕西南路那家名叫Echo的酒吧,许翩止住脚步:“它家的龙舌兰真的有点东西,喝到喉咙里一点灼烧感都没有。”   林霜羽心领神会,推开酒吧大门:“来都来了,喝一杯再走吧。”   结果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照跟朋友坐在吧台附近的方桌聊天,穿着粗针圆领毛衣,休闲长裤,神情放松,坐姿依旧端正,有种克己复礼的气质。   自从上次在便利店偶遇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成年人之间的接近和疏远都是自然而然的,这种转变很细微,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面,当然会泛起涟漪,但是掀不起惊涛骇浪。   某种意义上,她很感谢江照,至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从没做出过任何让她为难的行为,说过任何冒犯的话。而她也确实考虑过,动摇过,只是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而已。   如果真有时光机就好了,她想穿越到五年或十年后,看一看自己究竟在过怎样的人生。   可惜人注定要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   服务生领着他们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吧台附近,两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交织。   短暂的惊讶过后,江照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们要不要过来一起坐,吧台这边只剩几个散座了。无可指摘的好风度。   许翩抢先同意,拉着她过去拼桌。   E人在社交场合具有天然优势,一杯龙舌兰日出喝完,江照的朋友被逗得前仰后合,就差当场跟许翩拜把子。   相对的,他们这半边的氛围显然沉寂很多,并不是尴尬,只是不知道应该聊什么,总觉得聊什么都不对。   谈及旅游相关的话题,许翩随口提了一句她过几天要去日本,江照的朋友顺着说:“现在出去玩不太合算吧,刚巧赶上跨年,机票住宿都翻倍了。”   “是啊,不过既然定好了也没办法。”林霜羽配合地答,指尖在杯壁上画圈。   江照就在此时开口:“你一个人吗?”   “……有朋友在。”她含糊道。   明天是工作日,他们没在酒吧坐太久,买完单差不多十点钟,江照穿的大衣恰好和她是同色系,差点拿错,许翩还在那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你俩这么有缘分啊,穿得跟情侣装似的。”   林霜羽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光线迷离,江照低头看她,帮她揪出一缕缠在衣领里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花。   推开酒吧大门,寒风肆虐,烟味、酒味,以及形形色色的香水味在夜风中纠缠,江照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拿出手机打车,微不可闻地叹息:“早知道会碰见你,今天就自己开车出门了。”   这幅语调让林霜羽也轻松下来:“那也不能酒驾啊,而且总是麻烦你也说不过去。”   路灯昏黄得像电量不足的手电筒,勉强照亮江照的脸,原本淡漠的轮廓显得沉静而温柔。她莫名有一种被包容的错觉,是很奢侈的包容,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都不会被责怪。   “你这次去日本,要找的那个朋友是他?”   终于听到这句话,林霜羽将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点了点头。   冬日枯枝映着冷月,江照扭头看她,继续问:“他哪里好?”   陈梦宵哪里好?   如果要说他哪里不好,恐怕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自我、善变、轻佻、薄情……但是。   但是,陈梦宵让她意识到,原来她也可以真正爱上一个人,而不是青春期跟风式的恋爱游戏,或者到了年龄按部就班的相亲。这于她而言意义重大。   真心话很难向江照挑明,思绪百转千回,最后,她选择自我解嘲:“可能是因为得不到吧,所以更想要。”   江照的神色变得复杂:“明知道这样,还要去找他,值得吗?”   “怎样算值得,怎样算不值得,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想做一件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的事。”   林霜羽仰头看着无星无月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好像一直都在犹豫、纠结、瞻前顾后……偶尔,我也想干脆利落地做一回决定。”   话音刚落,一辆打着双闪的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靠,许翩对完车牌号,回头叫她:“车来啦!”   林霜羽向身边的人轻声告别:“江医生,我走了。”   车灯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轻如纸片,孤单地被落在柏油马路上,江照深深地注视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林霜羽意识到他想挽留,他在挽留。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世界静谧无声,直到不远处许翩出声催促,江照终于朝她微微颔首,说,走吧。   脚步迈出之前,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其实我不喜欢喝咖啡。”   司机早就等得不耐烦,车门一关,迫不及待踩油门,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远,最后在视野尽头模糊成一粒小小的黑点。   许翩脑袋搭在她肩上,醉醺醺道:“舍不得啊?干脆现在掉头回去找他好了,日本也不是非去不可。”   良久,见她没动静,又小声嘟囔:“蠢死了,这么好的男人都不要,小心将来后悔。”   将来究竟会不会后悔,林霜羽不知道。   可人是活在此刻的。   隔天她正式开始休假,原本是想抽出一天时间收拾整理,结果意外刷出一张午夜时分的特价机票。   她不想再等,不想再迟疑,不想“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于是立刻下单。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匆匆忙忙,行李箱摊在地板上,林霜羽将厚厚的冬装塞进真空袋,尽量节约空间,Miki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要成为空巢小猫,围在她脚边,可怜兮兮地喵呜叫。   临走之前,她将喂猫的注意事项写成便利贴,如往常那样贴在冰箱门上,又在手机上提醒许翩,这才拎着行李箱出发去机场。   一切都很顺利,她难得在2号线上找到座位,一路坐到浦东机场,运气很好的选到了前排靠窗的位置,过安检时也畅通无阻。   深夜时分的红眼航班,还没起飞,机舱已经睡倒一片,林霜羽原计划是明天出发,根本没订今晚的酒店,在App上刷了半天都找不到价格和质量成正比的房型,最后决定干脆在羽田空港的24小时温泉呆一夜算了。   舷窗外偶尔闪过几点寥落的航标灯,起飞之前,她终于点开陈梦宵的微信头像,将自己的登机牌信息拍给他,而后调成飞行模式。   这个点他应该已经睡了,明天一早看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呢?   及时打住胡思乱想,林霜羽戴上眼罩,在空调的暖风和引擎低频的嗡鸣中入睡。   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转瞬即逝,飞机在羽田机场平稳降落。   窗外的跑道灯连成流动的光河,林霜羽睡眼惺忪地下飞机,排队入境时才想起电子QR码,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与此同时,屏幕接连弹出三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0:12   かわいい:「?」   かわいい:「图片」   0:17   かわいい:「safe flight」   林霜羽点开中间的图片,竟然也是一张航班订单,从东京到上海,到达时间是周五晚。应该是特意挑的周末。而订单的创建时间是几天前,他们视频后的那个凌晨。   买的流量信号不佳,连微信都发不出去,入境队伍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她的心情却莫名急切起来,有种强烈的预感,比天气预报更准确,沉甸甸压在心头。   半小时后,凌晨三点半的羽田机场,T3到达层,当她过完海关,拖着行李箱转过最后一道玻璃隔断,预感终于得到验证。   透过举着牌子抱着鲜花的接机人群,陈梦宵穿一身黑,冲锋衣拉链几乎遮住下巴,看起来有点困,懒洋洋地站在宝可梦贩售机旁边,永远像单独开了滤镜,跟别人不在同一图层。   视线捕捉到她的瞬间,陈梦宵轻抬眉稍,将手机横屏翻转,示意她看。   上面是白底黑字的中文字幕,正在匀速滚动:「欢迎回到东京」。 第43章   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快,胸腔再次被某种情绪盈满,林霜羽意识到是幸福。尽管总是混合着浓浓的不安,幸福依旧是幸福。   电子广播正在用日语播放航班信息,她穿过稀稀落落的人流,走到陈梦宵面前,没想过会在凌晨三点半的机场见到他,一时不知作何开场白。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陈梦宵主动张开手臂拥抱了她。   不是礼节性的拥抱,而是情人之间的拥抱。   他出门之前应该刚洗过澡,发丝微微泛潮,那股熟悉的香氛味道再次笼罩她,似苦又甜,林霜羽莫名感到安心,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回抱住他。   文字不够,电话不够,视频不够,只有真实的可触摸的拥抱才有意义。   原来是这样。   片刻,陈梦宵松开她,很自然地帮她拎箱子,“你饿不饿?”   林霜羽摇头:“在机场吃过了。”   他们并肩往出口走,陈梦宵又问:“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差点接不到你。”   “太晚了,”她低声说,“本来也没想让你来接。”   这个时间段的天空呈现出温柔的灰紫色调,东京比上海更冷,是有距离感的干冷,事实上,东京这座城市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都是精致冷漠。   3号出口外的临时车道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埃尔法,陈梦宵帮她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   右舵驾驶座有司机,大概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陈梦宵用日语跟他交流,说不回家了,去六本木的公寓。   林霜羽于是开口:“我已经定好这几天的酒店了,只有今晚没地方住。”   陈梦宵侧头看她:“可是我不想住酒店,可以cancel吗?”   “……现在取消要收手续费,很不划算。”   “所以为什么一开始要定?”   林霜羽委婉回答:“我是想,你最近在做后期剪辑,应该很忙,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要见面。而且……我过来找你,如果连酒店都不提前预定也太奇怪了。”   显得他们之间好像只是炮友关系。她不想这样。   车子平稳驶入首都高速路段,司机看起来对中文一窍不通,尽职尽责地开车,眼风都未落一下,说起话来没那么尴尬。   将横在他们之间的扶手抬高,陈梦宵稍微坐近了点:“去酒店就不奇怪了吗?还是你想体验一下ラブホテル?”   “……你不要突然说日语!”林霜羽下意识看了眼司机的方向。   陈梦宵笑了,指腹轻柔摩挲她的脸颊,又开始说甜言蜜语:“你在这里,我哪还有心思做别的啊。”   车灯连成线,光影摇晃,那双眼睛像这样心无旁骛地注视一个人时总是多情,一不小心就会坠入。   无论是距离还是肢体接触都太暧昧了,察觉到他在靠近,无论是未升起的隔板还是头顶的灯光都让她紧张,小声提醒:“阅读灯。”   然而陈梦宵已经低头,找到一个微妙的角度含住她的唇吮吸:“亲一下不用关灯吧。”   呼吸交错,她的手不知何时从自己膝盖挪到他的膝盖一侧,上半身也朝他倾斜。车内隔音极佳,再加上没开音响,耳鬓厮磨的动静在一方空间中无限放大,她渐渐觉得热,有种头重脚轻的错觉,脑袋埋在他颈侧,呼吸急促,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我很想你,特别是最近,满脑子都是你。”   车子下高速,驶入六本木hills区域某栋公寓的地下车库,周遭环境骤然明亮,司机将车停进正对电梯的停车位,听从指示下车,没有熄火。   林霜羽也想下车,但是有人不肯,手指灵活地解她毛衣开衫的纽扣,好像本来没打算做什么,却被她的话突然勾起了欲望,亲吻和抚摸也跟着变质,她穿的是羊绒套裙,无形中方便了此刻的厮混,最隐蔽的布料也被挑开,陈梦宵听着她喘,对她说,我在摸你的羽毛。   暖气被调得更高,风口朝外,水汽细密地爬满车窗玻璃,随时间推移,留下蜿蜒的水痕。   打底袜脱掉一半,挂在细白的小腿上,空间有限,只能用固定的姿势,林霜羽双手无力地撑在他身上,推他的肩膀,让他快一点。   陈梦宵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腰,亲吻她鼻尖的汗珠,用那副她抗拒不了的语调说一些下流的话,又说要把最近没做的量全部补回来才够。   车库亮如白昼,无从分辨时间的流逝,折腾完,她的腿麻得动不了,斜斜搭在他膝盖上,陈梦宵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揉,问她:“困了吗?”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现在已经困过头了。”   结果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我们去看日出吧。”   后来陈梦宵开车带她去台场海滨公园看日出。   一路差点超速,总算赶上。   咸涩的海风比日出更早抵达。东京湾的水面是近乎于墨蓝的灰色,倒映着对岸的彩虹大桥,沙滩空无一人,只有海鸟的剪影划过渐明的天空。   太阳从东京都市圈的楼群背后一点点升起,倒映在金色的海水上,缩小版的自由女神像和彩虹大桥成为了取景框中完美的前景,梦幻、浪漫,是日剧里的经典画面。   他们在这里留下了唯一一张合影。   这张合影也真的出现在了陈梦宵的IG主页。直到某年某月某天,状态从公开改为私密,不留痕迹。   海边风大,吹乱了她的长发,陈梦宵就在此刻开口:“刚见面的时候就想说,头发好像短了一点。”   “前两天刚剪的,不然冬天洗澡太浪费时间。”她顿了顿,“不好看吗?”   “好看啊。”陈梦宵端详几秒,“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漂亮吧。”   林霜羽有点不自在,亦或是羞赧:“是么,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清晨的沿岸步道又空又静,脚步踩上去分外清晰,他有点意外:“不喜欢为什么跟你上床,我没那么随便。”   “但是刚认识那阵子,你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走之前联系方式都不想给我。”   陈梦宵陪她翻旧账:“一个偶然认识的,来日本旅行的,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我应该对你多热情。”   林霜羽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干脆不说话了,快步向前走。   没多久,身后的人追上来哄她,问她要不要喝焙茶拿铁。   因为他一句话说得不好听就不开心已经很幼稚,很没道理,可是陈梦宵竟然配合她。   或许他不在乎的时候是真的不在乎,现在也是真的在乎。   回程时,她短暂地睡着了,醒来还在路上,陈梦宵单手搭着方向盘,开车也不见得多专注,偶尔碰到红灯,微微皱眉,踩着刹车等待,一副随时都会失去耐心的样子。   阳光慷慨地穿过挡风玻璃,一览无余,副驾的遮光板被放下了,音响也一并关掉,杯架里放着没喝完的焙茶拿铁,路上逐渐开始拥堵,无数车辆首尾相接,红色的东京塔在车窗外时隐时现。   时间被拉长了,既不急于追赶,也不舍得浪费,只是匀速地、平滑地向前流动,他们好像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一直都知道陈梦宵不喜欢自己开车,出行宁愿搭电车,在国内是因为开车最方便,所以没办法。   他也这样给别的女孩当过司机吗?开过往返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陪谁看过日出吗?在凌晨三点半的机场接过谁吗?   她真的觉得已经足够了。   开到六本木附近,林霜羽远远瞧见Afuri的招牌,想到这家店的招牌是柚子拉面,于是开口:“饿了,我们吃点东西吧。”   她上次来日本只吃了一兰,没试过Afuri,比起拉面店,Afuri的店铺装潢更偏向于简约工业风的咖啡馆,明亮通透。他们挤在午休时间的上班族里点单,一份拉面一份蘸面。前桌在抱怨今早的会议太长,隔壁在讨论正在连载的热门漫画,“そうそう(对啊对啊)”和“すごい(好厉害)”作为高频词反复出现,而陈梦宵在陪她用中文聊天,陪她当异乡客。   两碗面端上来,她选了拉面,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入乡随俗般双手合十说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我要开动啦。)   不知道哪里戳到陈梦宵的笑点,他笑了好半天,问:“味はどう?”(味道怎么样?)   她立刻回答:“美味しい。”   陈梦宵看着她,还在笑,笑得实在令人心动,说她:“かわいい。”   隔壁桌的女孩甚至比她先脸红。   柚子汤底清新爽口,但是后味偏涩,她说吃多了舌根有点苦,陈梦宵竟然问她:“要不要跟我换?”   当时应该是愣了一下的。至少在她的记忆里,陈梦宵从来没吃过任何人吃剩的东西,朋友聚会的时候,他连桌上的果盘都不碰。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说,那再点一碗蘸面好了。   林霜羽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那晚她还是住在了陈梦宵的公寓,空间够大,没人打扰,想怎么玩都可以。她全程都很配合,无论是服务他,还是被他服务,情到浓时,她发觉连自己的身体也爱上这个人了,炙热、沸腾、有一天爱一天,完全背叛大脑,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狂热。   结束之后,昏昏欲睡之际,林霜羽终于想起酒店还没取消,强打精神摸出手机检查,果然过了取消时限,于是跟他抱怨:“现在连部分都退不回来了。”   陈梦宵跟着看向她的手机屏幕,全然不在意:“退得回来。”   紧接着,他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真的退回来了。   林霜羽看着支付宝里的到账退款陷入沉思:“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梦宵抱住她:“あさめしまえ(小事而已),你奖励我一下。”   心一下子软得像棉花,她仰头,轻轻吻在他唇角,无意识地撒娇:“……只能这样,奖励不动了。”   他勉为其难地接受,接着问:“你明天想去哪?”   林霜羽一时想不出来,毕竟她这趟就只是为了见他来的,于是含糊道:“明天再说吧,好困。”   熬了个整夜,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已是新一天的正午时分。   外头絮絮飘雪,陈梦宵穿着柔软的居家T恤,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静音打游戏,听见脚步声,放下手柄,懒懒散散地回头:“睡醒了?”   林霜羽恍惚了一阵,才点头。   睡醒了,发现你还在这里。好难得。   午餐是在银座附近吃的,藏在三越百货后头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小巷里,门面是一栋古老的木质町家建筑,挂着小小的暖帘,低调到与世隔绝。   进去之后才知道这里是一家会员制的怀石料理,不对外公开信息,不参加米其林评选,而在这里,没有人会挑剔你吃寿司是用手拿还是用筷子、生鱼片蘸酱油是否会破坏鲜味、着装是否得体,一切都以客人的舒适为主。规矩让位于自在。   主菜上了一道当季限定的河豚白子,林霜羽吃完,听到对面的人问:“你知不知道这是河豚身上的哪个部位?”   她毫无头绪,连续几次回答错误,陈梦宵神情促狭地提示:“很好猜啊,你昨晚刚吃过。”   念头转过几个弯,终于反应过来,林霜羽欲盖弥彰地低头喝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日本是一个很有秩序的国家,可是陈梦宵这个人有时候很随心所欲,很没秩序。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一直在全世界漫游,小学去瑞士夏令营,中学去纽约读夏校,大学又去伦敦交换……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一种看过世界的,天然的松弛感。   不缺爱所以没办法珍惜爱,拥有的太多所以无所谓失去。   你知道这样的人很难对谁太认真。 第44章   午餐结束之后,主厨出来跟他们道别,特地打包了一份和菓子,因为观察到她刚才吃了两块。   临走前,林霜羽听见他用日语笑着跟陈梦宵说,好久不见了,下次和妈妈一起来吧。   掀开暖帘,她忽而好奇:“你妈妈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梦宵却说:“你见过的。”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回答我的问题。”   “我很认真啊。”   他又露出无辜表情,旋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最近的家庭大合影,背景是那棵流光溢彩的水晶圣诞树,陈梦宵指着站在他身后气质绝佳的温柔女人,反问她:“你没见过吗?”   林霜羽仔细辨认,疑惑道:“这不是日本以前很出名的一个电影演员吗?”   尽管她对日本演艺圈知之甚少,但也看过对方几部作品,知道她当年曾被誉为日本国宝级女演员,不过前些年已经低调息影,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陈梦宵看到她错愕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其实这是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很少。”   她反应过来:“……你爸妈当初是隐婚?”   他点点头:“本来想过几年跟媒体公开的,结果离婚了,所以也没必要再提。”   大脑恢复运转,林霜羽倏然回忆起唯一一次看到陈梦宵因为一部电影而流泪——是在那个闻名影史的经典恶女角色被处以绞刑的情节。   “原来那个角色是你妈妈演的,怪不得国内重映的时候,你去电影院又看了一遍,还说是为了避雨。”   “嗯,而且拍那部电影的时候,我几乎一半时间都在片场。”   陈梦宵边走边回忆,“当时我五六岁,刚跟我妈回日本不久,她对外宣称我是她助理的小孩,所以我整天跟着助理到处乱逛,片场就像我的游乐场,有一次捉迷藏还不小心撞在斯坦尼康上,差点骨裂。”   天空零星飘着一点雪,日本被称作雪国,但东京其实很少下雪,哪怕下雪,也大多是细雪,落地即化。陈梦宵用很平常的语调跟她说话:“我很好奇摄像机里究竟藏着什么,为什么我妈妈一旦站在镜头前,就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也发现,旁观一部电影诞生的过程比其他任何事都让我感兴趣。”   认识三年,陈梦宵终于主动向她提起,关于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他的童年经历,他对电影的热情从何而来……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她觉得自己和他靠得那么近。   原来那句歌词唱的是真的。你的心总有个经纬度会留下。   消化完他话里的所有信息量,林霜羽终于说:“昨天你问我想去哪,能不能去你租的工作室看一看?”   陈梦宵真的带她去了,地点就在电视台大楼里的某一层。   哪怕开了灯环境依旧很暗,墙壁和天花板全部被吸音棉覆盖,这里安静如海底世界。房间正中央整齐排列着三块巨幅显示器,左侧角落是一台存储原始素材的大容量服务器,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专业设备,此刻全部处于待机状态。   林霜羽还在想刚刚的事:“你妈妈算是你的电影缪斯吗?”   “不算吧,”陈梦宵轻描淡写,“就算没有她,我还是会喜欢上电影的。”   那种熟悉的,年少轻狂的笃定再次浮现在他脸上。   这个人甚至还没过22周岁的生日。   她22岁的时候还在做一份自我消耗的工作,经营一份一潭死水的感情,过着不好不坏的生活。   是因为起跑线不同吗?所以经历的风景,看到的世界也不同。如果陈梦宵能再早一点告诉她这些事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更早一点意识到他们生活在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是两条不该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在这间工作室里,她第一次看到完整清晰的场记单,标着Good或NG,其中一张还留着陈梦宵的comments,几个潦草的英文单词,大意是拍这一条的时候墙上的钟表显示时间是12:15。   “原来这部电影的名字叫《暗箱》。”林霜羽将那张场记单重新贴回白板上,“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我以为你没那么感兴趣。”   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对他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林霜羽又找到他很讨厌的一点,什么都知道,却总是喜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该说,心情好的时候愿意配合你一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对你视而不见。   林霜羽转而问:“等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你会在哪里?”   这次陈梦宵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毕竟人生每分每秒都在变化,这个问题你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吧。”   的确如此。   正因为人生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她也做不到追问,有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最后,林霜羽只说:“反正我会去看的。”   无论那个时候我在哪里。   日本的元旦相当于中国的大年初一,是一年中最传统、最隆重的节日,陈梦宵理所当然要回家陪家人一起过。她这趟来得实在不算凑巧。   他离开时是跨年那天的下午四五点,那之前他们刚做完一次,林霜羽洗完澡,穿着他的T恤窝在沙发上吃抹茶布丁。   公寓的整体基调是极简的工业风,落地窗占据整面西墙,傍晚时的夕照完整且漂亮。夜幕来临之前,她给家人打了一通视频电话,提前拜年。提到这次东京之旅,她脸不红气不喘地谎称自己是跟同事一起来玩的。父母不疑有他,叮嘱她注意安全,亲戚恰好也在,很不客气地给她列单子,让她帮忙买东西。   涩谷那家唐吉坷德是24小时营业的,但今天跨年,林霜羽不想去挤,于是暂且把长长的备忘录抛到一旁。   冰箱里留了晚餐,她没胃口,干脆早早上床睡觉。   枕头上留着淡淡的香,这间公寓隔音好得不像话,她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猫片,不记得是几点,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按照习惯留了盏灯。   半梦半醒间,脸颊传来羽毛似的轻触,下意识以为是Miki,想翻个身继续睡,下巴又被人扳回来,她蹙眉呢喃:“Miki,乖一点,别玩了。”   话音未落,下唇被人揉了揉,更加变本加厉,存心想把她弄醒。   林霜羽也的确醒了,卧室依旧是黑的,门缝漏进一缕微光,她差点错认成月光。   意识还未彻底苏醒,她含糊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就回来了。”   黑暗中,看不清陈梦宵的脸,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指从她唇畔离开,划过下巴、锁骨,轻车熟路地探进香槟色睡裙敞开的V字领口,握住了她。   他的指尖还沾着夜露的凉,林霜羽不禁打了个寒颤,没有躲,身体往他怀里倒,“你今晚不在家住吗?”   毕竟明天是元旦。   肩带松松垮垮搭在手臂上,他的手掌在真丝睡裙里撑出明显的轮廓,她很快就没心思说话了。   直到陈梦宵的手摸进来,在她耳边调情般说:“自从你来了之后,阿姨每天都要换床单。”   “……你烦不烦。”林霜羽正对着跨坐在他腿上,长长吸了一口气。   “不烦啊,”他又装听不懂,“你就算把房间淹了也没关系。”   睡裙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该露的地方却一个不落,那张平时清冷的脸此刻媚态横生,她羞耻地扭了扭腰:“手,拿出来。”   他明知故问:“现在拿出来不是更难受?”   她咬咬唇,干脆说:“换别的,换我更喜欢的进来。”   陈梦宵却没继续:“跨年夜呆在家里很无聊吧,零点还没到,我们出去逛逛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那就去东京塔?”   提议的时候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毕竟是地标建筑,林霜羽完全没想到东京塔附近会聚集这么多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跟外滩的跨年夜相比也不遑多让。   人潮拥挤,他们没有牵手,好像随时都会走散,却又始终没有,直到被人流推着抵达东京塔脚下。   “我上一次跨年夜来东京塔,还是十几岁的时候。”陈梦宵仰头望向塔尖,“这么多年好像都没什么变化。”   林霜羽微微出神:“所以,还是会有不变的东西的,对吧。”   陈梦宵偏头看她,正要说话——   增上寺的第一声“除夜之钟”穿透空气,蓦然响起,东京塔标志性的暖橙色灯光应声熄灭。   零点已至。   视野幽暗到了极点,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人群里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霎时安静,千万张仰起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呵出的白气被冷风吹散。   那个跨年夜,零点时分,他们共享了东京塔沉默的15分钟。   108声钟响结束,寓意着108种烦恼驱除,沉寂的人群重新骚动起来,耳朵里塞满了不同声调的“あ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新年快乐)”,陈梦宵朝她伸出手,说:“我们走吧。”   归途同样举步维艰,街道到处都在拉警戒线,一直沿着梨之本斜坡走到麻布十番站,终于不再拥堵。   沿途大部分店铺都在今天闭店休息,只剩零星几家居酒屋和便利店还亮着灯,红色的灯笼和蓝白相间的招牌混在一起,有种怪异的美感。   行至最后一个拐角,偶遇几个刚从增上寺买完御守回来的外国游客,陈梦宵稍微停下脚步,问她:“你的御守呢?”   林霜羽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又听到他说:“按照日本的传统习俗,回到祈愿的神社烧掉旧御守,是迎接新年的第一步。”   她微怔:“这算是还愿吗?”   “嗯,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的话。”   “……那要去浅草寺才行吧。”   然而陈梦宵已经抽走了她的手机,三两下拆开硅胶手机壳,取下那枚陈旧的粉色御守。   “既然是我送的,我帮你烧也一样。”陈梦宵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觉得你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   三年前的冬天,她在浅草寺本堂挑御守,在厄除守和结缘守之间犹豫不决,当时陈梦宵就百无聊赖地站在她旁边,应该是等得不耐烦,拿起那枚结缘守,对她说,选这个就是了,你不是刚失恋吗?   后来还顺手帮她买了单。因为价格不贵,所以她接受了。   那晚在上海偶然碰面,深夜的居酒屋,他用类似戏谑的,并不关心的语气问她,灵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又说,那你怎么还单身啊。   丝质布袋并不易燃,固执地缩成一团,直到边缘泛起昏黄,终于腾起一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檀香余味,那枚陪了她三年的御守在物理法则下平静地分解,只剩下一小撮轻盈、灰白的余烬。   林霜羽心口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不舍:“我的愿望有没有实现,你怎么知道?”   陈梦宵收起打火机,简短地说:“我以为跟我有关。”   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她安静一瞬:“你想送就送,想烧就烧……从来都不问问我想怎么样。”   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逃避。逃避当前有可能面临的问题。   陈梦宵向来是很聪明,很能接收到信号的人,可是他真的问了:“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怎么样?最好说得清楚明白一点。”   和上次在咖啡店休息室吵架时相同的问句,不同的语气。   大抵人在这种时刻多少有些预感,比如心声一旦吐露,那一秒会得到什么回应,这一秒又是什么回应。   林霜羽忽然不敢听了。   世界被消音,他们对望着,彼此缄默。   陈梦宵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再次开口:“羽毛,你这次为什么来日本?” 第45章   夜空灰扑扑,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干燥、洁净,刮在脸上有清晰的痛感,她的羽绒服没有想象中御寒,被吹得遍体生凉。   东京真的很冷。加州的天气应该会好很多。   原来你也会舍不得吗?   林霜羽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便利店外面摆放的木质桌椅蓦地开始晃动。   是毫无征兆的上下晃动,从轻微到剧烈,最多花了十几秒的时间,刺耳的手机警报声同步响起。或许是错觉,就连脚下的地面也在震动,她下意识看向陈梦宵。   察觉到她的不安,陈梦宵出声安抚:“地震而已,很快就没事了。”   林霜羽一时语塞:“地震,而已?”   “日本地震很常见,”他习以为常道,“而且我们在室外,不在大楼里,运气已经很好了。”   如他所言,一晃眼,居酒屋、便利店,包括还在办公楼加班的人几乎跑出来了一大半,四散开来。   好在震感并未增强,又过了一段时间,尖锐的手机警报声总算停息,林霜羽短暂地感觉头晕耳鸣,干脆半蹲下来。   附近几个年轻人正在用日语互相调侃,“啊,又活下来了”,心头原本涌动的情绪渐渐平息,理智重新占上风,她终于能够平静地回答先前的问题:“我这次来日本,是因为知道你马上就要走了,如果来不及再见你一面,我会很遗憾。”   半晌,陈梦宵陪着她半蹲下来,追问:“就这样?”   她说:“就这样。”   那晚的对话不了了之,似乎谁也没放在心上。隔天,林霜羽抽空去帮亲戚朋友采购,毕竟行程只剩最后两天了,再不买担心来不及。   原本是想自己去的,结果陈梦宵非要陪她。   备忘录里的东西多而杂,零食、化妆品、还有小侄女喜欢的三丽鸥……价格倒是不贵,但是找起来很麻烦,堂吉诃德里面又很挤,空气滞闷,陈梦宵果然很快就没了耐心,凑过来看她的备忘录:“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找你买。”   林霜羽也无奈:“昨天跟我爸妈视频,刚好家里亲戚都在,不好拒绝。”   “你把清单发我,我找人帮你买吧。”陈梦宵看了眼时间,顺手揽过她的肩,“饿不饿?你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霜羽最后还是被他拽走了,那些东西他也的确帮忙买齐了。   其实只要是答应她的事情,陈梦宵是会做到的。   不过给父母的礼物必须要亲自挑,下午他们去了银座,各大奢牌店几乎转了个遍,想着可以退税反点,最后她咬咬牙,斥巨资给妈妈买了一条五珠项链,算好价格,一回头,手腕被陈梦宵捉住,往她中指套了一枚澳白珍珠戒指。   手指太细,戒环太宽,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晃晃悠悠,不算合衬,可是陈梦宵端详片刻,说:“すごく似合ってる。”(跟你很配。)   旁边的导购连连点头,说戒环可以根据指围定制,又说这个款式真的和她很相衬,一通典型的日式赞美,恰到好处的热情真诚。   林霜羽听她夸了半天,总算找到恰当的理由拒绝,用日语说自己平时没有戴戒指的习惯,工作不方便。紧接着,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戒指,放回丝绒盒里。   过程中有没有过犹豫,她不记得了,只在时过境迁的某一天回忆起来,才后知后觉,原来陈梦宵也是想过送她戒指的。即使不合适,仍然要戴在中指的戒指。   等待店员包装项链的间隙,两个年轻漂亮的日本女孩进店试戴手链,其中一个女孩美得很有记忆点,五官深邃,立体风情,然而试戴全程心不在焉,时不时朝他们偷瞥。   那眼神不同寻常,欲言又止,跟平时走在路上其他女孩看他的样子不太一样。   第六感作祟,林霜羽很快反应过来,用中文小声问:“你们认识?”   陈梦宵说:“认识。”   “交往过?”   “交往过。”   林霜羽从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中再次意识到这里不是上海,是东京,在银座逛个街都能偶遇他前女友的东京。   她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立场生气,但就是做不到若无其事。好像越活越回去了。   之后谁都没再提起这个插曲,但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隔阂一直持续到傍晚,坐在井之头公园中央广场的长椅上看免费表演时,陈梦宵终于开口:“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林霜羽也觉得自己别扭,正在想怎么解释,又听到他说:“你跟那个宠物医生搂搂抱抱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不会吃醋吧。”   临近日落,天空的颜色美得哀愁,她说:“我以为你无所谓,毕竟你从来没关心过我过去的感情生活。”   “过去很重要吗?”陈梦宵还是那副轻浮论调,“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跟你以前和谁在一起,谈过几场恋爱没关系,哪怕你结过婚,有过小孩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这是林霜羽第一次完整清晰地从他口中听到“喜欢”。   比想象中还要动听。动听到哪怕只能听一次也值得。   某种意义上,这趟东京之旅,她所得到的已经超出预期。遗憾当然也有,比如还没跟他一起在春天赏过樱花,在海边看过花火大会,在秋天等枫叶落满地……可是又能怎样呢?失去永远比拥有多。   不远处的音乐广场蓦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求婚成功了。   相爱的男女在人群簇拥中相拥而泣,坏天气也变成好天气,音乐前奏是应景的《成为家人吧》,乐队主唱笑容真挚地送上祝福。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出声。   直到那首歌唱完一半,林霜羽试图轻松地转移话题:“我记得吉祥寺是日本人评选出来的「最想居住的街道」,怪不得就连在这里求婚也这么顺利。”   “我前段时间也参加了一场婚礼。”   陈梦宵没有看她,“很无聊,我差点睡着。”   林霜羽勾了勾嘴角:“自己不想结婚,就说别人的婚礼无聊。”   “在婚礼上,我想到你之前说,想象过自己穿婚纱的样子。应该会很漂亮,但是我想象不出来。”陈梦宵的视线落点仍然在不远处的广场,声音轻渺,”我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有一天会结婚。”   夕阳开始在西边的树梢融化,不远处的乐队还在唱“家族になろうよ(让我们成为一家人吧)”,温柔得让人想要流泪,而她在夕照中安静了很久,再次告诉自己,陈梦宵就是一个这么可恨的人,自己不想结婚,就要把别人也拖下水。   在日本的最后一天,陈梦宵问她想去哪里,她思考半天仍然一无所获,东京几乎已经找不出她没去过的地方,无论去哪里都像故地重游,最后回答:“根津美术馆吧,上次因为行程的关系没去成。”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霜羽并没意识到今天是周一,美术馆的常规闭馆日,陈梦宵也没有提醒她。   于是她在陈梦宵这里体验到了“特权”,成为了那天唯一进入美术馆参观的客人。   馆内空空荡荡,反而让人不自在,她放轻声音:“你怎么不早说今天闭馆,我们换个地方去也不是不行。”   然而彼此心知肚明,回程机票是下午四点钟的,已经来不及再去其他地方了。这里就是最后一站。   比起藏品,更令林霜羽印象深刻的是美术馆内占地1.7万平方米的日式庭园。景色很美,不是夏天的叠翠如瀑,而是冬天独有的静谧空灵,薄薄的积雪覆盖在屋顶、石阶、石佛和枯山水上,光影自带奇妙的线条感,能够清晰照见园林每一处的筋脉骨骼。她第一次理解了日本文化中的「物哀」。   时间在这里割裂成两个维度,只要不离开,就能不分开。很难讲她有没有在故意拖延,又有没有盼望过飞机延误,天寒地冻的室外,她一直呆到手脚发麻,始终没有离开。   雪花静静飘落,陈梦宵在她旁边开玩笑:“又是霜又是雨,你跟冬天好像很有缘分。”   她无奈:“老是拿我的名字做各种奇怪的注解。”   随后补充:“我遇见你也是在冬天。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欢迎光临。我还花200日元喝到了你做的咖啡。”   片刻,陈梦宵轻轻说:“舍不得走吗?”   “舍不得也没办法,总共就这么几天年假,我攒了很久的,这次全都用光了。”   她试图让离别稍微轻松一点,让自己稍微洒脱一点,毕竟离别是注定的结局,这一点她在来日本之前就已经想得很清楚。同时,也感激陈梦宵没有说出“干脆辞职好了”之类的话。   光影重重,他们并肩坐在廊下,静静看着雪花在地面融化,陈梦宵忽然问:“Miki这几天自己在家过得怎么样?”   林霜羽点开手机监控,摁住听筒,叫了声Miki的名字。   没几秒,对方飞速从卧室窜出来,摇着尾巴委屈万分地冲着摄像头喵喵叫,看不到人,在客厅急得上蹿下跳,脖子上还戴着橙色的皮质项圈。   看到Miki这副可怜模样,她有点不忍心,正想关掉,耳边听到陈梦宵说:“听说猫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   她没明白:“嗯?”   手机屏幕上找不到主人在哪的猫咪同样一脸茫然。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大学读的是Communication,对吧。”陈梦宵侧头看向她,“加州那边很多学校都有相关的专业,有没有你感兴趣的?或者读个MBA也不错,如果选part-time,平时还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比如开家咖啡店。”   “到时候可以把Miki一起带到LA,养在新家。院子很大,还有草坪,它应该会喜欢。”   “我没跟别人同居过,我讨厌生活节奏被打乱的感觉,但是今早等你睡醒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如果每天都能见到你,好像也不错。”   雪没在下了,周遭静到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耳鸣的错觉消失之后,林霜羽终于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陈梦宵在邀请她跟他一起去美国。   她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也相信陈梦宵有能力说到做到。可是他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一天,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一年?   如果这算是一场赌博,她已经能够提前预见结局。   她一定会输。输得一无所有。   这辈子所有最强烈的情绪都在心头滚过一遍,震惊、无措、动摇、酸楚……如果她的人生也是一部电影,那么这一帧应该是最跌宕起伏的剧情。   为什么直到分开的这一刻,陈梦宵还是有办法让她尝到痛彻心扉的滋味。   人活着就是为了做一道又一道的选择题吗?她快要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在她开口前一秒,很突兀的,陈梦宵打断她。   好半天,林霜羽总算得以正常发出声音,总算能感受到声带的震动,眼泪应该是同步落下的,滚烫到足以将皮肤洞穿,血肉模糊。她必须要调动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才能让自己不脱轨,不扑进这个人怀里说愿意。   “……可是你知道,答案不会改变的。”   终于,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给出回答。   就算握得再紧也知道迟早会走,所以她提前放手了。   人在事件初初发生的当下似乎总是反应迟钝,就像手指刚被割破的时候感觉不到疼,更没有泪可流,要等见了血才可以。   很久之后,林霜羽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当初是她拒绝了陈梦宵。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只有被他拒绝的份。   就像她没办法抛下一切跟他走,陈梦宵也不可能妥协,陪她谈一场期限未知的异国恋,对一段虚无缥缈的关系专情。他能给出的只有这么多。浪子回头的戏码太俗套,他演不来。   所以他们只能走到这里。 第46章   林霜羽一直都有收藏票根的习惯,大到机票火车票,小到展览电影票,几乎都不会丢,毕竟这些都是一段记忆有形的锚点。无论好坏,记忆都是无价的。   然而从东京飞回上海的那个晚上,离开浦东机场之前,路过垃圾桶时,她丢掉了那张机票,同时拉黑了陈梦宵的所有联系方式。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一场漫长的、无望的、欲断难断的东京之旅。   日子继续过,她回到了之前两点一线的平淡生活,每天大清早灰头土脸地挤地铁,到店里先给自己灌下一杯冰美式,周旋于挑剔的客人、堆积的订单与老板的苛责之间,最后疲惫地下班回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改变。   两个月之后,林霜羽在工作时间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对方自报家门说是某某律所的律师,要跟她谈一桩房产赠与合同。想当然地认为是骗子,她话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没想到几天后对方竟然直接找上门来,带了工作证件,也真的带了合同。   是一间位于新天地一大会址附近的商铺,上下两层,总面积超过150平,哪怕没有实地勘察过,仅凭地段,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一铺养三代”。   认认真真将合同看完,林霜羽翻到最后一页赠与人的落款处,看到那个人的名字时,莫名有种“果然如此”、“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的委托人托我全权办理赠与及公证手续,届时商铺出租、转卖、或者自用都是您的自由,不必顾虑。”律师坐在她对面,一丝不苟地交代,“此外,如果自用,我们这边会联系专业团队配合您完成店面的设计和装修,这方面您不用担心。”   钢笔在掌心握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却不觉痛,林霜羽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他还有别的话托你转达吗?”   律师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的委托人说,无论如何,他希望你可以实现梦想。”   别人谈恋爱分手都是送房送车,陈梦宵在这种事上也要搞特殊,送她一间寸土寸金的商铺,帮她自己当老板,希望她实现梦想。   林霜羽一直以为自己很懂他,没想到反过来竟然也能成立。   他送她梦寐以求的咖啡机;跟Amy提起她做的咖啡好喝;在微信上说想喝柚子冷萃……   千头万绪无处安放,最后涌入脑海的回忆,是她第一次去日本,冰天雪地的小樽,陈梦宵陪她坐缆车上天狗山的场景。   缆车缓缓攀升,窗外的雪景如画卷般展开,她提到自己从广告公司辞职的原因,蹩脚的日语夹杂着几句中文,说自己很想逃离这种枯燥乏味的工作环境,总觉得每一天都是浪费生命。   陈梦宵轻飘飘提议:“换一份不同的工作就好了。”   “可是我只会做这个,我大学时读的专业也是这个,不知道以后还能干嘛。”   他疑惑:“你没有喜欢的事情吗?”   她一时语塞:“当然有,但是……”   顿了顿,又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你喜欢电影,想当导演,但是导演这个行业本身就要承担巨大的风险,绝大部分的人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拥有一部叫得出名字的代表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付出很多之后还是得不到回报,到时候应该怎么收场?”   “为什么要提前预设自己会失败。”陈梦宵耸耸肩,“如果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就算了,有明确的目标却不去做,不也是在浪费生命吗?”   原来答案早在那个时候就注定了。陈梦宵一定知道,她拒绝不了这份礼物。   最后,她拧开钢笔,低头在受赠人那栏签了字,这辈子头一回看到他们的名字在具备某种法律效力的纸上挨在一起。   后来则是无穷无尽的忙碌奔波,从规划设计、施工监工,再到菜单结构、咖啡豆选购,她全程亲力亲为,巨细无遗,很长一段时间忙得连个整觉都没睡过。   咖啡店试营业那天,距离她跟陈梦宵失去联络已经整整八个月。   许翩喊了一堆医院的同事过来捧场,就连她的前老板也特地送来开业花篮,对着她长吁短叹:“侬当时突然莫名其妙要休假,我就晓得里头老有问题了!”   个中缘由实在难以解释,林霜羽只能无奈地笑笑,对方又神秘兮兮地问:“租在这种地段,家里拆迁啦?”   这一次,她终于能够给出回答:“没有。店铺是我前男友送的。”   老板恍然大悟:“怪勿得!”紧接着感慨,“侬个前男友本事蛮大的哦。”   度过了手忙脚乱的开业期,一切终于平缓地步入正轨,店里生意红火到几乎天天排队,晚上十点半,关店之后,她难得有空跟许翩去附近的清吧喝一杯。   许翩举着酒杯,调侃她当了老板就是不一样,又说:“真会选啊,这个位置开什么都不会赔的,再加上老板长得漂亮手艺又好,想不发财都难,我以后哪天失业你记得给我留个打杂的活儿。”   林霜羽跟着笑:“发不发财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猝死了。”   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听见许翩在跟旁边桌的两个女生闲聊。   女生炫耀前段时间有个富二代追她,连着一个月往她公司送99朵红玫瑰,每次约会都是不重样的烛光晚餐。浪漫得要命。   许翩的性格显然听不下去,阴阳怪气:“你这算什么,我有一个朋友,当初有人主动供她去美国留学,拎包入住,她拒绝了。好咯,闹掰了,结果那男的放心不下,又给她在新天地买了间商铺,税费全掏,连设计公司都帮她安排好,一步到位,生怕她吃一点苦,操一点心。你说的那个富二代不就送你几束花,请你吃几顿饭,有什么值得感动的?”   女生听得直乐:“你就吹牛吧,对方要真这么有钱,她干嘛不跟他去美国啊?”   许翩托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回答:“因为人家要的是爱,不是钱。”   “爱是什么?值几个钱?”女孩差点笑倒在朋友身上。   “你肯定是不懂啦。”许翩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懂。”   林霜羽站在拐角处听她们说笑,有那么一个瞬间,还以为在听别人的事。   与此同时,思绪回到试营业那晚,客人走得差不多,店里终于安静下来,许翩好奇地问:“店名为什么叫「-7℃」啊?冷都冷死了。”   她没有告诉许翩,那是与他相遇时的天气。   《暗箱》在国内上映的那天,林霜羽在老家过年,那晚亲戚朋友在客厅通宵打麻将,她一个人跑去家附近的电影院看零点首映。   幕布亮起,分开一年零三个月,她终于以另一种形式短暂走进他的精神世界。   电影里几乎没有用来撑口碑的老戏骨,也没有流量演员,就连梁赏之前友情客串的角色也被一剪没。陈梦宵这个人骨子里其实很傲,很任性,不肯乘东风。   全片都是阴郁诡谲的冷色调,偶尔穿插几幕暴力场面,慢镜头、跳切、快速剪辑……极具感官冲击力,看得人头皮发麻。这种个人风格浓厚的拍摄手法一直都是他的舒适区。   黑漆漆的电影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抓住,连爆米花都没人吃,当男主角身后的时钟指向12:15,她好像回到了东京那间后期工作室,翻阅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场记单,看他记录的或长或短的comments,听他说剧组里发生的趣事……然后雪停了,陈梦宵搂住她的腰,在窗边和她接吻,带她回家。   好多好多过往,以为褪色了,反而更艳丽。   毕竟真的存在过。   走出电影院,冷风袭来,夜色被冻得又硬又脆,像一块倒置的黑玻璃。   林霜羽动了动手指,原本是想把那个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告诉他,自己履行承诺,去看了他的电影。转念又想,他可能早就不用微信了,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年卧虎藏龙的春节档,《暗箱》在一众爆米花合家欢题材中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黑马,票房持续走高,全网口碑发酵,甚至盘活了影视区悬疑分类的分析向视频,篇篇都是万字剧情详解,每一个细节和伏笔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烧脑程度前所未有。   有段时间林霜羽会把这些解析当成下饭视频来看,不含任何私人感情,只是无聊的时候放在那里打发时间而已。直到某天,刷到一个up主在视频里花了近十分钟讨论导演,夸他21岁就能拍出这种电影,拿的是天才剧本,前途不可限量。   末尾还贴了段陈梦宵在AFI读书期间的视频素材,不知道是从哪扒来的,白人教授在讲台上提问:“以悬疑题材为例,什么样的电影你认为是失败的?”   被点到名的时候陈梦宵还在光明正大的走神,想了想,回答:“观众一遍就能看懂的电影。”   素材截到这里,up主接了一句,这哥们确实做到了。《暗箱》这部片子有一遍就能看懂的吗?有的话弹幕扣个1。   林霜羽忍住了回拉进度条的冲动。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也不该再关注与《暗箱》有关的任何新闻消息。   那天过后,仿佛开了一道口子,陈梦宵的个人信息在网上扒得沸沸扬扬,从他是日本籍,到他的家庭背景,再到他的私生活,无孔不入。   而他能被曝光在网上的,显而易见都是不重要的信息,他本人也完全无所谓,不被任何目光裹挟,该上课上课,该开趴开趴,时不时在国外被偶遇,心情好的时候会陪人合影,配合地在镜头里比耶,心情不好的时候则戴上帽子,敷衍地留下一句“认错人了”。   店员有一天跟她开玩笑:“霜羽姐,你有没有关注拍《暗箱》的那个导演?我昨晚一直在刷他社媒,脸和人生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巨精彩,而且有张照片里的女生跟你长得蛮像哎,应该是他前女友,看照片感觉两个人当时好甜蜜。”   “是吗?”林霜羽笑笑,低头继续萃取,“巧合吧。”   “我猜也是,不过真的很像,你要不要看一下?”店员想摸手机,又不敢在老板面前摸鱼,纠结几秒还是放弃,最后感叹了一句,“好想知道他的人生有没有烦恼——或者什么遗憾。”   等这股浪潮渐渐过去,她很久都没再听到陈梦宵的消息。   不知不觉又过一个冬,林霜羽在今年春天谈了一场恋爱。   是家里亲戚介绍的对象,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父亲是退伍军人,母亲是三甲医院护士长,而他本人前几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制药公司担任研究员,货真价实的青年才俊。   父母的态度有时很奇怪,26岁的时候还能把她当成半个孩子,如今半只脚跨过28岁的门槛,忽然变得急不可耐,恨不得立马把她打包出嫁。左右不过一年半的时间而已。   尽管这场恋爱是在她父母的强烈干预下促成的,男方对她却也温柔体贴,无可指摘。   下雨了他会特地来店里开车送她回家,然后再一个人开回研究室加班。周末他会买好菜过来下厨,林霜羽就在一旁打下手。   总的来说,她还算满意,偶尔也会想,原来放弃了一个很爱的人,生活真的会轻松很多。可惜Miki似乎不太喜欢她新交往的男友,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对方一靠近就哈气。   吃饭的时候,男友指着阳台拐角那棵圣诞树,有些好奇:“这么大一棵树放在这,不觉得占地方?”   “还好,习惯了。”   他又问:“自己买的吗?感觉你不像是会喜欢这些东西的人,太花哨,不实用。”   林霜羽笑了一下:“你觉得什么比较实用?”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话题不咸不淡地带过。   三个月后,他第一次在家里留宿,林霜羽听着枕边陌生的呼吸声,辗转难眠,终于还是把他推醒,说想聊聊天。   男人打起精神,温柔地揽住她肩膀:“聊什么?”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犹豫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说:“你跟我聊聊国外的生活吧。”   “国外的生活啊……其实挺无聊的,每天除了上课、paper、就是回家做菜,美国没什么夜生活,晚上七八点钟商场就全关了,我也不爱去club。偶尔会跟朋友去周边自驾,加州的1号公路你知道吧,从旧金山一路开到洛杉矶,沿途紧靠海岸线,风景绝美,加州的粉色日落也很漂亮,女孩子应该会喜欢。哦,对了,还有格里菲斯天文台,就是《LaLa Land》里面的取景地,很适合情侣打卡……你喜欢的话,回头可以办个旅游签,我们一起去。”   男人说到一半睡着了,漆黑的房间里,没人留意到她掉了几颗眼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之交的某个周末,Amy跟朋友过来捧场,林霜羽恰好也在店里,给他们免了单,清点冰箱水果的时候,猝不及防地,那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   “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导演,前段时间不还在电影节上拿了个奖,我估计他毕业之后不会回国了。”Amy小声嘟囔,“再说了,国外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辣妹,他舍得回来啊?前段时间我还听卓阳说他在跟一个模特约会……还是那副死样子,惹人爱又惹人恨,偏偏自己不觉得。”   当时林霜羽在切柠檬,应该是因为太酸,所以眨眼速度有点快。   那句歌词是怎么唱的呢?   就让记忆中的你慢慢老,老去了谁也得不到。 第47章   一晃眼,就到林霜羽的28岁生日。   不知道是不是水逆,那天简直诸事不顺:清早出门忘记带车钥匙,临时改乘地铁,结果被调皮的小孩泼了一身牛奶,不得不回家换衣服。好不容易赶到店里,又碰上两桌客人因为一点小事爆发争吵,一整天下来,她简直身心俱疲。   将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回到家,又跟专门过来陪她过生日的男友吵了一架。   起因是Miki不小心咬坏了他的皮鞋,男友拎着它的脖子训斥,林霜羽心疼,和他争论了几句。   具体说了些什么早已模糊,只记得对方满脸失望:“你对一只猫都比对我上心。”   “在你心里,除了你的店,你的猫,还剩下什么?天天守着那几罐咖啡豆翻来覆去地研究,出国采购都想不起来给我打通电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心思往我身上放一放?你到底爱不爱我?”   砰的一声,他发泄完情绪,摔门离开。   Miki吓得不轻,围着她委屈地叫,林霜羽给它喂猫条,又陪它玩了会儿逗猫棒,最后回到餐桌前,拆开生日蛋糕的包装盒。   奶油边缘已经融化,草莓歪歪扭扭,她懒得切,挖了一勺,囫囵塞进嘴里。   又一年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这就是我选择的对象吗?   软弱的念头尚未成形,及时被她扼住。   人生就是这样,怎么选都遗憾,哪条路都难走。更何况她拥有的已经很多了,总不能非要天底下所有好事都砸到自己头上吧。   心平气和地跟自己沟通完,想到外面在下雨,路况不佳,林霜羽放下甜品勺,决定给男友打个电话。   尽管努力修补,这段感情还是没能撑过这个冬天。   平心而论,对方确实陪伴她走完了一段路,给过她支撑,可惜感情的胚芽太脆弱了,禁不住风吹雨打。   其实每一次争吵,对方的潜台词和落脚点都是“你不够爱我”,她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因为她只能给出这么多。   选择一个更爱自己的人,好好相处,好好磨合,她试过了,可惜还是只能给出这么多。   偶尔也会在心底反问自己,陈梦宵对她是否也曾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刻。   答案已经不再重要。她接受陈梦宵永远是她心里那个特别的人,同样接受生命中的任何离别和失去。   父母消停了一阵子,不再催婚,偶尔提起这事也是小心翼翼:“哎呀,我们也想通了,儿女有儿女的打算,这种事情急不来,你更愿意拼事业就去拼好了,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其实亲戚朋友不知道多羡慕我们呢,说你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了,不愁找对象的。”   林霜羽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点头,边剥橘子边提议:“妈,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出去走走吗?总在家呆着替我操心也不好,我年纪不小了,这些事情心里有数。回头我联系一家靠谱的旅行团,等过完年,你跟爸找个喜欢的地方玩一圈吧。”   难得在家里慢慢悠悠过了个年,回上海那天,恰好是情人节。   外头细雨如丝,她再一次忘记带伞,拎着行李箱在高铁站犹豫徘徊,打车的话不知道要在高架上堵到几点,坐地铁就面临着淋雨……最后她决定先到附近的商场躲一躲。   原本是打算找个按摩店消磨时间,却在电梯楼层看到L6/IMAX影院的标识时,鬼使神差地摁了下去。   电影院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浓情蜜意耳鬓厮磨的情侣,情人节当然不缺排片,林霜羽从一众难分优劣的爱情片里随手挑了一部,在屏幕上选座,特意避开所有可能是情侣的红色方块,放弃视野,选择了倒数第二排的边角位。   将行李箱寄存好,她排队检票,走进影厅,在一片漆黑中入座。   当时电影已经开场十九分钟,她错过了完整的片头,女主角应该是一个在国外留学的亚裔留学生,正在跟相隔两地的男友打电话。   想着反正已经错过前置剧情了,继续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林霜羽干脆直接从挎包里翻出眼罩,借这片静谧的空间补觉。   全片似乎都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冲突和争吵,氛围克制,台词精简,完全不符合传统爱情片的基调。林霜羽在这种环境中安安静静睡了一觉,醒来时,睫毛在眼罩底下稍微颤动,忽然对这部电影产生了一点好奇。   摘掉眼罩,等到眼睛适应了明亮光线,才望向大荧幕。   影片已至尾声,女主角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城市霓虹散落成模糊的不规则的色块,行人像一群被透明绳索牵引的木偶,而她站在十字路口,目光扫过对街橱窗里那些光鲜靓丽的模特笑脸,瞳孔里却只有城市过度曝光后的一片空白。   好孤独。   是错觉吗?从这个远景角度来看,她竟然觉得这个女演员的眉眼跟自己有些相似。   紧接着,电影画面数次闪回,以旁观者的角度回顾她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和事,有好有坏,有甜有苦,有挽留有放手……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泛黄的登机牌背面——   字迹早已模糊,要配合字幕才能看清楚具体写了什么。   「それでもまだあなたに会いたくて、夜を徹して語り合いたくて、抱きしめられたい。」   (即便如此,还是想再见到你,想与你通宵彻谈,渴望被你拥抱。)   「こんな気持ちは愛なのでしょうか?」   (这份心情是爱吗?)   整个影厅,整间电影院,整个世界……大概只有林霜羽知道,这是她的登机牌,这是她留下的笔迹。   是第一次从日本回来之后,在某个想念他的深夜写下来的。   大荧幕缓缓熄灭,片尾的演职员表浮出水面,她在导演栏看到陈梦宵的名字。   她随手挑的电影,他是导演。   命运是否太爱开玩笑。   没有钩子,没有强剧情,没有悬念与冲突,反而用大量沉默、眼神、背影和城市空镜填充叙事,处处克制,处处留白。这真的很不陈梦宵。   那个曾经最抗拒爱情题材的,连作业都要特意避开,说自己没动力没信心的人,有一天竟然也会拍这种电影,玩这种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眼眶久违地感到酸胀,原来她依旧有泪想流。   字幕结束滚动,散场灯光亮起,一层一层,点亮整个黑暗空间。   观众陆续起身离开,林霜羽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直到保安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客气驱逐:“姑娘,电影散场了,该走了。”   “……不好意思。”   恍恍惚惚地起身,她沿着绿色出口的标识牌往外走,脚步悄无声息地踩在绒布地毯上。   推开侧门的瞬间,风灌进来,她将将迈出一步,又停住。   空气里混合着爆米花的香甜和微弱的胶片味道,电影院走廊里的灯光像极了一种精心修饰的昏昧,介于明与暗之间的过渡地带,壁灯嵌在墙壁里,光漫出来,刚够照亮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好像完全没改变。   梦里的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正文完-    番外:一千扎镜花的今后 第48章   雨还在下,如烟似雾。玻璃窗外的世界变成朦胧不清的灰绿色。   甜品店里坐满了人,一半是过节的情侣,一半是进来避雨的,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以及一份没动的栗子奶油蛋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潮,林霜羽坐在圆桌一侧,再次看向对面的人。   两年又两个月,放在整个人生的刻度里短暂到不值一提,放在他们之间却很漫长,她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   灰粉调的绞花毛衣外套,水洗牛仔裤,胸前挂着一枚镂空的太阳吊坠,一整套穿搭毫无违和感,花哨又惹眼,非得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可。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其实想要获取他的动态很简单,网上随便一搜就有他被偶遇或偷拍到的照片,可她一次都没搜过。不仅如此,《暗箱》爆火之后,她就连平时刷微博也要把他的名字设置成屏蔽词。偶尔也会庆幸,还好他在国外,还好他的职业是导演不是演员,否则网络上与他有关的消息只会更多,避无可避。   闹哄哄的甜品店,陈梦宵坐在她对面,双手抄兜,坐姿懒散,脸上没什么表情,同样在观察她。   太久没见,林霜羽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发生了哪些变化。   刚才的电影画面在眼前逐帧重映,最后是结尾的那一幕,女主角一个人走入汹涌人海。   尚在出神,服务生将她刚才特地要的热水放在桌上:“美女,小心烫哦。”   林霜羽道过谢,对面的人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生理期啊。”   “……嗯。”   杯口氤出热气,隔壁桌的情侣正在打情骂俏,男生在手机上查最近的酒店,抱怨今天房价翻倍,女生翻白眼,挖苦他开房的钱都掏不出来还谈什么恋爱,该不会买套也要AA吧。   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过分直白地撩拨着回忆,听得她多少有点尴尬。   显然是意识到了她在尴尬,陈梦宵主动开口:“你情人节怎么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到处跑。”   “前段时间回家过年了,今天刚回上海。”她将话题接过来,间隔几秒,还是问出声:“你呢,研究生毕业了?”   他嗯了声。   “接下来什么打算?要继续读吗?”   “不了吧,一直读书也很无聊。”   “那你这次来上海是?”   “过来谈个电影项目。”   “谈成了?”   “没,不太喜欢。”   林霜羽点点头,没有多问。   真像是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   短暂的寒暄结束,气氛再次陷入静默,旧情人见面该有的静默。彼此都对刚才的电影闭口不提,再加上横亘两年的空白,好像再没有什么能聊的了。   片刻,陈梦宵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六月要回日本准备下一场电影的开机仪式,在那之前都没什么要紧的事。”   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霜羽又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拿起甜品勺,一口一口地吃栗子蛋糕。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但是蛋糕还没吃完。   陈梦宵仍然在看她,从眉到唇,心无旁骛,每一寸都看得很仔细。   她莫名有种自己此刻**的错觉。   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终于受不了这种赤裸裸的注视,林霜羽放下勺子,正要开口,听见他轻轻问:“这两年过得很累吗?”   口腔里还未融化的奶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苦涩,苦得舌根发麻,难以下咽。   不是没收到过来自别人的关心,来自别人的安慰,可是怎么办呢,他从来都不是别人。   空气凝固一瞬,她平静地将苦果咽下去,平静地回答:“还好。收获更多。”   “比如?”   “我年前搬家了,还买了辆代步车。”林霜羽重新抬起头,尽量洒脱地对他笑了一下,“多亏了你那间商铺。”   陈梦宵没有笑,“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你自己厉害。”   “我还恋爱了。”她继续说。   他看起来完全不惊讶,“没结婚生小孩吧?”   记忆产生细微的波动,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井之头公园的木质长椅。   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的玩笑都一点也不好笑。   林霜羽无言:“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恨嫁。”   “不知道。”陈梦宵慢吞吞拆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水,“感觉你随时都有可能跟别人闪婚,组建你想要的家庭。”   “……让你失望了,”她低声说,“我还没结婚,没生小孩。”   陈梦宵闻言,只是垂眸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雨势减弱,窗外高楼大厦的线条逐渐清晰,像显影液中的相片。   尽管蛋糕还没吃完,林霜羽还是下定决心,对他说:“我先走了。”   “你去哪?”   “回家。”   “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稍作停顿,她又问,“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陈梦宵答得心不在焉,同时拿起手机,开始检查刚才堆积的消息。   很久不见,林霜羽还是觉得他这幅样子很气人,下意识道:“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敷衍,不要分心,认真一点回答。”   陈梦宵闻言,真的把手机放下了,重新看向她,用那副无辜又无奈的口吻说:“真的没安排啊,本来想去动物园的,结果下雨没去成,想送你回家你又不许。”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满很没道理,林霜羽安静几秒:“你今天开车了?”   “没,”他回得理所当然,“我陪你坐地铁。”   “外面在下雨,地铁上会有很多人带伞,水珠会溅得到处都是,你受不了。”她说,“你送我到地铁站吧。”   地铁站就在商场B1,穿过一条地下商业街就到。   今天是情人节,整个商场都被浸染在一种甜蜜浪漫的滤镜里,巨大的粉色桃心气球束悬浮在空中,栏杆上缠着亮闪闪的彩色飘带,不远处还有一道临时搭建的心形拱门,很多情侣都在排队合影,情人节限定的slogan也随处可见:去爱,去表达,去拥有。   明知只是商场的营销手段而已,为什么心情无法平静。   行李箱滚轮偶尔经过凹凸地面,发出钝响。一切都那么真实,唯独此时此刻走在她身边的人,像是单独虚构出来的。   是梦吗?   她其实并没有见到陈梦宵。   思绪飘忽,身后有两个小孩子你追我赶,不小心撞到她后背,身体顿时前倾,身边的人迅速换了一只手拉行李箱,反应很快地拉住她手臂,把她往怀里带。   手腕被抓紧,下巴不小心磕到他胸前,隔着衣物,她嗅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淡香,感受到他肌肉与骨骼的重量,听到他胸腔里真实清晰的心跳。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战栗感沿着脊椎急速攀升,鲜明得像触电,林霜羽几乎是瞬间推开了他。   余光里,陈梦宵很轻地皱了下眉,原本等她站稳就已经松了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又将她重新一把拽了回来。   这次是真的猝不及防,林霜羽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才勉强找到平衡,有点恼:“……你干嘛。”   “不干嘛,怕你摔。”陈梦宵神情冷淡地看着她,心情好像忽然之间变差了。   “你是怕我不摔吧。”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到他面前就变得这么幼稚。   商业街的通道相对狭窄,人来人往,他们无言地对峙。   须臾,林霜羽先松了手,后退一步,重新回到安全线内:“前面就是地铁站了,送到这里就好。”   广告灯箱闪烁着过于饱和的色彩,霓虹如水般滑过他的脸,与两年前相比,眉目更加浓郁,轮廓也更加分明,她恍然意识到这个人很快就要过24岁生日了。而当他眼里没了平时散漫的、敷衍的笑意,像现在这样冷着脸看人的时候,那股骨子里的不可一世就立刻跑出来,笼罩她。   说不清在置什么气,林霜羽朝他伸手:“我的行李箱。”   须臾,见他不动,干脆一步跨过去,自己去拿。   几乎就在她过来的同时,陈梦宵松开了手。   行李箱拉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重新握紧,一言不发地转身要走,恰在此刻,听到他轻淡的声音:“当初拒绝跟我一起去加州,留在上海,跟别人在一起,你有过得更开心吗?”   周遭搞促销的叫卖声、音响里的流行歌、情侣的私语,全部绞在一起,形成一堵厚重嘈杂的声墙,林霜羽差点以为是幻听。   不自觉地咬住嘴唇,直到咬出细微的血痕,她终于出声:“开不开心,至少安心。”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无数张行色匆匆的脸,她微微低头,在其中看见自己的脸,模糊难辨。一股迟来的委屈裹挟了她。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蝴蝶,很美,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轻轻松手,你就会飞走的。”   林霜羽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抛下家人、朋友、稳定的生活,如果我跟你一起走,如果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蝴蝶……有一天你飞走了,我要怎么办呢?我不想变成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所以我不后悔。” 第49章   回到家里,雨已经停了一阵子,林霜羽将大衣挂好,换回舒适的居家服,Miki叼着弹力球兴冲冲过来找她玩。它现在已经不爱玩逗猫棒了。   林霜羽陪着它丢球找球,直到一个丢不动,一个找不动,双双瘫在沙发上。   电视机还没来得及开,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Miki细微的呼噜声,好半天,她轻声开口:“Miki,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猫咪蜷成一团,在她腿边睡得香甜,林霜羽轻手轻脚地起身,拿过手机。   或许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在社交平台里第一次输入了那个人的名字。   跳过电影官方宣传,她刷到了一个北美留学生运营的投稿账号,在这个账号里,陈梦宵的出镜率极高,被打上霓虹男/导演/艺术家之类的tag,受欢迎到就连在学校食堂吃个早餐也会被拍。   林霜羽从这些投稿素材里第一次知道,分开之后的某段时期,陈梦宵剪了头发,染成亚麻金,气质里有种在慵懒和叛逆中游走的微妙平衡。原来这种张扬的发色也很适合他。耳朵上还是一排钉,耳骨处的珍珠素圈在阳光里晕出柔和的光泽,可他给人的感觉却是野性不羁的。   绝大多数场景里他都不是一个人,尽管在搜索之前已有心里预设,真的看到他跟其他女孩举止亲密的照片时,心脏还是会轻微地抽搐。   他的身边总是不缺人陪,他的人生永远多姿多彩。   不出所料,评论区很多人都在询问他的感情生活,炸出来几个校友。   A:「据我观察,入学第一年他有date过几个,经常泡吧,也挺爱玩的,后来就不清楚了。」   B:「感觉是因为第一部电影就大火,怕被拍到负面照片,所以刻意保持低调。」   C:「我知道!后来疑似遇到真爱,海王上岸了。对方是他新片的女主角,是日本人,但剧本角色是中国人,他宁愿费时费力找台词老师,也不肯直接换成会讲中文的女演员,明摆着是要捧她。我赶due的时候还偶遇过两个人在麦当劳私下对剧本,他一句一句给人家抠台词。」   也有人反驳:「要是谈了怎么还去麦当劳对剧本?直接回家不就好了,他一看就是肉食系啊。」   最后当然争不出结果。   很快,林霜羽就在电影花絮里刷到了片场的相关视频。   那个某些角度和她相似的女演员笑起来其实是偏甜美的,樱花妹特有的元气感,然而电影里女主角的气质一直都是冷冷的,几乎没有大笑的镜头。   陈梦宵在片场的态度不是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认真到有点陌生,近乎不近人情。视频里,他坐在台词老师一侧听女演员捋台词,偶尔出声纠正,还要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的反馈。   女演员原本将台词讲得很流利,偏偏他一纠正就出错。   没有看完,林霜羽将视频关掉了。   她太清楚被陈梦宵这样心无旁骛地注视是什么感觉。   -   生理期不想动,林霜羽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去医院给许翩送她之前落下的围巾。   许翩已经结束规培,正式成为眼科一名主治医师,忙碌程度比起她刚开业的那阵子有过之无不及。因为工作太忙,恋爱方面也停滞不前,之前那名FPGA工程师在正式交往两个月后爆雷,原来一直在多线发展,光是微信就注册了三个。许翩当然忍不了,两个人大吵一架,闹得邻居差点报警。   “太精明的男人果然不能要。”许翩痛定思痛,“好在没谈太久,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许翩在这方面向来潇洒,一旦开始就会全情投入,抽身也能做到利落果断。跟她相比,像镜子的两面。   彼时林霜羽还没分手,还托前任帮忙介绍单身的适龄对象,不过最后都没成。   许翩私底下跟她讲:“你对象真挺靠谱的,对你交代的事相当上心,没拿歪瓜裂枣来糊弄我。”   当然免不得提及江照,感慨一句:“事实证明,你最后还是选了无趣的好男人。”   林霜羽说:“江医生最近也谈恋爱了,我前几天刷朋友圈看到他跟女朋友去三亚度假。”   “偷偷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吃味?”许翩揶揄。   “没有啊,我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一切顺利。”   过了几个月,她跟男朋友分手,再次结束一段恋情,又跟许翩聊天,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还好当初没去祸害江医生。”   许翩挖苦:“你自己倒是被祸害得不轻,由奢入俭难,以后还怎么再跟普通人谈恋爱。”   从医院出来,正值日落,想着时间还早,林霜羽调转方向盘,决定去店里看看。   咖啡师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林霜羽没有打扰,去给左侧墙上垂吊的几盆珍珠吊兰浇水。   处理完一批新订单,店员终于能喘口气,满脸兴奋地跟她八卦:“霜羽姐,你知道今天下午谁来店里了吗?”   林霜羽将手洗净消毒,绕进咖啡台帮忙,不免好笑:“谁啊,这么激动。”   “《暗箱》的导演!”店员就差手舞足蹈,“虽然他戴着帽子,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还悄悄对我比嘘的手势,真人比照片还帅,巨夸张。”   水流声划过耳膜,莫名鼓噪,林霜羽问:“然后呢?”   “然后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在店里坐了大概半小时吧,就走了。”店员还在回味,“他最近有部爱情片刚上映,我跟朋友说好了这周末去看来着,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到真人!果然在上海偶遇名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应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他当初选的这间商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林霜羽不想自作多情。   在那之后,陈梦宵连续来了三天,据店员转述,头两次是跟朋友一起来的,最后一次是一个人,每次点的咖啡种类都不同,停留的时间也不久。   很不凑巧,每一次他过来的时候,林霜羽都不在。   他们之间的缘分一直都很浅,必须强求才能换来交集。   2月21号当天,林霜羽早早自然醒,难得化了个全妆,米色大衣搭配收腰连衣裙,连项链耳环都是特意挑选过的。   到店里的时候,刚营业不久,店员正在打着哈欠拉单子,看到她推门进来,相当震惊:“今天这么早?”   “嗯,反正在家也没事做。”   林霜羽随口应付过去,帮忙调试咖啡机,做完清晨第一批订单,又去仓库检查咖啡豆、牛奶、茶包,以及外带杯具的库存,将即将缺货的品类记录下来,联系供货商补货。   直到下午四点,那个最近天天过来打卡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连店员都在叹气:“陈梦宵今天没来哎,感觉工作的动力都少了一半。”   林霜羽看了眼时间,谈不上失望:“他今天应该有别的安排。”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前几次店里人太多,我都没找到机会要签名。”   等到六点半,林霜羽觉得他不会来了。   其实只是想在今天对他说一句话而已,认识这么久都没机会当面说过,有点可惜。不过用其他方式当然也可以。   她把那个以为会在黑名单里呆一辈子的微信号拉出来。   头像竟然还没变,还是她拍的照片。   一行简单的字敲敲打打,没来得及发出去,平台又涌进一批自取新订单。应该是某公司的加班福利,总共点了三十多杯饮品,含咖啡因和无咖啡因的都有,五花八门。   手头的事暂且搁置,好不容易忙完,林霜羽帮忙把饮品提到对方车上,回到店里,将残局打扫完毕,再次拿起手机。   勇气被打断了,她盯着空白的聊天框,迟迟没动作。   正要放弃,一条崭新的对白跳了出来——   时隔两年,那个人问她:「今天还是很特别吗?」   太意外,像幻觉。   愣神几秒,林霜羽蓦地回头。   整座城市正处在一种平静的过渡中,冬天礼貌地退场,春天开始一寸一寸试探领地。隔着咖啡厅的落地玻璃,隔着枝头毛茸茸的白玉兰花苞,陈梦宵真的出现了,同样拿着手机,同样在看她。在他24岁生日的这一天。 第50章   这一刻,她产生某种错觉,陈梦宵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里了。   平行线相交一次是偶然,两次呢?   尽管过了高峰期,店里还是坐得很满,陈梦宵站在原地,没有走进来。   犹豫少顷,林霜羽推门出去。   夜风仍旧湿冷,却不再刺骨。冬天真的离开了。陈梦宵身上随意套了件宽宽大大的运动外套,里面却是正装,缎面材质的深蓝色衬衫和长裤,就连这么不伦不类的一套穿搭也被他搞得像模特走秀。   很像是从一场聚会里偷溜出来的。就像那年在日本,他从家里回来陪她去东京塔跨年那样。其实分开之后,她想起来的几乎都是他对她好的时候了。   距离拉近,四目相交,陈梦宵晃了晃手机,对她说:“竟然发出去了。”   他指的是刚才那条微信。   林霜羽差点脱口而出,这两年里,你给我发过消息吗?   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陈梦宵冲她笑了一下:“今天好漂亮。”   这一点也没变。好听的话还是随随便便信手拈来。哪怕是谎言,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会变得甜蜜。   她终于有机会对他说:“生日快乐,陈梦宵,还是第一次当面跟你说。”   “就这样?”他问,“没有礼物吗?”   林霜羽被问住了。   这么久都没联系过,已经相当于半个陌生人了,哪来的礼物。她甚至没想到今天真的会见面。   然而毕竟是寿星的要求,斟酌过后,她勉强想到了一个可以送给他的小礼物:“算是有一个吧,我进去拿给你。”   说完,转身,快步往店里走。   玻璃门推开之后,没有立刻闭合,她回头,才发现是陈梦宵跟过来了。   店里顾客不少,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被吸引,好在咖啡台里面的店员是背对着他们的,有点担心会被发现,林霜羽正想说让他出去等,下一秒,肩膀就被他从后面单手揽住了,后背挨上他胸膛,不讲道理的亲密。   顿时噤声,不想更加引人注目,林霜羽加快脚步,把他带进一楼最里侧的员工休息室。   相比她之前工作的地方,新店的休息室空间更宽敞,功能更齐全,除了属于员工的公共区域,里面还有单间,是被她单独上锁的,特地放了一张懒人沙发,偶尔她会在这里午睡休息。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气,是她午休时点的香薰蜡烛,墙壁钉着一排原木挂钩,林霜羽取下托特包,从夹层里翻出一枚崭新的钥匙扣,递给他:“这个是我前段时间用Miki的爪印定制的钥匙扣,最近刚收到成品,质量还不错,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去。”   尽管连自己都觉得寒酸,陈梦宵却接过去了,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端详道:“只有一个吗?”   “还有一个,我用来挂车钥匙了。”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两个人一起用的话,怎么想都容易误会成情侣钥匙扣,正要找补,就听到陈梦宵哦了声,将钥匙扣轻巧地揣进外套口袋里,好像很喜欢的样子,对她说:“ありがとー。”(谢谢你哦。)   而后又问:“Miki现在是不是三岁多了?”   “三岁零七个月。”   “它现在应该认不出我了吧。”   猫的记忆很短。   没有直接回答,林霜羽抿唇,轻声说:“它以前……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至少半分钟的时间,谁都没出声。   她无从猜测陈梦宵在想什么,然而一旦静下来,彼此之间那股若有似无却如影随形的尴尬就重新冒出头来。她试图在脑海中回忆过去跟陈梦宵单独共处一室的场景,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色情低俗的限制级画面。只要呆在一起,不管原本是在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做/爱。她抗拒不了陈梦宵的魅力,所以自作自受。   爱不是天平,没办法保持平衡,总要有人高有人低,这也是她好不容易才想通的道理。   半晌,林霜羽找了个安全话题,打破沉寂:“你晚饭吃过了吗?”   “还没吃完就过来找你了。”陈梦宵半开玩笑道,“身为老板天天旷工,不太好吧。”   “……我每天都来了的。”   是我们太没缘分。   咽回后半句,林霜羽转而道:“你今天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要礼物?”   “不然呢,”陈梦宵后背懒散地靠在门框上,眼睛微垂,以俯视的角度打量她,“要别的你给吗?”   “别的我也没有了。”   她试图轻松一点面对他,不要那么紧绷,甚至想说,要不你把这家店拿回去算了,反正本来就是你的,又觉得时过境迁才说这种话未免矫情,于是作罢。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出脚步声,继而是微波炉运转的细微嗡鸣,是店员忙完了,在热晚餐。   陈梦宵顺理成章地问她:“你饿不饿?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我在店里吃过了。”林霜羽下意识说谎,“你今天应该是有其他安排的吧,现在礼物也收到了,要是没别的事,可以——”   “这么急着赶我走,”陈梦宵打断她,“你约了别人?”   叮的一声,微波炉加热完成了,外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当盖掀开,食物的香气隐约钻进门缝,林霜羽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不是赶你走,是你一直呆在这里会影响我,影响我的心情我的判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或许是这几句音量有点大,店员听到动静,疑惑地喊了一声:“霜羽姐,你还在啊?我以为你走了呢,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林霜羽偏过头,正要应声,下巴又被人扳回来。   手指微微用力,她被迫仰头,察觉到他的靠近,甚至来不及反应,嘴唇已经被堵住。   好热,分不清是谁的体温,在对方娴熟地辗转碾磨之间,她的唇齿自然而然地打开,将单方面的入侵变成一个真正的湿吻。   吻变得越来越激烈,呼吸交错,血液也在不正常地翻涌,还想要更多。这种感觉究竟是熟悉还是陌生,是渴求还是苛求,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唇舌勾缠,她从他舌尖尝到红酒的味道,微涩中带一点回甘,默认自己也醉了。   事实证明,只要陈梦宵不在她身边,不在她的生活里,她是可以接受现状的,可以正常的跟别人恋爱相处,可以过平淡乏味的生活,但是如果他回来……   就会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不清不楚地滚到一起。   他还不如不回来。   理智总算捡回来,林霜羽开始在他怀里挣扎,手掌用力推他胸口,反而被捉紧,反扣在腰后。然后她被陈梦宵轻轻松松地抱起来,和从前一样,压到那张芥末黄的懒人沙发上。毛毯从身下轻柔地滑落。沙发不大,躺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不太够,脸颊不知何时已经烫得像发烧,腰软得一塌糊涂,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无暇的脸,勉强开口:“……你起来。”   陈梦宵稍稍起身,拿手去玩她的头发,绕了几圈,又松开,答非所问:“你上次说的话,我回去之后想了一下。”   她一怔:“什么话?”   “你连试的勇气都没有,怎么知道蝴蝶会不会飞走。”   陈梦宵重新低头,鼻尖挨着她的,说不清是诱惑还是勾引,“想让它留下来,本来就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第51章   林霜羽是一个相当被动的人,感情方面尤甚。从小到大她都很受异性欢迎,习惯了被追求,被取悦,所以当身份初次对调,当对象太过捉摸不定,才会如履薄冰,不知所措。往前一步怕踏错,退后一步又不舍,顾虑总是太多。   尽管如此,为了留住这只蝴蝶,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剩下的那一部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的尊严和底线。   那股久违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她不禁反驳:“我已经付出很多了。”   陈梦宵却说:“证明还不够。”   “要怎么样才够?”   “我也不知道,你要自己想办法。”   林霜羽觉得自己被捉弄了,移开眼神:“我想不出来,所以我死心了。”   没有接话,安静的房间里,陈梦宵又开始亲她,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含着她的下唇暧昧地舔吻,很熟练地在她腰侧找到紧身连衣裙的拉链,拉到一半,手便探进去,沿着凹凸有致的腰线摩挲。   在衣物的包裹下,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格外鲜明,偶尔在敏感点故意用力揉/捏,是让人难以招架的调情。   身体愈发僵硬,很想埋怨,两年不见,你特地过来找我就是为了打炮吗?叫停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真的很舒服,她还以为再也体验不到这种感觉了。经历过陈梦宵,再跟别人上床变得很无趣,像打卡,她也很少再diy,因为总会想起不该想起的人。有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被他祸害成性冷淡了。   不知不觉,裙摆已经卷到大腿根,他甚至还没碰那里,已经有了潮意。   身体反应难以启齿,双腿不由自主地并紧,林霜羽用膝盖抵住他的小腹,阻止他继续靠近:“不要……”   陈梦宵缓慢地眨了下眼:“可是你看起来很想要。”   她立刻否认:“我没有。”   吸顶灯投下朦胧的光晕,陈梦宵左手撑在她身侧,没说话,没动,只是安静地观察她,直到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看出一层糜艳的薄红,终于确定,抬手握住她细瘦的脚踝,半强迫地驾到自己肩膀上,与此同时,手指也挤进来。   所有的推拒在生理反应面前似乎都变成了欲拒还迎的情趣,她咬着唇,发出细微的喘息。   停顿片刻,陈梦宵忽然问她:“你的羽毛呢。”   林霜羽受不了:“你可以直接说日语,不要总是拿自己中文不好的借口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须臾,还是解释:“前段时间脱的。”   “自己脱的?”   脸红得快滴血,她觉得这人简直有病,“当然啊。”   得到答案之后,陈梦宵的表情总算好看了一点,继续动作,语调轻佻,真的开始跟她讲日语:“じっとり濡れてるね、音が聞こえるよ。”   呻吟声被强忍着,过渡成低低的啜泣,或许人天生就是欲望的奴隶,或许她真的太怀念跟他温存的感觉,林霜羽终于妥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别在这里,会被听到。”   “不会的,你配合一点。”   陈梦宵很随意地安慰她,食指很随意地顶进她的口腔,勾着软红的舌头缠弄。   声音的确止住了,透明的唾液却沿着唇角流出来,这种姿态比先前更加难为情,林霜羽又开始挣扎,含着他的指尖重重咬下去,留下一圈牙印。   陈梦宵不喜欢在床伴身上留痕迹,也不喜欢对方在自己身上留,好像准备一拍两散。发现这一点之后,偶尔林霜羽会故意咬他,抓他,在肩膀或锁骨上相对显眼的位置。可惜他们厮混的时候是冬天,衣服一穿,所有痕迹都消失不见。   爱就是这么折磨人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越是肢体交缠,他身上红酒的味道就越浓。她意识到陈梦宵今晚真的喝了很多,只是看起来清醒而已。   室内水声清晰,她近乎脱力地倒在沙发上,小腿还在痉挛,陈梦宵用她大腿内侧雪白的皮肤擦手,嘲笑她,变成喷泉了。   外头紧接着传来敲门声,店员关心道:“霜羽姐,我吃完了,你怎么还没出来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一门之隔的沙发,陈梦宵捏着她的脸颊,同样用气声问她:“宝贝,要不要告诉她,你哪里不舒服?”   脑袋里的弦瞬间绷紧,这种类似偷情的感觉让人精神高度紧张,她勉强清了清嗓子,用与平常无异的语调回复:“我没事,就是有点困,想休息一下。”   店员疑惑地啊了一声:“这都八点多了,你直接回家休息好了呀,店里现在忙得过来的。”   努力抓住那只在她身上作乱的手,林霜羽继续说:“你忙你的吧,唔……别管我了。”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被剥得精光,直到确认店员离开休息室,直到外头再次恢复静谧,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下一刻,身体被翻过去,天旋地转,她跪趴在柔软的沙发上,听到金属皮带解开的脆响,包装铝箔短促的撕裂声,最后是他低低的喘息。很色情。   身体轻而易举地背叛大脑,放弃抵抗,林霜羽将半边脸埋进靠枕里,断断续续地叫。   太久没有过这么激烈的(),她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被动地任由他主导。后来长发被他拢进手里,稍微用力往后拽,她被迫起身,将腰抬得更高。   颠簸之中,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六本木的独栋公寓,可以不分昼夜的缠绵,把一秒当永恒来数。   弹簧沙发吱呀作响,感官模糊一片,身体脱离了掌控,人也越来越不清醒,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梦宵将她重新翻过来,回到面对面的姿势,温柔地揉着她小腹下方的某个位置,问她:“难受吗?”   她没办法用这个姿势太久,否则()会酸痛。   眼眶忽然变酸,像不小心揉进一粒沙,林霜羽忍住突如其来的哽咽,告诉他:“难受。很难受。”   停顿几秒,又说:“你为什么总是让我这么难受。”   灯光轻得像一缕烟,吹口气就不见,陈梦宵捧着她的脸,很久才问:“没有让你开心过吗?”   陈梦宵的眼窝偏深,在光影对比下呈现出自然的凹陷,自带混血感,眼尾却是微微上扬的,是属于猫的眼睛,慵懒、高傲、偶尔孩子气,好像对什么都不特别热衷,好像热情随时会消失。正因如此,当他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你的影子,当他的眼神难得在你身上停留,会让你以为他很专情,以为自己很特别。   窗外的城市沉入温柔的蓝黑色之中,她放纵自己沉溺于这份真实的错觉,屈从于此刻的软弱,张开手臂,抱住了24岁的陈梦宵。   ……   压抑的、间歇的喘息声在耳边不断放大,林霜羽昏昏沉沉地跨坐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被引导着起伏。   陈梦宵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她的舌头,不满她躲开,故意掐她的脖子,虎口压住她的脉搏,等她因缺氧而自发地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吐出湿润的舌头。   做到一半,他身上的衬衫还好好地穿着,材质太过丝滑,每一次蹭到都痒得羞于启齿,林霜羽只好主动去解他衬衫的纽扣。陈梦宵配合地拽掉了自己颈间的白色领带,没有丢到地上,反而将她的手腕绕到腰后,打了个活结。   活动范围大幅度受限,整个人的重量都向后仰,双手好不容易在他膝盖之间找到着力点,两个人因此贴得更紧,严丝合缝的契合。   或许是喝了酒,他们做了很久,久到林霜羽整个人都软成一滩水,脑袋也麻木得无法思考。最后的几十秒,陈梦宵将她抱得很紧,好像不舍得松开,唇瓣若有似无擦过她耳廓,呼吸比平时烫,将她的心跳熨皱。她怀疑他的酒还没醒透。   ***   直到他摘了套子,重新将她压回柔软的沙发,捏着她的下巴,像往常那样恶劣地弄到她脸上,说她好可爱。 第52章   隔天上午十点半,林霜羽刚到店里,店员就过来跟她汇报,说冰箱里少了一块伯爵无花果蛋糕:“好奇怪,我昨晚清点过的,明明剩一份,我特地放到冷藏柜里,打算今天中午吃掉来着。”   店里的奶油蛋糕数量有限,仅限当日售卖,偶尔有一两块没卖完的,通常就是员工内部消化掉,林霜羽一般不过问。   “哦,那个,”林霜羽将碎发绕到耳后,“我昨天晚上走之前吃掉了。”   店员不免惊讶:“可是霜羽姐,你最近不是说怕胖,要戒甜食吗?”   “昨天比较特殊。”她简单将话题带过。   不止蛋糕,为了给陈梦宵过生日,昨晚她还翻箱倒柜从店里找出一盒生日蜡烛,是之前进货的时候捎带的,偶尔碰上店里的客人过生日,就能派上用处。   盒子里刚好还剩最后一支蜡烛,简直像命中注定,应该属于陈梦宵。   可惜过程没那么顺利,不知道是该怪上海的天气太潮湿,还是蜡烛包装盒没封紧,总之烛芯受潮,点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当时已经打烊,店门反锁,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天花板的大灯被她提前关掉了,陈梦宵坐在她对面,衬衫扣子松散地系着,领带不知所踪,眼底还残留一点情欲的暗影,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就这么看着她一次一次地试。直到蜡烛终于点燃,橘色火苗像一颗微型的太阳,雾里看花般映出彼此的脸。   松了口气,她将蜡烛小心地插在蛋糕上,推到他面前。   坐在对面的人一如既往的挑剔:“我不喜欢这个口味的蛋糕。”   林霜羽思考了一下现在下单生日蛋糕的可行性,确认零点前不可能送达,于是回答:“时间来不及,将就一下。”   “我不想将就。”   她有点无奈:“除了这个,冰箱里只剩一块巧克力千层了。”   陈梦宵拖长语调,讲日语的时候很像撒娇:“いい加減なの。”(你现在对我好敷衍。)   “哪里敷衍?”   “礼物和蛋糕都很敷衍,没有一个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林霜羽反驳:“我也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顿了顿,又说:“而且刚才我们还——”   “刚才你不是也很爽么。”陈梦宵打断她。   无言以对,她跳过上床这件事,低声道:“那你过来找我干嘛?又不是没人给你庆祝生日,你想要什么蛋糕都可以。”   蜡烛还在燃,烛焰尖端有一抹极淡的蓝,摇曳在他眼底,漂亮得很难捉摸。   陈梦宵歪了点头,回答她:“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霜羽分不清这是真心话还是氛围恰好的调情。   就像在床上的时候,她也分不清陈梦宵是单纯享受性/爱本身还是享受跟她做/爱。   他总是很擅长让她迷惑,让她心跳,让她猝不及防。   最后,陈梦宵还是配合地吃了小半块生日蛋糕。应该是真的不喜欢,全程几乎是皱着眉吃完的。   他们一起共度了他生日最后的几个小时,零点到来之前,她最后说了一遍:“生日快乐。”事实证明,今天还是很特别。   “你还记不记得在日本的时候,我说没尝过宇治的抹茶,你特地找朋友买了很多种抹茶味道的甜品,当天带到东京。”   林霜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提起过去,理智告诉她,过去应该留在过去,可是陈梦宵重新出现了,她也终于能够向自己承认,年华并不似水,往事也不如烟。   陈梦宵似乎回忆了一下:“这种小事你还记得啊。”   “不是小事。”她强调完,重新放轻声音,“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你能对我再坏一点就好了。”   好像只是转瞬之间,那根蜡烛兀自燃到末端,静静熄灭。陈梦宵没有许愿。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他命好到根本没愿可许。   目光重新定格在她脸上,须臾,他说:“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蜡烛烧完的焦味,林霜羽垂眸,好半天,终于开口:“你上次说,六月要回日本参加下一部电影的开机仪式,意思是到时候你就要走了,对吧。”   没打算等他回答,甚至连句子之间的停顿都没有,她继续说:“陈梦宵,如果你只打算在上海呆到六月的话,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店里的光源消失了,繁华街景被窗框裁剪成一幅斑斓油画,在墙壁上无声地流动,陈梦宵好像在笑:“你想听我说什么?”   林霜羽抿了下唇:“说真话。”   “我好像也没骗过你吧。”   “那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须臾,陈梦宵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有空,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嗯?”   “我们一起去吧。”   就这样,三言两语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约定。   林霜羽难得在工作时间走神,跟供货商核对外带杯具数量的时候连连出错,最后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昨晚没睡好,脑袋有点晕。   午餐时间,两个店员凑在一起聊最近人气火爆的动漫线下快闪店,林霜羽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加入话题:“你们平时都去哪里玩啊?”   店员随口回答:“就跟朋友看看电影,逛逛街,累了么找个下午茶店坐一坐。”   另一个店员无奈道:“我很宅的,休息日只要没有天大的事情一般不出门。”   林霜羽有点疑惑:“我记得你有男朋友的,你们周末不出去约会吗?”   “约啊,峡谷约,天天双排到半夜。”   “这样啊。”感觉打听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她继续吃套餐里的沙拉。   店员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惦记着这是老板,勉强忍住了蠢蠢欲动的八卦心。   吃完午餐,跟大家一起收拾好桌面,丢掉垃圾,林霜羽照旧回休息室午休,然而怎么都睡不着。   沙发套前几天刚被她拆下来清洗过,毕竟弄得一塌糊涂,现在还能闻到洗衣凝珠的香味。百叶窗漏了丝缝,阳光被切得纹理分明,她翻了个身,拿起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时隔两年,重新打开落灰的IG。   自从《暗箱》上映,自从陈梦宵这个名字走入大众视野,自从他的社媒粉丝量暴涨,他就很少再更新IG了。上一条动态还要追溯到八个月之前,内容基本都是片场工作时拍的照片花絮,不肯再透露私生活。   手指缓慢地下滑,不知不觉刷完两个年份,林霜羽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按照日期再倒回去,才发觉原来他们在台场看日出时拍的那张合照被删掉了。   继续下滑,发现更久远的前任照片都还留着,评论区里还能看到粉丝打卡,夸他们般配,遗憾他们分开,脑补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哪些浪漫故事,唯独与她有关的那条动态消失了。   说不上来这一刻是怎样的心情,分开两年,林霜羽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看开,比如他会有新恋情,会跟别人分享生活,会对别人说かわいい……这些都没关系,可是她很介意这张被删掉的合照。   于她而言,比起一段回忆,这张合照更像一份证据,证明陈梦宵曾经对她交付过真心,证明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直到午休时间结束,直到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忙碌之余,林霜羽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放下,甚至有种即时冲动,想要立刻打给陈梦宵,向他要一个原因。   没等她付诸行动,情绪就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搅散。   ——她的前男友正站在咖啡店外头,脚步踟躇,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第53章   粗略回想了一下,他今天的确休息。   他们算是和平分手,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再加上还是父母介绍的熟人,没必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林霜羽等了片刻,主动过去帮他开门,客气地问:“要喝点什么吗?”   男人愣了一下,不再纠结,跟着她走进来:“还是维也纳拿铁吧。”   “好,你先坐。”   林霜羽回到咖啡台,店员眼神忍不住乱瞟,小声问:“霜羽姐,你们复合啦?”   “没有。”她低头清洗手柄,同样压低声音。   临近日落,店里人很少,基本都是平台外带单,想当然地认为他这趟过来肯定事出有因,林霜羽端着那杯拿铁坐到他对面,委婉道:“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同事聚会,刚好经过这边,想着很久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所以过来看看。”男人说到这里,再次望向她,“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这话翻译过来,意思大概就是,离开我之后,你过得比之前更好了。   林霜羽笑笑:“你也是。”   “我的手机号码,你拉黑了?”   她微怔:“没有啊。”   紧接着回想起来,分手不久后的某个夜晚,他给自己发了一条很长的类似求和的短信,她看到了,没有回复。   该说的话分手那天都说清楚了,吵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指责她:“不管对你再好,你永远都是这幅有我没我都可以的样子,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你是天生就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那一刻,林霜羽发现他们对于亲密关系的需求存在巨大的偏差,她只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搭伙过日子而已,却对另一方造成了伤害,因此没再作任何解释,也没再试图挽回:“抱歉,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我们还是分开吧。”   时间没能忘记时间,记忆也无法覆盖记忆。   或许感情本质上就是这样,辜负一个人,然后被另一个人辜负,形成谁都不无辜的闭环。   咖啡厅的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风里混着一缕淡到难以察觉的花果调香水味,却无法融入空气,林霜羽稍稍回神,余光不自觉地跟过去。   落日映在他侧脸,像唇印,他穿着一件橄榄绿的复古A1夹克,肩宽腿长,正在前台点单,似乎没注意到她。   店员的表情从惊讶到惊喜,配合地放低声音。   消失了几天,又来了。   那张被删掉的IG合影短暂出现在她脑海里,然而面前坐着的依旧是过来叙旧的前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林霜羽收回视线,耐心地继续等待他开口。   “刚才聚会的时候,有同事问我,你怎么没有一起来。”男人手指摩挲杯壁,“他半年前被调到杨浦那边的分公司了,都不知道我们分手的事情。”   林霜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擅长处理已经结束的关系,在她的感情观里,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结束,一旦结束就不会重新开始。分手等于彻底的斩断,没有藕断丝连的可能。   “其实分开之后我反省过,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总是容易冲动,不够成熟,比如你生日那天,我不该跟你吵架,就算吵架,我也不该掉头走人。”   “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林霜羽这么说,“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不用放在心上。”   正聊着,陈梦宵已经点完单,径直越过他们,坐在了男人身后的位置。   隔着她的前男友,隔着一张方桌,她被迫和他面对面,每一次抬眸,视线都很难避开。   莫名感到不自在,或许是因为陈梦宵正在用一种类似指责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做错了什么。   “我前几天请钟点工到家里做定期保洁,在卫生间洗手台底下找到一只你的耳环。”男人再度开口。   林霜羽问:“什么样子的耳环?”   “镀银的流苏耳环。”   的确是她落下的,当时耳堵不小心脱落,流苏又很软,掉在地上无声无息,她走之前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因为并不贵重,就没跟他提这件事。   “本来想同城闪送给你的,但是你不久前好像搬家了,我没你新家的地址。”   “不用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直接丢掉也可以。”   男人露出一个苦笑:“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挺绝情的。”   恰好店员端着柠檬气泡美式从他们身边走过,神神秘秘地环顾四周,趁着店里没人,小声问陈梦宵能不能合影。   林霜羽没有抬眸,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很好说话的样子,说可以,店员忙不迭拿出手机,合完影,又告诉他自己前几天刚看完他的新电影,结局好遗憾,还以为女主角会跟开头的那个前任复合。   “为什么要跟他复合?”陈梦宵问。   店员被问住了,思忖道:“因为感觉前任很爱她,分手后一直都放不下她……通常来说不是应该跟最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吗?这是大部分观众喜闻乐见的剧情。”   “可是她没那么喜欢对方啊。”陈梦宵若有似无地看向她,“被不喜欢的人纠缠不是一种骚扰吗?”   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起伏,然而包括林霜羽在内,全都听清了。   所以她们这桌聊天的内容,陈梦宵也能听见。   气氛变得微妙,前男友仿佛被戳中心事,不大自然地沉默。   店员不解:“不喜欢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呢?”   陈梦宵配合地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没有分手的理由?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个体,行为逻辑没办法被单一的定义。”   店员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所以留学的时候遇到更心动的2号,就有理由分手了。女主角的心理活动拍得好隐晦,感觉她就是心里明明在意得要死脸上还是淡淡的那种人。”   林霜羽听不下去了,稍微抬高声音:“好了,工作时间不要一直闲聊。”   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开岗位太久,店员不好意思道:“知道啦霜羽姐!”   与此同时,她的前男友也开口:“我差不多也该走了,研究室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   “哦,好,我送你。”   林霜羽跟他一前一后地起身,然而,刚走出几步,手腕冷不防被捉住。   脚步瞬间停住,心脏不规律地跳动,她回眸,发现陈梦宵正一脸不爽地看着她,下意识道:“我出去送他一下。”   “他自己不会走吗?”   视线移向正前方一副精英打扮的男人背影,陈梦宵稍微眯了眯眼:“你的口味好固定,一直都喜欢这种类型。”   林霜羽差点忍不住回答,你喜欢的倒是每个都不重样。   男人推开玻璃门,她总算挣开陈梦宵的手,快步跟了出去。   天色转暗,夕阳余晖变成温柔的淡紫色,他们面对面站在咖啡店外头,男人犹豫许久,还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只特意装在防尘袋里的耳环,放在她手心里。   “本来以为留着这只耳环,下次还有理由再联系,但是今天见完一面,好像没必要了。”   片刻,他继续说:“他是那个很有名气的新人导演吧,我身边有同事拿他的照片当过屏保,我刚才看了几眼,认出来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原来他注意到了。   林霜羽嗯了声,没有多说,更不知从何说起。   “我之前在你家里看到过《暗箱》的电影票根,我知道你有保留票根的习惯,但是只有这张电影票是特地装在塑封袋里的。”   《暗箱》这部电影于她而言的意义很难解释得清,就像她跟陈梦宵之间的关系也很难解释得清,于是她回答:“只是因为电影很精彩而已。”   安静少顷,男人还是出声:“霜羽,你跟我分手,是不是因为——”   “不是。”林霜羽抢白。   他点点头,算得上释怀:“好,你说不是我就信。”   互相道别之后,目送对方离开,林霜羽仍然站在原地,直到不远处倏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回头,发现陈梦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出来了,被几个过来买咖啡的年轻女生团团围住,兴奋地问他是不是那个导演。   他说不是,绕开人群想走,又被其中一个女孩拉住,对方斩钉截铁说自己不可能认错,又问能不能合影。陈梦宵好像有点不耐烦,没有表露出来,配合地弯下腰,在取景框中露出一贯的轻快笑容。   他爱笑,这种笑容很有迷惑性,但大多数情况下只是在维持与人相处时的基本礼貌而已,实际上他很难搞,很难被打动,很难真正接纳一个人。   前段时间Amy来店里买咖啡,那会儿陈梦宵已经研究生毕业了,没有回国。Amy语气不无失落:“仔细想想,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现在连动态都不怎么发,偶尔会在群里聊几句,也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林霜羽问:“是打算以后在国外定居吗?”   “不清楚,但我觉得他总要回日本的,他跟他妈妈感情很好,他妈妈应该是比较传统的日本主妇,希望孩子可以陪在身边的那种。”   寥寥数语,林霜羽却听出来,认识多年,原来Amy也不知道陈梦宵的妈妈是谁。   陈梦宵真的跟她分享过秘密,也尝试邀请她参与过未来。   两年前,他们在羽田机场告别,托运之后,她特意选了一间人最多的日式茶点排队,陈梦宵全程陪着她,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期间她想过无数次,如果他愿意再次挽留,如果他愿意更加坚定,如果他抱住她,让她别走……可是他没有。在这种时候,陈梦宵是一点希望都不肯给的,于是所有可能背叛自我的假设都不成立。   进安检之前,没有拥抱,没有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他们像只认识了五天的陌生人那样,隔着一尺距离对望。   林霜羽清楚他的意思,以后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这就是选择开始一段关系的弊端,什么都已经发生过,没办法回到从前。他们在浓缩了所有相遇与离别剧本的机场达成无声的共识。   最后,陈梦宵问她:“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她说:“开心。”   “跟上次相比呢?”   想到上次他连自己的联系方式都不肯加,她回答:“不一样,没办法拿来比较。但是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东京了。”   “不是为了躲我吧。”陈梦宵语气像开玩笑,那么轻描淡写,好像离别的意义只是月光映在雪地上的一抹淡影。   ——东京那么大,两个失去联系的人几乎没有碰面的可能,哪里需要躲。我只是不想再一遍一遍回忆跟你有关的过去了。   念头刚起,偏偏又想起最初的交集,东京那么大,新宿站那么拥挤,为什么还是会相遇。上帝总是爱出无解的谜题。   时间不停歇地走过,登机牌在手里捏得微微发皱,分别在即,她认为自己应该表现得洒脱一点,应该拿得起放得下,至少不该掉眼泪,于是认真慎重地对他说:“陈梦宵,祝你以后一切顺利。虽然喜欢你有时候很痛苦,但我还是觉得,被你喜欢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电子液晶屏开始滚动航班信息,这一次陈梦宵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问:“你幸福吗?”   直到转身进安检,她也没有给出回答。   是私心作祟吗?想在离别之前留下一个问号,想让他们的最后一面始终是未完成的状态,想让他永远记住她。   这件事好像真的实现了。   跟那几个女孩合完影,陈梦宵重新戴上连帽衫的帽子,摆出一副拒绝闲聊的姿态。   林霜羽缓慢地从往事中抽身,隔着一段距离看他被人群簇拥,眼前又浮现出自己很久之前做过的梦,梦里他们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各有归属。她以为那就是故事的结局。   “你在想什么?”   轻飘飘的声音擦过耳朵,林霜羽抬起头,看着横跨两年光阴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显然对她的答案不满意,陈梦宵又问:“他刚才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一只耳环。”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同居了。”   林霜羽忍不住看他,少顷,还是解释:“没有,只是之前不小心落在他家了而已。”   天尽头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街灯尚未点亮,城市陷入短暂的将暗未暗的混沌时分,陈梦宵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出声:“去年你生日那天,你们吵架了?”   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刚才在店里他们提到了这件事,她轻声说:“不算吵架,就是争论了几句,那天我很累,情绪不太好,也不全是他的错。”   陈梦宵勾了勾嘴角,态度不冷不热:“都分手了还替他说话。”   “不然呢,”她的情绪轻而易举地被挑唆,没办法保持平时的冷静,“我非得一辈子吊死在你身上你才满意吗?”   空气凝滞半晌,早春的风刮过来,乍暖还寒。   陈梦宵将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认真地帮她整理长发,像一种隐晦的抚慰,连口吻都温柔下来:“羽毛,生日那天,你吃草莓蛋糕了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林霜羽一下子安静了,喉咙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滞闷得难受。   她在晦暗天光里看他的脸,闷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结了婚,有了小孩呢?”   “你离婚,小孩我帮你养。”他答得堪称随意,“如果不是自己生的,说不定还蛮可爱的。”   她说:“我是认真的,没在跟你开玩笑。”   他说:“我也是。”   路灯依次点亮,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双亲密的影子。   须臾,林霜羽偏过脸,对他说:“我饿了。”   清水砖砌的石库门与巨大的玻璃幕墙并肩而立,新天地沿街的商铺琳琅满目,五光十色。在找地方吃饭之前,陈梦宵半强迫地将她拽进人流密集的商场,说要给她买一副新耳环。   她有点无奈:“我现在不缺耳环。”   “又不是非要缺什么才能买。”   随意翻过几页珠宝类的产品目录,陈梦宵挑了几款,等店员全部找齐,催促她试戴。   他的审美无可挑剔,黑色手持镜里,每一副耳环都很衬她,灵动优雅,各有特色。   林霜羽最后选了Lily cluster那一款,光线经过钻石切割,被过滤得无比纯粹,量身打造出一个璀璨又真实的梦境,怎么会到现在都没醒。   店员戴着绒布手套仔细检查钻石耳环,小声跟她咬耳朵:“你男朋友好帅啊,像明星。”   她的注意力停留在前四个字,终于还是没有否认:“……嗯,是吧。”   见客人愿意聊天,店员更加热情:“怎么谈上的呀?给我也取取经。”   听完过程你可能就不想谈了。   林霜羽心想。   一旁的陈梦宵回完消息,等得无聊,撑着下巴问她:“你们在聊什么?”   竟然有点心虚,她扯谎:“在聊这个百合花的设计很漂亮。”   陈梦宵笑了,纠正她:“是因为戴在你耳朵上才漂亮。” 第54章   付完账单,离开之前,一对衣着精致举止亲密的情侣进来挑选结婚戒指。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展柜里的钻戒,很突然的,林霜羽想起两年前在银座逛街的时候,陈梦宵曾经随意至极地往她手指上套过一枚戒指。当时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仿佛只是无心之举,所以她也没办法将他的行为认真看待。   两年前,他说想象不出来她穿婚纱是什么样子,更想象不出来自己有一天会结婚;两年后,他说如果不是自己的小孩,说不定还蛮可爱的。   为什么偏偏迷恋一个不肯被套牢的人。   他们在商场附近一家很有情调的烛光餐厅吃了晚饭,地方是林霜羽选的,她听许翩提起过,这是一家不开灯的,仅凭蜡烛照明的黑暗餐厅,氛围浪漫,不用担心自己的吃相或表情,非常适合跟crush约会。   一路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磕磕绊绊地上楼落座,烛光被固定在玻璃灯罩里,只够照亮咫尺之内的风景,甚至无法看清邻桌的人。   这样也不错,隐私性够强,毕竟陈梦宵已经是半个公众人物了,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认出来。   周围的低语、刀叉轻碰瓷盘的声响,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点完餐,林霜羽轻声开口:“你前几天在干嘛?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了趟日本。”陈梦宵慢条斯理地往餐前面包上抹黄油,用闲聊的语气说,“朋友问我,既然这边的电影项目没谈成,为什么还留在上海不回去。”   刀叉险险划过餐盘,发出刺耳的噪音,她将牛排切成小块,低低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陈梦宵满脸无所谓:“我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不需要跟他解释吧。”   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在问什么,明知道她想听什么。   平时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现在又那么吝啬。永远都是一副我知道规则,但是不想遵守的态度。   不禁气闷,林霜羽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视觉变暗,其他感官就更灵敏。空气是暖的,混合着蜂蜡的天然气息、牛排的焦香,以及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存在感强得过分。   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垂眸,发现是前男友发来的微信,这次聊的是公事,说他们研究所周五要订下午茶,提前找她预定。   尽管有点意外,生意还是要做的,林霜羽抽空回复完,放下手机,再次抬头,发现陈梦宵正托着腮看她,懒洋洋,好整以暇,还带着一点抽离的审视。   她被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原来你跟前任分手之后还在保持联系啊。”他的神情有点冷淡。   他怎么猜到发消息的人是前任的?   “只是聊了一点工作上的事。”顿了顿,她又说,“而且今天在店里也是我们分手之后第一次见面。”   陈梦宵哦了声:“所以分手之后不拉黑他的联系方式,是为了方便聊工作。”   ……这个人又在阴阳怪气什么。微信不是已经拉回来了吗?   明明被拉黑之后他还会给她发消息,加回来反而没动静了。   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林霜羽抿唇:“你无不无聊。”   “是有一点。”   他从牛排的配菜里挑挑拣拣吃掉一颗西蓝花,“毕竟你跟我坐在一起,脑子里还在想别人。”   “我没有想过别人。”或许是情绪被感染,她也开始指责,“你自己这两年不是也没闲着,我看到新闻和照片了。”   “是么?我还以为你从来都没关注过我的消息。”   “……没有刻意关注过,但是网上随便一搜就有很多照片。”她欲言又止,“你跟别的女孩约会,下雨天打一把伞,在club门口一起抽烟,去迪士尼看烟花,半夜对剧本……”   “半夜对剧本算什么约会?按照你的说法,我也只是在跟合作伙伴聊工作而已。”陈梦宵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静默一息,林霜羽再次开口:“你知道吗,看到那些照片和文字的时候,我在想,你在国外明明过得很开心,电影拿了奖,积累了很多人脉资源,身边围绕着很多漂亮女孩,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我不知道,也想不通你回来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要在电影票房惨淡,感情不顺,处处碰壁的情况下才能回来。”陈梦宵神色淡淡地吃掉一片芦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好像笑了一下:“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霜羽深吸一口气,放下刀叉:“这句话该我来问吧。”   “而且,”她终于说出口,“我前几天看你IG了。”   陈梦宵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嗯,怎么?”   “那张合影,为什么要删掉。”   幽暗灯光里,那副漂亮张扬的眉眼短暂地掠过一丝意外,少顷,他做出一副疑惑表情:“你都跟别人谈恋爱了,还在乎一张合影干嘛。”   微微语塞,林霜羽移开视线,抿了口佐餐酒,却没尝出多少滋味:“……随便你,不想说就算了。”   烛焰不安分地摇曳,墙壁上投下随之舞蹈的黑色影子,将餐厅变成一个动态的、私密的剧场,好像其他人都不存在。陈梦宵忽然说:“《About Time》里面,Tim和Mary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餐厅。”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林霜羽跟着回忆:“嗯……电影里那家餐厅比这里要黑很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声音和语气去想象对方的样子。不过还挺浪漫的。”   紧接着,又说:“我当时还想,如果我也有时空旅行的超能力就好了。”   陈梦宵偏过脸:“你有想要改变的过去吗?”   “很多。但我总觉得坏事是一定会发生的,重来多少次都躲不开。”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陈梦宵问她:“遇见我算是坏事还是好事?”   她不想说。因为无论怎么回答都像在告白。   纠结的时间里,林霜羽几乎要认同刚才店员对于那个电影角色的解读了,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脸上还是淡淡的。   两年了,人在感情方面总归要有一点进步吧。   林霜羽艰难地完成了自我说服:“非要说的话,是最坏也最好的一件事。”   陈梦宵定定看着她,隔了几秒才出声:“后悔吗?”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读——后悔遇见我吗?后悔喜欢我吗?后悔跟我纠缠吗?后悔拒绝我吗?   无论他问的是哪一个,她的答案都只有一个:“不后悔。”   说完,一刻不停地将对话继续:“你呢,有想要改变的过去吗?”   “当然有啊。”   陈梦宵有点走神,好像还在想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心不在焉道,“但是我不想为了追求既定的结果一遍又一遍地修正选择,就像打游戏不喜欢看攻略,hiking的时候我也不会提前预设目的地,否则过程会变得很乏味。”   “万一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呢?”   “那就享受过程。”   “可是结果很重要。”林霜羽盯着暗红色的丝绒桌布,继而补充,“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陈梦宵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又很柔情,仿佛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个答案,正中红心。   他轻声说:“我知道。”   晚餐最后是林霜羽主动买的单,人均近千的高档餐厅,换做以前她要考虑再三才会在特定的纪念日走进来,现在已经不用了。   而提供给她这笔启动资金,帮助她实现财富自由的人,从不居功,只在重逢那天看着她的脸问了一句,这两年过得很累吗?   林霜羽不知道他是否对每一个喜欢过的女孩都这么温柔。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算了解陈梦宵,有时候又觉得完全相反。跟他相处的过程就像玩一个超高难度的拼图游戏,哪怕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好填进准确的碎片。   她也从来都没有滋生过“一定要拼完这幅拼图”的野心和征服欲,只是太喜欢了,所以迟迟舍不得松手。   夜沉下来,压低天际,两侧的梧桐还是光秃的,路灯一照,虬曲的枝桠在柏油路面上显出无比清晰的影子,像血管在微微搏动。   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凉,钻进脖颈,并不刺骨,反倒让人清醒。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散步,谁都没说要往哪走,行至分岔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自然而然地背道而驰。依旧是毫无缘分的两个人。   斑马线上人流稀少,在绿灯倒数结束之前,陈梦宵干脆利落地折返,朝她的方向走来。   与此同时,林霜羽意识到原来她还站在原地等他,等他转身,等他回头。   不过眨了几次眼,倒计时结束,信号灯由绿转红,她却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发什么呆。”陈梦宵牵起她的手,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   掌心交握,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像一粒火星。她说:“我新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   “离你工作的地方很近啊,”他随口道,“现在通勤应该不用再挤地铁了吧。”   “嗯,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开车,现在不用早起打卡,刚好可以避开堵车的高峰期。”   陈梦宵又问:“睡觉的时候还会在客厅留灯吗?”   “……会。”她为自己解释,“毕竟房子比之前还大,一个人住难免有点害怕。”   不知不觉,小区入口处的黑色大理石墙面映入眼帘,过条马路就到,林霜羽听到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是害怕,还是寂寞?”   周遭店铺的霓虹招牌大多熄了,灯光暗得暧昧,陈梦宵侧过身来,皮肤像涂了层雾面的釉,稍微低头,做出俯视的姿态,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她笼罩。   被这束目光被钉在原地,某种只针对他的被肾上腺素支配的错觉又出现了,思绪随之发散——如果他不是任性骄狂的陈梦宵,而是日本风俗店里的牛郎,如果他装作很需要她的样子,用这双含情的眼睛凝望她,双手合十对她说“お願い、お願い(拜托拜托)”,她搞不好真的会倾家荡产给他砸香槟塔。   忽有车辆疾驰而过,尾灯染出一点红,再往前几步就是小区入口,此刻街边空无一人,林霜羽被某种氛围驱使着,主动朝他迈了一步。 第55章   往前几步路就是小区入口,这次她租的是精装修的电梯房,带24小时安保。   保安坐在大堂前台打哈欠,林霜羽在挎包里翻找半天,最后确认自己今早出门竟然忘记带门禁卡了。   好在她刚搬过来不久,之前因为要换锁来过前台,保安对她有印象,热情地帮忙开门,理所当然地认为陈梦宵是她男朋友,没过脑子地提醒:“林小姐,如果是两个人住,有空了记得去物业那边登记一下信息哈。”   林霜羽不得不解释:“不是,我一个人住。”   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五大三粗的保安紧急闭嘴,尴尬地挠了挠头。   只有陈梦宵不觉得尴尬,还在问她:“你住哪栋楼?”   “C8,沿着绿化带直走到底,左拐第一栋就是。”   他朝远处眺望:“视野还不错。”   林霜羽点头:“运气比较好,租房的时候选到了楼间距比较宽的那一栋。”   小区内部道路不算宽阔,但是打理得干净整洁,两侧种植着四季常青的灌木和几棵香樟树,树下是五彩缤纷的儿童滑梯,有大人带着小孩在玩滑梯,也有满脸倦容的上班族牵着绳遛狗。   刚才一时头脑发热把他带进小区,现在她需要快点冷静下来。   她不想继续跟陈梦宵维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了。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还在胡思乱想,叮咚一声,电梯抵达17层。   指纹锁应声开启,Miki还窝在阳台那棵圣诞树底下的毯子里睡觉,听见主人回来了,眼都没睁,只象征性地甩甩尾巴表示欢迎。   现在想把圣诞树藏起来已经太迟,林霜羽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拖鞋递给他,又去冰箱里拿喝的。   余光忍不住往外飘,发现陈梦宵正在参观她的新客厅。准确的说,是在看墙上的爱心毛毡板,那张登机牌留下的空缺仍在,没有被任何新票根和新故事填补。   林霜羽搬过来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平时又不常下厨,冰箱里空空如也,除了乌龙茶和几瓶科罗娜之外,能招待人的就只剩一盒小番茄。   把那盒小番茄拿到流理台上清洗,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又想,如果现在有他喜欢的柚子和冰淇淋就好了。   “我记得我当初不止送了你一棵圣诞树。”   陈梦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倚在厨房门边看她,“其他东西呢,扔掉了吗?”   其他东西——   一张趁她睡着偷拍的照片,一只爱马仕,还有一条胸链。   她说:“没扔。”   “在哪里?”   当然是收起来了。照片是她的隐私,爱马仕她舍不得背,至于那条链子就更见不得人了。   没有回答,林霜羽关掉水龙头,将小番茄放在水果碗里,问他:“吃吗?”   陈梦宵配合地走近,稍微弯腰,吃掉了她手上拿着的那一个,而后皱眉:“好酸。”   太酸不行,太甜也不行,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心里这么想着,结果一开口还是毫无原则:“你想吃别的水果吗?现在还能手机下单。”   陈梦宵没接话,反而问:“你是不是把我送你的胸链戴给别人看了?”   他单手撑在流理台一侧,膝盖无意间挨着她的大腿,跟她保持面对面的姿势,“我都没看过。”   厨房空间还算宽敞,林霜羽却呼吸困难:“……你看过。”在视频里。   他换了个说法:“没玩过。”   耳根瞬间发烫,林霜羽推了一下他,示意他让开。   陈梦宵反而靠得更近,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搭上她肩膀,隔着衬衫,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她的肩带。不像是故意撩拨,更像是单纯因为手刚好闲着,没地方放。   看着他这幅习惯而不自知的风流模样,林霜羽有点微妙的气恼,按住他的手,用日语说:“チャラい。”(轻浮。)   陈梦宵被她逗笑:“你多大了?未成年?”   她更气闷,连带着晚餐时的那点儿摩擦也倒出来,音量不自觉地抬高:“我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岁了,你满意了没?”   厨房灯偏暗,洒下一片柔和的暖橙色,林霜羽到家之后脱了外套,里面是一套寻常的衬衫窄裙,无论是衬衫的纽扣还是裙摆的长度都规矩得恰如其分,透明丝袜包裹住一双线条纤直的腿,乌发雪肤,身段窈窕,但是天生不爱卖弄风情,面对大多数人都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当然也看不出来在床上有多放荡。   陈梦宵打量片刻,捏了捏她的下巴:“满意啊,不过你比两年前瘦了一点,那天在沙发上,肋骨压得我有点疼。”   林霜羽被迫仰起头和他对视,一时语塞,更用力地推他:“谁问你这方面满不满意了。”   那盘洗净的小番茄已经被彻底遗忘,陈梦宵配合着往后退几步,手却没松,一把将她拽过来,搂住她的腰,懒散地调笑:“那你想问什么?”   林霜羽正要说话,搁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许翩打来的。   暂时偃旗息鼓,她伸手去够手机,面前的人仍然没有放开她,她只好半个身子靠在陈梦宵怀里接起这通电话,对面立刻问:“在哪呢?”   “在家。”   “行,我去给你送点我妈新蒸的酒酿馒头。”   不由得瞥了陈梦宵一眼,林霜羽试图拒绝:“现在太晚了,改天吧。”   许翩不禁稀奇:“这才九点多啊,你平时十二点才睡的好不好。”   她含糊搪塞:“今天有点累。”   “感冒了?”   “没。”   许翩做事向来风风火火:“那就等我一会儿呗,我正好从医院过去,很快就到。”   林霜羽没办法,正要解释自己现在不方便,电话已经被挂断,只余嘟的忙音。   厨房重新静下来,陈梦宵没怎么在意:“你朋友啊。”   “嗯,说要过来送点吃的,估计十几分钟就到了。”林霜羽纠结几秒,“等会儿你去我房间里躲一下吧,她应该呆不久。”   “为什么?”   “会尴尬。”   “哪里尴尬?”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我朋友介绍你。”   陈梦宵正在玩她的手指,“都可以,你想怎么介绍?”   林霜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他是真的无所谓,任何头衔任何名义都可以,随她开心。   也是,毕竟在日本刚认识的时候就跟别人说她是他女朋友,是他移情别恋的对象。后来什么都做了,乱七八糟地搞到一起的时候,又不肯对他们的关系下定义。   想到这里,被那通来电打断的情绪又冒出来:“陈梦宵,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随后才想起来补充主语,“对我。”   陈梦宵松开她的手,脸上表情也淡了:“你觉得我哪里不认真?对你。”   不想再兜圈子,更不想原地踏步,林霜羽看着这张令人又爱又恨的脸,终于出声:“两年前怎么样就算了,只说现在,你生日那天跑过来找我,睡了一次,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走了。你只有在国内寂寞了才想到我,一回日本就不见人影,期间一条信息一通电话都没有,哪里认真?”   不说还好,说出来反而更委屈,她偏过脸,想平复一下心情,却听到陈梦宵的声音:“想知道我在哪里,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又不会不理你。是你习惯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   她深呼吸:“我为什么要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有什么立场问你?”   ——你爱不爱我?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理我?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从来都没问过类似的话。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怕问出口反而覆水难收。   陈梦宵垂着眼看她,好半天,慢吞吞道:“既然这样,之前说什么死心啊。”   见她不作声,又说:“东京上海来回飞,我很闲么。”   林霜羽低低道:“你干脆回东京算了,现在就回。”   “那你想我怎么办。”   她还没消气:“谁想你。”   陈梦宵重新低头,鼻尖挨蹭着她的脸颊,轻声哄她:“是我想你。我每天都想见你。”   原本喧扰的空间蓦地安静下来,她仿佛能听到秒针在走,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毫无章法的急促,如果录下来,会成为再一次倒戈的罪证。   陈梦宵再次拥住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靠过去,手臂也搂住他的脖子,越缠越紧。   接吻时的水声若有似无地响起,林霜羽随他摆弄,意识飘来荡去,又一次被与他有关的记忆填满。   是她在日本呆了半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提到自己有点想念中餐,陈梦宵就真的陪她去池袋吃中餐。   她提前在网上做了功课,选了一家相当地道的四川菜,但是陈梦宵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兴致缺缺地看着她吃,起初她以为是他吃不惯,后来才发现原来他不吃辣。   走出川菜馆,旁边就是小中华,她有点内疚,主动买了一份生煎弥补。热气袅袅晕开,雾一样模糊了他的脸,像块毛玻璃,经年累月的,一直隔在他们之间。   陈梦宵难得没有挑剔,坐在闹市街区里的长椅上,慢条斯理地吃生煎。   周围来来去去的都是中国人,音响里播的也是中文怀旧金曲,林霜羽有种短暂回到家乡的错觉,在脑海中想象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中国见面。   耳边听到某段熟悉的旋律时,她无意识哼了一句,陈梦宵那时候中文还很差,问她这句歌词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句歌词唱的是,关于你好的坏的都已经听说,愿意深陷的是我。   After 18(01)   东京刚下完一场雪,温度骤降,他拍摄的短片作业刚在合评会上被教授批评,说他的镜头「傲慢に過ぎて、謙虚さを欠く」。   他不服气,针对性地反驳了几句,教授将片子倒回去,摁下暂停,问他:“这里的空镜,除了向观众展示你的技巧很厉害,你很会玩弄镜头之外,它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呢?假如删掉,会对观众理解整个故事造成任何障碍吗?”   合评会结束之后,他在图书馆找了间没人的自习室,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把短片的进度条拉回开头,一帧一帧重看。   看到三分之一,女朋友打来电话,问他晚上要不要去朋友家BBQ,他拒绝了,对方又提议:“じゃあ、二人だけで会わない?”(那就我们两个人见面好不好?)   短片还在播,光影、构图、调色……全都很糟糕,中间一段对白的音效也插入得很突兀,他想不通这种bug剪辑时自己为什么没发现,分神回答:“ホテルには行きたくない。”(不想去酒店。)   “家に来てよ。“(来我家嘛。)   “遠いよ、今度にしよう。”(好远,下次再说吧。)   电话打完,他摁下continue,继续看片子。   不到五分钟,Line开始轰炸,持续不断的震动声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滑开锁屏,聊天框里最新的一句话是:「私と付き合ってつまらなくなった?」(跟我交往变得无聊了吗?)   他回复:「なんでそう言うの?」(为什么这么说?)   对方控诉:「最近冷たくない?」(不觉得最近很冷淡吗?)   紧接着列举了一长串具体的例子,从上次去伊豆泡汤只顾着跟朋友打游戏没陪她看烟花,到最近晚上都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心想在伊豆那次是因为喜欢的游戏恰巧刚上线,最近没联系她是因为期末周到了,很忙。跟她脑补的任何drama剧情都无关。   理由充分且正当,他清楚只要自己愿意解释,对方的态度就会立刻多云转晴,但是他不想这么做。原因很简单,人是为了追求开心才恋爱,而他现在并不开心,当然也没心情哄女朋友。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他心不在焉地打字:「はいはい」(嗯嗯)   果不其然,对方下一句就是:「別れるってこと?」(你是想分手吗?)   没有仔细看内容,他继续回复:「はいはい」(嗯嗯)   手机安静了。   皱着眉将片子认认真真看了三遍,哪里都不满意,notes也记得乱七八糟,面无表情地将笔记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陈梦宵踩着落日圆影离开图书馆。   路面的积雪已经融化,空气冷冷的,干净得很透明,沿着安田讲堂往下走,他推开食堂大门,一时想不到吃什么,随手从外套兜里摸出一枚500円的硬币,丢到半空中,等它在手背落定。是泡桐那一面。于是干脆地放弃最喜欢的金枪鱼三明治,买了一份奶油面包。   教学楼的淡灰墙体被夕阳点燃成一块熔化的赤铜,流淌着金黄与橘红的光焰,很适合切远景,或者拍广角。他坐在银杏大道一侧的长椅上,咬着面包,漫无目的地观察周遭的人、事、物,像观察真人游戏里无处不在的NPC。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素材库,然而素材也需要过滤筛选,就像希区柯克说的,戏剧就是切除了无聊部分的生活,他很容易在“切除无聊部分”的这个过程中失去兴趣。   つまらない。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陈梦宵打电话给朋友,很随意地问他们要不要出去玩。   期末周结束之后,他们飞去明打威群岛过夏天。   十二月的明打威群岛是冲浪的黄金季节,浪况完美到无可挑剔,他们包了一艘帆船,惬意地躺在甲板上晒日光浴,等待最佳浪点,冲浪、浮潜、海钓……挥霍无处发泄的精力,又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某个地方放空,看着海鸟在头顶飞过。   他享受这种大脑短暂放弃思考的感觉,好像以另一种形式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不想接收信息时就关机,想接收时再重启。朋友问他是不是在思考人生,他懒洋洋地眯起眼睛,说我还没到应该思考人生的年龄吧。   偶尔靠近大岛,信号相对稳定的时候,他会跟妈妈视频,亲昵地叫她幸子小姐,向她炫耀自己刚钓上来的鹦鹉鱼,而后放回大海。   海水像流动的冰丝,贴着他的胸膛和小腹滑过,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大海的心跳,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   十八岁的尾巴就这么被浪花卷走了。   元旦之前,陈梦宵回到东京继续过冬天。跟一群脸都认不全的家族亲朋聚餐;参加无聊的慈善晚宴,为了一些摆在家里不亚于审美灾难的艺术品举牌;每周在固定的时间乖乖陪妈妈听歌剧,上茶道课,打高尔夫,应付各种社交场合。   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娱乐时间,他会放纵自己,会跟朋友玩通宵,但是一定要回家睡觉。他有洁癖,对入睡的环境非常挑剔,很少在别人家里过夜。   此外,他还有轻微的强迫症,比如课桌必须对齐;桌面必须一尘不染;用过的东西要立刻放回原位;衣柜里的衣服也要按照季节和颜色深浅分门别类地挂好。   朋友经常说他很难搞,说跟他呆在一起压力好大,他自己从来不觉得。毕竟对他来说,没有比获得别人的喜欢更简单的事了,尤其是异性的喜欢。从小到大他总是很受欢迎,大把大把的人围绕在他身边,前赴后继地为他摘星星摘月亮。选择太多,有趣的也变得无趣,很难非谁不可。   他会在有需求的时候跟喜欢的对象恋爱,没感觉了就分开。他喜欢这种不设限,不受束缚,来去自由的关系。他不想粉饰或美化自己的行为准则,他只为自己的人生买单,当然也没有产生过和谁一辈子的念头。   他很难想象得到,几年后,他会跟一个人走入一段serious relationship。   而让他改变的那个人,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没有问过他你爱我吗,没有索取过任何承诺,一副很玩得起的样子。   新年过后的某一天,他跟女朋友见面,将旅行礼物送给她,而对方也已经消化掉了之前的矛盾,笑容依旧甜蜜。   他们像往常那样约会,直到从水族馆出来,女朋友指着路边一只边牧说好可爱,又说:“結婚したら、ペットを飼おうね。”(等我们结婚之后,也可以养一只宠物。)   结婚?   陈梦宵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睛,心想,一定要在约会的时候聊这么扫兴的话题么?谁说我们以后会结婚?至少我没说过吧。   回神的刹那,他说:“別れよう。”(我们分手吧。)   对面的人猝不及防,愣在原地,与迟钝的反应相对的是迅速变红的眼圈,眼泪也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哭吧。说到底,失恋也只是恋爱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而已。   他有一点心软,但已经没有心动,因此在面对接踵而来的质问时,对她说:“ごめん、他の人が好きになった。”(抱歉,我喜欢上别人了。)   这个虚构的、并不存在的“别人”,在几天之后出现了。   那天飘着细雪。   昨晚他喝多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一夜分镜手稿,天蒙蒙亮才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有点感冒,于是洗了个澡,到公寓附近的便利店买药。   ——结果买单的时候被店员紧急求助,说自己遇到了一点麻烦,要去洗手间整理一下,拜托他帮忙看几分钟店。   他说好,顺手从柜台拿了盒热敷贴一起结账,体贴地推到她手边。   女孩有些吃惊,红着脸向他道谢,将热敷贴和卫生巾一同塞进外套口袋,转身跑得飞快。   因为感冒,他有点头晕,人也提不起精神,懒懒散散地靠在收银台一侧玩手机。   林霜羽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恰好懂中文,又恰好听到她跟朋友嘲笑他不会用全自动咖啡机,陈梦宵确定她不会给自己留下印象。毕竟漂亮女孩他见得太多了,至少在那个时候,她并不特别。   然而,该说是阴差阳错吗,仅仅过了五天,他们在新宿站再次相遇了。   彼时他正在被前女友纠缠,目光穿过人潮,无意间瞥见她的身影,正在愁眉苦脸地盯着手机沉思。   有点眼熟。想不起来是谁。   ——总之应该是认识的人,可以借用一下。   这么想着,他向前一步,人来人往中拉住她的手腕。   短短几秒,她的眼神从抗拒到疑惑,陈梦宵意识到她已经认出了自己。   之后的时间,他一边敷衍前任一边分神观察她——个子高挑,瘦,白,腿型很漂亮。其实没有哪里特别,但是他忽然想起来,哦,原来是那天清晨在罗森偶遇的中国女孩。   电车在城市里自由穿梭,车窗玻璃结着厚厚的白雾,残雪未融。她说她叫林霜羽,怕他听不懂,特意将这三个字打在手机备忘录上,递到他眼前。   凭借着Amy教过的简单中文,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问她,意思是霜雪做的羽毛么?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解释,又讲不好日语,最后妥协:“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紧接着,又问他叫什么,得到答案之后相当惊讶:“原来你也用中文名啊。”   “因为我爸爸是中国人。”他说。   陈这个姓是当年被他的父母签在离婚协议里的一部分。可以入籍,但是不能改姓,这是双方统一协商后的结果。否则他也不想用这个名字。   “中国哪里?我的意思是,哪个城市。”   “上海。”   她一怔:“好巧,我就是从上海过来的。”   “是么。”   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大概是表现得有点敷衍,她立刻咽回了还没说完的话。很会读空气。   涩谷Sky观景台被世界各地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城市的喧嚣被隔绝脚下,取而代之的是灌满顶楼的冷风。   他不想过去挤,置身事外般站在一旁,而她也没有提出“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你帮我拍张照吧”之类的要求,独自走进人群,俯瞰日落时分的东京。   回来之后,他带她去朋友家里聚会,将情侣的头衔彻底坐实,为他解决了当下的麻烦。   她表现得有点拘谨,很安静,话不多,客气又疏离。陈梦宵隔着人群像观察真人NPC那样百无聊赖地观察她,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应该是有些冒犯的话,她脸上的社交笑容慢慢消失了,像面具裂开一道细纹,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很适合被镜头记录。   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记住她的脸。   然而下一秒,当她的视线转过来,停留在他脸上,又变回之前的,他所熟悉的模样。   习惯被类似的目光注视,陈梦宵意兴阑珊地偏过脸,继续跟朋友聊天。   只是一个偶然认识的,来日本旅行的,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而已,原本连联系方式都没打算留,但是出了一点意外,在她离开日本之前,他们接吻了。   接吻时她的表情很震惊,身体很僵硬,几乎没有技巧可言,纯情得像刚开始早恋的高中生。   是因为中国女孩在这方面比较保守么?他不清楚。有点后悔没有事先擦掉她的唇膏,跟他不喜欢的巧克力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好腻。   但是没有后悔那个吻。 第56章   大脑被忽如其来的情欲点燃,她被陈梦宵抱起来,放在空旷的流理台上,衬衫下摆也被他从短裙里抽出一截,他的手摸进来,听到她压抑的呻/吟,低头继续吻她。   分不清吻和触摸哪个更滚烫,脑袋发昏,林霜羽本能地抓紧他,从肩膀一路滑到侧腰,感受着微微绷紧的青筋和精炼的肌肉线条,比两年前更加成熟,有种蓄势待发的性感。   衬衫堆叠在她手肘边缘,娇嫩的皮肤被吮出红痕,陈梦宵恶劣地咬住那一点殷红,对她说,这里没瘦哦。   灯开着,她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却浑身燥热,脚尖不小心踩住他的拖鞋,又过了一会儿,双腿也不自觉地岔开。   裙摆无知无觉地卷高,某个熟悉的东西在缠绵中缓慢苏醒,尺寸实在难以忽视。   陈梦宵在她耳边轻轻叹气:“你朋友怎么还不来。”   她还有点懵:“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懒懒应声,行为依旧没有收敛,故意抓着她的手去碰自己,无辜发问:“怎么办。”   不管用手还是用嘴时间都不够,还能怎么办,林霜羽无计可施,干脆指责:“你找我就只是想上床而已。”   陈梦宵挑眉:“宝贝,想上床和想上你还是有区别的吧。”   说完,将她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杯托的位置也调整好,顺手又捏了一把。   衣服刚穿好,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门铃便被摁响。   林霜羽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他,匆匆忙忙地把裙摆放好,整理仪容,陈梦宵就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她:“搞得好像在偷情。”   “你现在快点去我房间,记得把门关上。”   “她要是刚好也想去你房间呢?”   林霜羽噎住,觉得很有可能,于是提议:“还有一个次卧,我拿来当衣帽间了。”   陈梦宵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是与次卧截然相反的方向,站在玄关,堂而皇之地打开了大门。   反应过来,她立刻跟过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许翩站在外面,手上提了一只用来装酒酿馒头的迪士尼购物袋。   陈梦宵唇红齿白地冲她笑,主动打招呼:“你好。”   走廊亮如白昼,邻居家的狗正在隔着门汪汪叫,许翩脸上的表情缓慢凝固,眼珠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说了一句:“操。”   面面相觑大半天,林霜羽把她拉进来,出于心虚,语速不自觉变快:“你今天出门诊是吧?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一边说一边拿眼看陈梦宵,对方这会儿倒是配合地转身,去厨房拿水。   许翩一口气总算吐出来,跟着她往客厅走,连声质问:“我没看错吧,还是时空穿梭了?这不是你喜欢得要死要活的那个霓虹男吗?大半夜的他怎么会在你家?”   林霜羽简短地解释:“他最近刚好回国,就见了几次。”   “什么意思,哪种见?荤的还是素的?”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许翩了然:“理解理解,对着这张脸把持不住很正常,至少说明你雌激素分泌没问题。”   “许医生,你刚上了一天班,脑子里怎么还塞得进去黄色废料。”   “主要是你这个对象冲击力太强,他现在可是很有名的大导演哎。”许翩忍不住问,“所以你俩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林霜羽说:“没什么情况,就这样。”   许翩顿住,转而嘻嘻哈哈地安慰:“其实睡几次也挺赚啊,大好光阴,不跟帅哥睡难道要找普男?”   正说着,陈梦宵已经从厨房出来,除了矿泉水,还顺手端来了那盘小番茄。   许翩顿时噤声。   餐桌正对厨房,陈梦宵没有走,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短暂的沉默过后,许翩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勉强冷静下来:“怪不得让我换个时间来,要不我还是早点回吧。”   陈梦宵笑着说:“不用啊,你们慢慢聊。”   没想到他还挺好说话,许翩清了清嗓子,利用天生的社交优势切入话题:“你最近那部片子超级卖座,我们院里一群小姑娘今天还说要团购电影票来着。”   “打算买什么时候的票?我请你们看。”   许翩差点接不上来:“不好吧……我们人还挺多的。”   “刚好可以包个场。”陈梦宵随意道。   许翩瞄她一眼,见她没意见,于是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林霜羽听着他们三言两语地敲定时间细节,没有插话。   其实那部电影她也只看了个开头和结尾而已,或许是因为与自己有关,近情情怯,反而不敢看了。   气氛比想象中融洽得多,许翩完全放开了,叽叽喳喳聊个没完,说到她读大学的时候很受欢迎,陈梦宵问了一句:“她当时喜欢什么类型?”   许翩答得不假思索:“她一直都喜欢成熟稳重的学长类型,从来没谈过比自己年纪小的。”   陈梦宵看向她,神情有点耐人寻味:“为什么?”   ——因为爱玩,心不定,拿感情当消遣,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想在朋友面前说这些,林霜羽低头喝水,口吻稍稍生硬:“没有为什么。”   察觉到他俩的气氛有些异常,许翩自觉帮好友试探,反问陈梦宵:“咳,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啊?年上还是年下?”   陈梦宵还在看她,分神回答:“都可以,没有固定的类型,不同年龄段有不同年龄段的魅力。”   许翩无言以对,不禁回头,用眼神无声地向她传达:看看人家什么段位。   林霜羽视而不见,干脆不说话了,反正有许翩在,很难冷场。   餐桌是正方形的,面积不大,陈梦宵腿又很长,不可避免地在桌子底下蹭到她。   牛仔裤材质偏硬,无意间刮过她穿着丝袜的小腿,泛起一股奇异的痒,想要后撤,偏偏他另一条腿也绕过来,故意捉弄似的将她困在中间。   脚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他的膝盖紧挨她大腿内侧,稍微再往上一点就会碰到私密部位,偏偏她今天穿的还是短裙,任何一点摩擦感觉都会放大。脑袋里被刚才在厨房里亲热的画面填满,林霜羽再也受不了,悄悄抬眸,陈梦宵托着腮,正在若无其事地跟许翩聊天。   没有更过分的举动,但也始终没有放她的腿离开。   中途,许翩拿了一颗小番茄,她下意识提醒:“可能有点酸。”   许翩尝了尝:“还行,挺好吃的,我要求不高。”   林霜羽不由得看向对面那个要求很高的人,微微启唇,正要说话,结果被他喂进来一颗小番茄,示意她自己尝尝看。   她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酸中带甜,远远没到需要皱眉才能吃完的程度。   事实再次证明,陈梦宵真的娇贵又挑剔。   又过了十分钟,许翩实在坐不住:“那啥,我真该走了,明天还有两台青光眼呢。”   林霜羽跟着起身:“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弯腰换鞋的间隙,许翩随口说:“正好,酒酿馒头我妈这次蒸了不少,留着跟你老公一起吃吧。”   陈梦宵倚在玄关墙边,笑眯眯地说:“谢谢。”   紧接着,随手将自己的夹克外套拿过来,披在她肩膀上,稍微拢紧。   熟悉的香水味盈满鼻腔,林霜羽感到轻微的晕眩。   进了电梯,只剩她们两个,许翩再也忍不住:“你别告诉我他对每个炮友都这么温柔。”   林霜羽心不在焉:“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许翩看她这幅苦恼模样,无奈摇头:“谁让你非要挑战高难度,都说了你们不合适,这男的要什么有什么,早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总不可能指望他反过来给你当舔狗吧?”   她否认:“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一路走到小区门口,她还是告诉好友:“其实你来之前我们还吵了几句,我一时冲动,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懊悔又浮上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口,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许翩却说:“既然敢问,当然说明对答案有把握啊。否则为什么早不问晚不问,偏偏现在问。”   是这样吗?   林霜羽一时晃神,莫名回想起很久之前跟江照一起去救助站做义工,他说告白需要时机,至少也要确定自己有50%被答应的可能。   保守派就连面对感情也讨厌冒险。她对此感同身受。   送走许翩,想起小区附近就有一家水果店,或许还没打烊。林霜羽临时改变路线,去水果店挑了一只沙田柚,一盒草莓,又散称了几颗橙子。   付完账,她习惯性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无意间摸到一个形状坚硬的小物件,随手掏出来,发现是陈梦宵的车钥匙。   上面挂着她之前送的猫爪钥匙扣,廉价得跟车钥匙上的弯钩logo格格不入。   买完水果回来,这次她拿门禁卡刷开了小区大门,滑滑梯和秋千空无一人,遛狗的上班族也不见了,静谧无声。   林霜羽在香樟树下驻足片刻,仰头张望。   隔着纷乱树影,一扇扇窗明暗相依,她一下子就认出自己家的窗户——半弧形的阳台,左侧堆放着那棵梦幻绚丽的水晶圣诞树,旁边是Miki的玩具和猫抓板,有人半蹲在她的阳台上,懒洋洋逗她的猫。看不见脸,也能猜到他在笑。   各种玩具试了个遍,Miki总算探出脑袋,试探性拱了拱他的裤脚,确认没有危险,又去舔他的手,尾巴也跟着高高翘起来。   离得太远,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人一猫模糊的影子。   玩了好半天,他把Miki抱出去,轻轻拉上阳台门,打开半扇窗。   火星一闪而过,他低头给自己点烟,呼出白雾,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窗外,烟雾像往事,一缕一缕在空中绕。   他现在换打火机了吗?   他还喜欢抽绿盒卡比龙吗?   他在想什么?   他的夹克穿在她身上过分宽大,双手再次抄进口袋,感受着那枚钥匙扣的轮廓,林霜羽又一次完成了自我说服。   或许陈梦宵还需要时间考虑,是她太沉不住气,是她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她的情绪太容易被他牵着走。   捉蝴蝶本来就要付出十二万分的耐心。   在树下站了一支烟的时间,直到他摁灭手中橙红的烟头,直到风吹过树梢,林霜羽重新迈开脚步,走进单元楼。   站在家门口,她抬手,原本想输密码,又停下来,转而摁响了门铃。   没等多久,门开了,Miki摇着尾巴热情迎接,陈梦宵站在她面前。   是她最想要的画面。   “我等了你好久。”陈梦宵看了眼她手里拎的水果,又说,“这么重,你一个人拎回来的?”   “还好,不是很重。”林霜羽将他的外套脱掉,搭在旁边的衣架挂钩上,弯腰摸了摸Miki的脑袋。   房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那种微妙的无措感又占了上风,总觉得说着说着又要吵起来,还不如像以前那样,退一点,给他一点空间。   因此,她开口试探:“你今天还走吗?”   陈梦宵说:“现在很晚了。”   “嗯。”   “我走了,这些水果你一个人吃?”   “你带走吧。”顿了顿,她又补充,“本来也是给你买的,这家店的沙田柚很甜。”   对方并不领情:“我不喜欢开夜车。”   “你打个电话就有司机来接了。”   “你店里的员工也不是24小时on call吧。”   说一句被他堵一句,林霜羽有点气:“那我送你行不行?”   Miki趴在客厅地板上,疑惑地看着他们。   片刻的停顿之后,陈梦宵竟然真的取下外套,翻出车钥匙丢到她怀里,拿她当司机使唤:“车停在你店旁边那家商场的地下车库,D4,20分钟之内开过来。”   差点没接住那串车钥匙,她开不来跑车,有点后悔,但是话都说出去了,没有撤回的道理,于是扭头就要走。   Miki坐不住了,一溜烟似的小跑过来,爪子扒拉她的拖鞋,冲她喵喵叫。   “我很快就回来,一会儿给你吃零食,听话。”   林霜羽试图安抚,把刚放进鞋柜的平底鞋重新拿出来换好,一手拿过风衣外套,胡乱套上,随意扣了几颗纽扣。   刚握住门把手,手背就被人从身后摁住。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脚步比猫还轻。   然而,与此同时,心头悬着的石头无声落地。   原来真的会追上来。   玄关狭窄,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呼吸和心跳全都无处可藏。陈梦宵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没有拥抱,下巴若有似无地抵在她头顶,熟悉的香水里掺着一丝薄荷烟的味道,轻轻叫她:“羽毛。”   林霜羽无意识抿住嘴唇,须臾,又听到他的声音:“说一句不想让我走会怎么样。”   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她在心里回答:不会怎么样,但是你之前从来都没有留下来陪过我。仅有的几次都是在你的房子里过夜。   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丢掉了那枚攥紧的车钥匙,Miki好奇地走过去,对着自己的定制爪印轻嗅。   半晌,林霜羽转过身来,稍微抬头,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会儿,终于出声:“我说了你就会留下来吗?”   “嗯,不止今晚。” 第57章   清晨时分,卧室浸没在一种失真的、灰蓝色的寂静里,地板上零零散散丢着几件贴身衣物,衬衫、蕾丝内衣、透明丝袜……   ***   黑色长发柔柔垂落,陈梦宵将那缕遮脸的头发拨开,完整露出她此刻的表情,看着她的脸颊随吸吐的动作一鼓一动,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気持ちいい。”   “もっと、感じる。”   林霜羽愈加羞耻,想让他闭嘴,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单音节。   ***   ****   明亮的光斑在空气里浮动,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少顷,却听到快门落下的咔嚓声。   睁开眼睛,发现陈梦宵正在拿她的手机拍照。   她不怎么清醒地撇过脸:“……别拍我。”   陈梦宵将手机翻转,屏幕正对她:“这么可爱,你看不到的话很可惜。”   哪里可爱。   不用看也猜得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条件反射性地挡住手机屏幕,又听到他说:“干嘛害羞,浴室的镜子不是照得更清楚吗?”   那是因为没办法,浴室空间有限,被他摁在洗手台上,无处可躲。   昨晚乱搞到半夜才睡,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地滚到一起,很难说清楚是谁主动的,彼此似乎都很想要。毕竟他们真的太久没有做过了。   ****   身体急切到不听大脑的指令,她无法思考:“可是我真的想——”   ***   整个人被弄得水深火热不上不下,她责怪:“什么忍一忍,你就是喜欢折磨我。”   ***   天彻底亮起来,日影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爬行,林霜羽被迫拉开抽屉,向他展示自己的小玩具,从L档到H档逐一示范。   *****   ***   双人床被弄得一塌糊涂,好在床板质量过关,再怎么摇晃也不会响,不像之前租的老房子,总是担心会把楼下的房东阿姨吵醒。   ***   被子被她胡乱地踢到床底下,跟散落的衣物纠缠在一起,垃圾桶里丢着几只打了结的乳胶套子,**特有的甜腻气息萦绕不散。   做完之后,陈梦宵简单地帮她清理了一下,仍然躺在她身边,好像不会走。   ***   说不定会立刻穿衣服走人,号码一删,再也不见。   他就是对方越说爱他他反而越觉得关系不自由的那种人。   她就是因为太清楚这一点才能做到闭口不提。   半晌,终于恢复一点力气,林霜羽靠在他肩膀上说:“现在都快九点半了。”   “嗯。”   “你今天有安排吗?”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她忍不住掐他的腰:“又敷衍我。”   陈梦宵被逗笑,懒洋洋开口:“做/爱也很累的,你又动不了几下,爽完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不是也很舒服。”   陈梦宵嗯一声,亲了亲她的脸颊:“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とても美味しかったです。”(多谢款待,非常美味。)   轮流洗完澡,林霜羽擦干身体,套了件居家衬衫走出浴室,腰还是酸得厉害。   恰好是一天之中光线最好的时刻,陈梦宵正蹲在客厅地板上陪Miki玩逗猫棒,发尾泛着潮气,上身赤裸,牛仔裤也穿得松松垮垮,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翼,腰窝隐约可见。   其实Miki已经很久不玩逗猫棒了,但还是很给面子地一次又一次扑上去,尾巴尖因全神贯注而微微摆动,摆出一副狩猎姿态。   非常抽象的关于“幸福”的概念,再一次非常具体地降临了。   陈梦宵听到动静,回头看她:“Miki好像真的不记得我了。”   但它还是很喜欢你。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同性相吸吗?   林霜羽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空气:“那你以后多来看它啊。”   真正收拾好出门大概是十点一刻,以往这个时间她已经在店里忙碌了,横竖都是迟到,她也不再着急,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brunch。   日本这个国家对肥胖容忍度极低,非常讲究每一餐的饮食结构,所以陈梦宵平时吃得很健康,很清淡,而且餐桌礼仪无可挑剔,有时候林霜羽会觉得看他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须臾,她收到许翩忙里偷闲发来的微信。   许翩:「服了,昨晚盯着你老公那张帅脸看了半小时,刚刚发现姨妈提前来了。」   许翩:「你跟他在一起身体吃得消吗?」   她:「……」   她:「多喝热水。」   天气很好,阳光充盈,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陈梦宵坐在她对面,一边回消息一边吃火腿奶酪可丽饼。   林霜羽问:“吃完饭你要去哪?”   “下部电影还有几个配角没敲定,今天下午在酒店临时安排了一场试镜。”   她有点好奇:“这次要拍的是什么类型?”   “算是一部含有犯罪和公路元素的Black comedy。如果能够完整上映,不用删改,揭露真相的环节应该还蛮有意思的。”   “意思是尺度很大?”   “还好,都是必要情节。”陈梦宵想了一下,“不过到时候可以去日本看首映。”   林霜羽卡壳几秒:“我跟你吗?”   “不然还有谁。”   他用一如既往的、随随便便的、漫不经心的态度提出邀请,“在我的预期里,这部片子大概率会在夏天公映,你不是说过很想看花火大会吗?”   但是一部电影从开机到杀青,再到后期的剪辑制作环节,加起来至少也要一年多的时间吧。你这么说的意思是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所有的恋爱经历里最久的一次又有多久?没有一年吧。   如果猜测你的心能像学习五十音那么简单就好了。   不自觉地摆弄着手里的方形餐巾,直到皱得不成样子,尽管觉得他在说一件非常遥不可及、难以实现的事情,林霜羽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等待餐后甜品的间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梦宵变得有点心不在焉,眉心微蹙,听她说话也像走神,偶尔应个声。   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往身后飘,以为是碰到了认识的人,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却被阻止。   陈梦宵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旁若无人地往她嘴里喂了一颗蓝莓,问她:“好吃吗?”   “……嗯。”   勉强咽下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梦宵已经松开她,同时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身后那桌,随手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   “拍够了没有?”   几步之遥而已,林霜羽能够清晰听到他的声音,语调和平时无异,要很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包裹其中的那点不耐烦。   那一桌坐着的是两个大学生打扮的年轻男生,其中一个寸头男生倒扣手机,眼神闪躲:“呃,是这样的,我女朋友是你粉丝,我只是想拍几张照片回去给她看而已,没有恶意。”   大概是对方态度尚可,陈梦宵哦一声,扬起笑脸:“刚才拍的照片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男生立刻解了锁,滑开手机相册,递给他。   陈梦宵低头检查,选择性地删掉几张,连同“最近删除”在内一起清空,才把手机还给他。   总算意识到问题所在,男生解释:“不好意思,我们没打算拍你朋友,是不小心入镜的。”   “没关系,你们慢慢吃。”   一刻也不想多留,一句也不想多说,陈梦宵起身,很随意地挥手说拜拜。   林霜羽旁听了全部内容,看着他走回来,坐到她对面,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可丽饼。   其实被偷拍对他来说应该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犹豫片刻,她低声说:“没关系的,我又不是明星,被拍到几张照片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次两次或许没关系,时间久了会很烦。”陈梦宵看着她,“你应该很讨厌被陌生人窥探隐私吧。”   “是不太喜欢……”她认真道,“不过这是你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我可以接受。”   “是么?但我到现在还是很讨厌。”   陈梦宵咬着橙汁的吸管自然而然地向她抱怨。   怪不得连社交软件都不肯再更新了。林霜羽心想。   片刻,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说:“对了,上次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决定了吗?我们挑个时间去度假吧。”   After 18(02)   回想起来,他在日本遇到林霜羽的时候,她也只有23岁而已,笑起来还能看出一点婴儿肥,还会特地强调自己是主动辞职不是被公司裁掉的,也会聊起自己失败的恋爱经历,她说她相信感情需要经营,所以一直在努力在包容在反思,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还是惨淡收场。   陈梦宵盯着她耳垂上的两颗小痣,边听边走神,心想会不会就是因为太过头了。那个成语用中文应该怎么说来着?Amy教过他的。   直到离开芭菲店才想起来,是过犹不及。   雪停之后,他们赶上了当天的终电,将近零点,车厢里乘客寥寥,他们中间依旧隔一个座位,已经成为习惯。   发梢的落雪融化成水,滴进领口之前,她主动递来一张纸巾:“擦擦吧。”   过曝的荧光灯将她的脸映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唇色却是天然的绯红,唇形饱满,他故意问:“擦哪里?”   “……头发啊。”她隔空指了一下,“发尾那里在滴水。”   他说:“我看不到。”   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的动作停在半空,须臾,试探性地坐了过来,头一次打破社交距离,轻轻揪住那截湿润的头发,用纸巾帮他拭去水珠。   距离太近,能够闻到她身上玫瑰调的香水味道,也能感觉到她刻意屏住的呼吸,以及不自然的眨眼频率。电车过轨道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他有点想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紧张。   没过几天,他们在酒吧玩,包厢里有Truth or Dare的转盘,她运气不佳,转到的问题是body count。   太过私密了,她果然露出为难的神情,本能地朝他看过来。   “ダメだよ。”他用玩笑态度替她解围,“やきもちくっぞ。”(不行哦,问她这个我会吃醋的。)   玩到深夜才散场,在酒吧门口等车的时候,她提到刚才他抽中的问题:「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可以得到肉/体的想法,你怎么看待?」   他的回答是:很无聊,反过来的话我可以接受。   她好像有点醉了,声音渐渐低下来:“所以,你不会接受一夜情,也不想跟喜欢的人发展成单纯的**关系。”   意识到自己话语间开始越界,及时刹车,将话题绕回去,“对了,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街灯下随处可见拥吻的情侣,气氛暧昧,他被酒精干扰,很随意地逗她:“其实我也很好奇,单独告诉我怎么样?”   夜风里,她愣在原地,耳朵不明显地变红,而后蔓延到脸颊,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欲语还休。   陈梦宵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玩过头了。   那晚之后,他没再主动联系过她。   直到一周之后,她主动给他打电话,语气轻快地问他小樽好不好玩,有没有必打卡的地点。   他有点不耐烦,心想我是你的导游么?嘴上敷衍:“你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   “我想着你是local,说的话比较有参考价值。”   很巧,当时他跟朋友在札幌雪祭会场看冰雕,而札幌距离小樽不到半小时车程,于是两天后,他们在堺町通那座蒸汽钟下碰头。   林霜羽穿着一件几乎长到脚踝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耳罩,远远望去臃肿得像企鹅,还在不停跺脚。有点可爱。   她连鼻尖都冻红,神情是游客特有的兴奋:“我刚才从小樽运河一路走过来,那边的积雪比人还高……怪不得日本被称为雪国。”   他问:“你喜欢《情书》啊?”   她点点头:“应该没人不喜欢吧,而且距离电影拍完将近三十年,这些场景在现实中竟然都没什么变化。好神奇。”   他们在天狗山脚下排队坐缆车,相比较第一次陪她去涩谷Sky的时候,她的话显而易见地变多了,有点吵。他懒得应付,指着对面的墙壁问:“你要不要去跟《情书》的经典海报合影?”   “可是我今天没带自拍杆。”   “自拍杆?”   “就是……”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打开翻译软件,将「自撮り棒」举到他眼前。   “我帮你拍。”他随口说。   脸上的表情凝固片刻,她不太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还是不要了。”   林霜羽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保守到问一下body count都会脸红,接个吻都会不知所措,那个时候他完全想象不到未来的某一天她会抱住他,主动解他的皮带。   在那个当下,他拒绝了,因为和明知道喜欢自己的人上床很蠢。   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主意……至少不只是因为性/欲。那是低级动物才会做的事。   她回到中国之后,他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梦宵没有想起过她,直到某天聚餐,Amy调侃:“中文好像又进步了一点哦,你找中国女孩谈恋爱不会是为了练口语吧。”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不是已经有中文老师了么。”   原本想好的揶揄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来,Amy抬眸,看着他低头喝菠萝汁,跟朋友讨论最近很火的沙盒游戏,商量过段时间去新西兰皇后镇跳伞。   拱形窗半开着,风送进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粉白色。已经是春天了。   四月的东京是被樱花定义的,陈梦宵又该被谁定义呢?   这个问题几乎困惑了她的整个青春期。   当然也有过不止一次想把自己写成答案的瞬间,比如高校第二学年的学园祭。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很熟了,可以无所顾忌地打闹,下课一起去便利店买饭团,周末一起联机打游戏,还有每周雷打不动的中文辅导课。   她决定在学园祭当天表白。   穿过「幽霊屋敷」、「かふぇメイド」、「射的場」,她在音乐教室找到陈梦宵。   还在排戏剧社的最后一场戏,演员在台上商量走位,而他反身跨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椅子上,双臂交叠搭在椅背顶端,下巴懒洋洋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手机屏幕里的排练视频,不时按下暂停键提出修改建议。   等他忙完,摘下耳机,她才敲敲教室门,示意自己有事找他。   拐弯抹角说了一堆有的没的,陈梦宵听得还算耐心,正当她鼓起勇气,打算切入正题,他忽然开口:“对了,刚才鬼屋的学长在找你,说血浆不够用。”   她瞬间愣住,因为鬼屋的道具部分是她负责的,思绪不得不回到现实,她忍不住抱怨:“数量明明是提前确定好的,干嘛不省着点用,麻烦死了。”   时间紧急,来不及去之前进货的地方,也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后来陈梦宵带她去学校附近的駄菓子屋买了一堆令人费解的东西,比如玉米糖浆和各种花里胡哨的食用色素。结果,当他将糖浆、蓝的红的色素按照比例跟水兑在一起,搅拌均匀之后竟然真的呈现出接近血液的颜色。好神奇。   她仰起脸,在大太阳底下看到陈梦宵露出类似“surprise”的笑容。神采飞扬。   学园祭临近尾声,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坐在伞棚底下嘻嘻哈哈地闲聊,喝空的啤酒罐丢得到处都是,陈梦宵皱着眉将那些啤酒罐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强迫症又犯了吧。   公主病。   那一刻她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亲昵的、取笑的、能够证明他们关系不同寻常的话,可惜被一个漂亮姐姐打断了。据说是某知名交响乐团的大提琴首席,演出刚结束,连礼服裙都没来得及换,一路小跑,总算踩着学园祭的尾巴赶到现场。   她坐在原处,看着他们手牵手逛摊位,看着陈梦宵把剩余的一点假血浆抹在左边脸颊,鲜艳得像油彩,而那个姐姐红着脸靠近,亲了他一下,将油彩变成唇印。   太不公平了。那明明是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道具。   她觉得陈梦宵真的很喜欢那个姐姐,但不久之后他们还是分手了。   具体原因她不清楚,陈梦宵也没提过,依旧和往常那样每天清晨踩着点进教室,热衷于在课堂上向老师提问,下了课去参加体育社的活动,最后跟朋友说说笑笑地一起搭电车回家。   失恋带来的影响于他似乎只是落在肩头的一片樱花,风一吹就飘远。   回过神来,陈梦宵正在跟朋友说今年要回中国过新年。   她于是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让他帮忙带点上海特产回来。   陈梦宵对于上海这座城市没什么特别的感情,自从他五岁那年跟妈妈一起回到日本生活,这片土地的记忆就渐渐褪色,中文也差不多忘光了,起初爸爸打电话过来,是无话可说,后来变成无法交流。   再一次拒绝了找中文老师到家里来补习的提议之后,妈妈叹气:宝贝,这样下去你要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他有点烦,态度也不算好,反驳:他怎么不去学日语。   时过境迁,长大之后,他已经可以平淡看待父母离婚这件事,而当他再一次回到上海,中文也变得相当流利,大部分语境里都可以无障碍交流。   春节前夕,很多人提着礼物上门拜访,不乏业内名导名流,一场临时起意的小型聚会在别墅中铺开。   泳池的水底灯泛出幽暗的蓝光,宾客三三两两,各成格局,聊到一部正在筹备后期的商业电影,爸爸自然地揽过他的肩,为他引荐:“这位是赵叔叔,国内公认的行业标杆,你以后要多向叔叔请教,争取也能拍出有影响力的优秀作品。”   西装革履抽着雪茄的中年男人立刻抓住机会吹捧,什么“虎父无犬子”之类文绉绉的话,他差点没听懂。   “年轻人还差得远,艺术创作需要时间历练,第一部电影哪怕亏本也无所谓,就当是交学费了。”   还没拍就知道会亏本么。   泽维尔·多兰在19岁那年就能自编自导出《我杀了我妈妈》,再往前推,奥逊·威尔斯拍《公民凯恩》那年也就25岁,我为什么不可以。   后半场,陈梦宵懒得再应付,借口感冒溜到露台角落透气。   一支烟抽完,百无聊赖地滑开常年闲置的微信。   好友列表寥寥无几,其中一个陌生的微信头像冒出一堆红色加号,他点进去,满屏都是大段大段的杂乱中文,像是复制粘贴的节日祝福,措辞浮夸到更该出现在垃圾箱里。   至于那个头像——   原来她现在养猫了啊。   时隔一年,说实话,陈梦宵以为记忆多多少少会模糊掉她的样子,然而恰恰相反,当她拨开汹涌人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一眼就认出那张脸。   长发微微凌乱,发色浓黑,发梢内卷,皮肤白得近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婴儿肥已经消失,整张脸的骨骼感过分清晰,比记忆里瘦了。   隔着口罩,仍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她好像还在用同一款香水。   车水马龙,四目相对,陈梦宵眨了一下眼,有点意外地发现,不止香水,一年不见,林霜羽好像还是喜欢他。 第58章   周六晚上,林霜羽陪许翩去看了一场脱口秀。   场地不大,灯光调得很暗,背景墙上是用霓虹灯管弯出的脱口秀俱乐部logo,讲完最后一个段子,演员提出一个观点:「假设你有超能力,可以操控你爱的人也爱上你,你要不要使用这项超能力?」   前排的互动区观众全部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要用”,演员却说,肤浅了吧,我就不用,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是爱你的,你是自由的。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纷纷嘲笑他嘴硬,言不由衷。   灯光亮起,观众散场,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商场的洗手间排着长队,林霜羽找了个闲置的按摩椅,扫了十分钟,边玩手机边等许翩。   中途接了个长期合作的咖啡豆烘焙商打来的电话,聊完之后,按摩椅也停止运转。她有点口渴,恰好对面就是自动贩售机,正要起身,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仍然是一张淡漠的脸,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江照正跟朋友并肩站着,低头扫码。   林霜羽怔住。   两年前,她去日本找陈梦宵之前的那一面,就是她和江照见过的最后一面。像是某种默契,他没再来过她工作的咖啡店,她也没再带Miki去过他在的宠物医院。   新店开业期间,她给微信里所有标记为“客户”的联络人一键群发了开业酬宾的活动消息,隔天检查时才发现里面包括江照。她都忘记了自己最初是把他分在“客户”组里的。   令她意外的是,江照没有回复。   尽管一看就是群发,但是以江照一贯的周到,至少也该回几句客套话才对。   他也难得有这种不体面的时刻。   想到这里,林霜羽放弃了过去打声招呼的念头,重新坐回去。   “要不是因为你失恋,我才懒得出来人挤人,在家里组团开黑多爽。”   “不用再提醒我我失恋了,谢谢。”这次说话的是江照,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   朋友毫不留情地取笑:“还以为这次能喝上你的喜酒呢,结果又黄了,你是不是就因为平时日子过得太顺了,情路才这么坎坷?”   “可能吧。”江照俯身拿饮料,一副认命口吻,“我跟恋爱这件事确实没什么缘分。”   林霜羽隐约看到他手里拿的是苏打水,脑海里莫名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她转身离开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其实他不喜欢喝咖啡。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人海里,林霜羽这才揉了揉脖子,离开半包裹式的按摩椅。   看来江医生的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   认识新的人也不一定就能拥有新的开始。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得到这个结论,终于跟自己和解。   以前总觉得失败的恋情等于浪费人生,回过头来才发觉,人生无论怎样度过都会浪费。既然如此,不如浪费在喜欢的人身上。   “看什么呢?”许翩从洗手间出来,顺着她的目光张望。   “没什么。”她笑笑,“去吃饭吧。”   她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椰子鸡,落座之后,许翩开始跟她吐槽最近家里给她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每天只会问“吃了吗”、“下班了吗”、“睡了吗”,跟他聊天比吃褪黑素效果还立竿见影。   林霜羽委婉地替对方辩解:“他可能只是不太擅长聊天。”   “可是我天生就爱聊天啊,对我来说聊不到一块去的恐怖程度仅次于对方不举。”   林霜羽友情提醒:“之前那个FPGA工程师跟你那么聊得来,结果同时劈腿两三个女生。”   许翩抓狂:“……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自己情场得意,就开始嘲讽我了是吧?”   “我?情场得意?”   “对啊,最近每次约你都没空,昨晚刚好路过你小区,想去找你还说不方便。”许翩抓住机会阴阳怪气。   昨晚——   昨晚她跟店里员工一起聚完餐才回家,洗澡的时候忽然很想陈梦宵,她忍住了。然而洗完澡,给Miki梳完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还是很想陈梦宵,最后决定试一下,于是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发了一句“想你”。   然后她继续看电视,擦身体乳,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还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一瓶快过期的玫粉色指甲油。刚涂完左脚,门铃响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茶几,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开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夜风涌进来,陈梦宵一把抱住她。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的感受?   ——因为太不真实而真实。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她,一条微信就能大半夜把陈梦宵叫过来,她是不会相信的。   那天争吵,陈梦宵说她习惯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其实这句话本身说得没错。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逛商场,问她有没有喜欢的衣服,她明明有,却不好意思表达,于是只能错过;再长大一点,老师在课上提问,她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举手,于是失去被表扬的机会。   如果不主动争取,想要的东西大概率不会属于你,属于你的你大概率没那么想要。   指甲油涂到一半被迫搁置,房间渐渐升温,她以一种相当羞耻的姿势坐在沙发上,陈梦宵的膝盖压住她的真丝睡裙,手掌暧昧地深入。   直到水流得止不住,手指换成唇舌,肆无忌惮地舔,或轻或重地咬,很快就把她弄得一塌糊涂。   在这种飘飘然的快乐里,林霜羽放弃矜持,晕晕乎乎地从抽屉夹层里拿出了那条迄今为止只戴过一次的X链。   *****   他用手指勾住那根细细的珍珠链,像勾项圈那样把她扯进自己怀里,捧着她的脸,叫她puppy。   弄到半夜才结束,她还在情潮的余韵里,懒懒不想动,陈梦宵握着她的脚踝,帮她涂完了右脚的指甲油。   她瞬间屏息。身体僵硬得要命,几乎一动不能动,除了未散的情爱气息,指甲油甜腻的味道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直到五根脚趾全部涂完,林霜羽重新抱紧他,舍不得放开似的,许久都没说话。   陈梦宵捏她的耳朵:“干嘛撒娇。”   她低低埋怨:“你一出现就把我原本已经回归正轨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陈梦宵不满:“跟别人在一起是正轨,跟我就不是?”   她一下子被问住,又听到他说:“我哪里比你前任差。”   椰子鸡锅底咕噜咕噜翻滚着,林霜羽跟许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下周三要跟他一起去野生动物园。”   许翩故意揶揄:“是我孤陋寡闻了,现在炮友关系都需要天天见面约会了吗?”   林霜羽难得有点臊:“你现在怎么开始向着他说话了?以前老说我恋爱脑。”   “我已经被收买了。”许翩说到这里,特地解释,“不是指电影票啊,我说的是你新天地那套商铺。我要是你,退一万步说,哪怕不喜欢也不能放过他。”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   许翩正色道:“那就更不能放过他了。”   在虹桥偶遇那天,陈梦宵说自己原本打算去动物园,因为下雨没去成,她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是真的想去。   直到现在,陈梦宵身上还是拥有很多她不了解的部分,那副拼图还是未完成的状态。   出发前,她特意在小红书搜攻略,比如逆时针游览可避开旅行团,早看猛兽,午看展馆……结果根本没派上用场,陈梦宵这人随心所欲得很,想去哪就去哪,根本不在意攻略这种东西。   天空是毫无杂质的饱和度极高的蓝,他们坐付费游览车慢悠悠穿过野兽区,车体上半部分是玻璃,下半部分是塑料孔洞,一路停停走走,游客可以自行投喂。   近距离围观老虎猎豹这种猛兽,林霜羽还是有点打怵,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臂:“你投喂的时候小心一点,铁签不要伸太远。”   陈梦宵被她逗笑:“干嘛这么紧张,你怕我被吃掉啊。”   “……嗯,很怕。”   饲养员准备的是生肉块,风里混杂着泥土、干草,以及某种腥膻的野性气息,不算好闻,陈梦宵将自己的口罩摘掉,戴在她脸上。   再往前,几头棕熊正沿着路边踱步,对这台移动餐车早已司空见惯,有一只胆子大的棕熊直接将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上,后腿直立,双掌合十,开始作揖。   陈梦宵将插着苹果块的铁签递到她手里,她深呼吸,在令人屏息的距离里,小心翼翼将铁签从孔洞中递出去。   苹果飞快地被那只棕熊的舌头卷走,咔嚓咬碎。车胎碾过碎石,她在轻微的颠簸中不自觉靠上陈梦宵的胸膛,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挑一个好天气出来约会的情侣。   游览结束,恰好路过海豚剧场,陈梦宵显然是拒绝观看动物表演的那类人,他们没有停留,在偌大园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林霜羽随口问:“我记得你很喜欢冲浪,有没有偶遇过野生海豚?”   “有。”   “在哪里?”   “室兰。只碰到过一次。”   林霜羽在脑海中快速勾勒了一下日本地图,确认室兰的大概位置,不禁疑惑:“在室兰偶遇海豚的概率好像很低吧?我还以为会是冲绳之类的地方。”   “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话,反而没有惊喜了。”陈梦宵无所谓道,“我喜欢碰运气。”   “如果碰不到呢?”   “那就等下一次。”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冠筛落,很奇怪,这不算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吃饭、逛街、半夜牵手压马路、开车去海边看日出……这些无聊又浪漫的事他们都做过。但今天真的是第一次,她没有感觉到幸福在流逝。   这算是安全感吗?   大概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在陈梦宵的身上感受过,导致她一时难以分辨。   尽管陈梦宵戴着渔夫帽,从头到脚都穿得低调至极,林霜羽还是担心他会被认出来,摘掉口罩想还给他,却发现内侧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口红印。   陈梦宵视而不见地重新戴好,遮住那张漂亮张扬的脸。   熊猫馆里人挤人,这个时间,熊猫几乎都在睡觉,愿意营业的屈指可数。   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林霜羽习惯性反思:“应该先来熊猫馆再去做游览车的。”   陈梦宵全然不在意:“那样就看不到熊猫睡觉了。”   ……好吧。   担心打扰熊猫休息,游客们几乎都在低声交谈,只余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以及孩子们偶尔的惊呼。   陈梦宵似乎在走神,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风也变安静,半晌,轻声说:“我无聊的时候偶尔喜欢去动物园发呆,淡季游客很少,鳄鱼会成群结队趴在岸边晒太阳,身边的人来了又走,风吹到脸上……很自由。”   他很少主动聊自己的事。林霜羽不由自主地转头,想要寻觅他的双眼。四周挤得密不透风,他个子很高,半边肩膀抵住玻璃,渔夫帽压低,浮光掠影之间,只能看到那双微垂的眼睫,看不清眼神。   空中尘埃飞舞,在他周身写满迷人的符号。   其实陈梦宵骨子里真的是艺术家人格。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现在呢?还自由吗?   一路走走停停,临近日落,他们逛完大半个园区,来到大象馆。   阳光把沙土地晒得发白,几头亚洲象慢悠悠散着步,皮肤的褶皱像河床,在日光下形成流动的阴影。林霜羽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一部爱情电影。光子和守一起去动物园看大象,守不经意间对光子提起,他的梦想就是在三十三岁之前成为一名大象饲养员。而在电影的末尾,守依旧深深迷恋着另一个人,光子代替他成为了一名大象饲养员。   前方倏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林霜羽回神,踮起脚尖眺望,还没看清具体情况,就听到陈梦宵意兴阑珊道:“怎么就连动物园也有人求婚啊。”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想起井之头公园,想起音乐广场的live表演,想起那对相拥而泣的爱侣,还有那首应景的《成为家人吧》。   两年过去,他们应该早就成为家人了,有没有过上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呢?又或者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相处中消磨了爱意。   所以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对吧。   落日烧红半边天空,林霜羽无声地移开目光。   一整天暴走下来几乎筋疲力尽,回去的路上,林霜羽窝在副驾检查手机照片,毫无疑问,相册里几乎都是他的脸,他的手指,他的身影,动物反而成了陪衬,寥寥无几。   天色转蓝,一分一秒地加深浓度,路边的树木和标志牌也化作一晃而过的黑色剪影。驶入外环高速时遭遇拥堵,陈梦宵百无聊赖地轻扣方向盘,在并不特殊的某一秒,没头没尾地开口:“羽毛,我忽然想到,我第一次在日本遇到你的时候,你也才二十三岁而已。”   他偏过脸,难得认真:“原来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林霜羽抿唇:“你还记得对我的初印象吗?”   “漂亮。”   她不满:“敷衍。你当时根本就没认真看过我的脸吧。”   陈梦宵笑,没有否认,用那副懒散语调说:“我应该不会再花这么长的时间去认识另外一个人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极了蝴蝶无知无觉地扇动翅膀,根本不在乎会在谁心里刮起飓风。   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席卷了她。须臾,林霜羽状似无意地提起:“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你,情人节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虹桥天地的电影院?”   “凑巧而已。”   她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散场的时候。”   停滞的红色光河恢复流动,陈梦宵单手搭着方向盘,平视前方,似乎在回忆,“我从你那一排经过,电影没有彩蛋,人几乎都走光了,只有你还在座位上哭。当时我想,原来你现在还是会为了我哭。”   脸颊微微发烫,林霜羽强调:“是有前因后果的好不好,是因为你先拍了这部电影,我才会哭。”   紧接着,顺理成章地追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   陈梦宵对此置若罔闻,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还要一个小时才到,你困的话可以睡。”   他不想说,林霜羽也不追问。反正时间还长。她配合地闭上眼假寐。   驾驶座坐着的是她爱的人,车载音响连的是她的蓝牙,播的也都是她喜欢的歌,好像再也找不出贪心的理由。当音响里的歌从《Wherever you are》随机滚动到《Stay gold》,他们也从浦东回到了华灯初上的新天地街道。   差不多是晚上七点,林霜羽决定先到店里转一圈再回家,下车之前,问旁边的人:“你渴不渴?我去店里给你打包一杯饮料吧。”   “不用。”陈梦宵将车开进临时车位,拿起手机发消息。   他最近在忙电影开机前的筹备工作,比如选角和精修剧本,经常通宵,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挤出的时间。   林霜羽解开安全带,坚持道:“你先别走,稍微等我一下。”   匆匆忙忙走到店里,洗手消毒,做完一杯西柚气泡水,等她提着打包好的饮料走出店门,陈梦宵果然还没走,那辆黑色大G安安静静停在原处,驾驶座那侧的车窗降下来,尾灯泄出一点红。   她快步走近,将饮料递过去,看着他放进杯托,又想到:“今天店里还烤了焦糖饼干,是低糖的,我顺便拿一点,你平时可以放在车上吃。”   朦朦胧胧的春夜,陈梦宵两臂交叠,懒洋洋地撑住车窗,头发被晚风吹得蓬松,在很近的距离里注视她,像没有攻击性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笑非笑地说:“舍不得我走啊?”   她不说话。   “我们最近好像每天都见面吧。你原来是这么黏人的类型吗?”   “……不想吃就算了。”   她扭头要走,手指却被勾住,陈梦宵神情无奈:“开玩笑的,脾气好大。”   轻薄的月光里,陈梦宵开始摆弄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反复描摹皮肤和骨骼的轮廓。   酥麻的痒意不断蔓延,林霜羽想抽回手,忽然意识到什么,僵住动作。   世界安静了多久?30秒,60秒,90秒……陈梦宵摘掉自己小指上那枚装饰性的素圈尾戒,套进她的中指。   稍微有点紧,卡在指根的位置,推不动了。   风声凝固,只余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慢慢来,结果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跟他在一起心情总是反反复复,像坐过山车。   她想表现得从容一点,然而眼泪不听话,啪嗒,啪嗒,或许是因为迟到太久,所以流得没完没了,淋湿戒指和手背。   陈梦宵抬眸:“先将就一下,以后会定制一枚新的给你。”   “……嗯。”   “现在开心了没?”   “嗯。”   片刻,陈梦宵低下头,在她湿漉漉的手背落下一个吻:“好きです。”   林霜羽终于能够发出声音,用中文回答:“我也是。” 第59章   五月下旬,林霜羽去梅龙镇广场面签。   来之前几个店员叽叽喳喳地讨论,说现在形势不好,像她这种未婚未育无贷的单身女性回国约束力不够,美签通过率极低,让她做好二签的心理准备。   一番恐吓搞得她紧张兮兮,毕竟下个月陈梦宵就要回日本进组,时间紧迫,结果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到了地方,排队安检,签证官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去美国做什么?”   原本她准备的答案是观光,还特地恶补了很多加州知名景点的知识,然而当下的那个时刻,她看着签证官的眼睛,诚实回答:“因为我男朋友之前在American Film Institute读书。我很想去加州,看一看他看过的风景,走一走他走过的路。”   签证官听完,键盘敲敲打打,最后收走了她的护照。   “Enjoy your trip.”   走出商场,林霜羽将准备的一沓材料塞进tote包,拿出手机,想跟陈梦宵分享,字打完一半,又删掉,决定见面的时候再说。   下班之后,她先回家给Miki铲猫砂,喂罐头,又陪它玩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出门。   她有陈梦宵翠湖那套房子的指纹密码,偶尔会去过夜,大多数时候都是陈梦宵过来找她,毕竟Miki不能离开主人太久。   房子空荡荡,陈梦宵还没回来,他没有报备行程的习惯,林霜羽也不过问,然而一直等到夜里十点半,她洗完澡吹干头发,他还是没回来。   林霜羽坐在沙发上吃薯片,听着新风系统的微弱白噪音,还是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   不到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定位,问她:「过来玩吗」   是卓阳家的地址,大概又在开趴,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精力。   林霜羽换了身衣服打车过去,一出电梯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公寓门虚掩着,里头男男女女三五成群,不乏几个熟面孔,是最近有剧在播的演员和爱豆,烟雾缭绕里,陈梦宵坐在客厅尽头的那张牌桌,正在跟卓阳他们打德扑。   上海已经入夏,他穿着休闲风的印花衬衫和工装裤,衬衫下摆空荡荡,伸手拿牌时,若有似无露出侧腰一片光滑的皮肤,笑笑的听身边人说话,一副见惯风月的神情。   人影憧憧,红男绿女,林霜羽隔着一段距离看他,忽然想到陈梦宵在家里改剧本的样子,咬着棒棒糖,头发抓得很乱,对着揉成团的废稿皱眉头……总之和现在很不一样。   如果没灵感,他会听各种重金属乐,坐在地毯上玩数独,站在露台上抽烟,甚至包括和她做/爱,这些都是他找灵感的方式。   林霜羽走近时,已经到了河牌圈,有人call有人fold,她站在陈梦宵身后,原本是想瞄一眼他的手牌,却被察觉。   陈梦宵回头,单手勾住她的腰,似乎知道是她。与此同时,林霜羽看清他的牌面,手气差到只能凑出一副对子,下意识开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你还不fold啊?”   按照这群公子哥的玩法,一晚上不知道要输掉多少,她看着都肉疼。   陈梦宵看着她,笑了,像是突然被挑起胜负欲,随即将手边剩余的筹码全部推入底池:“All in。”   那副笑容并非胜券在握,更像是在享受困局所带来的刺激,同时也不在乎输赢。   跟她不同,他是百分之百的冒险家。   转牌圈到此结束,最后一张公共牌揭开,黑桃2。凑不出什么起死回生的好牌。   林霜羽有点无奈,没有表现出来,然而对面卓阳的脸色更差,估计是被陈梦宵这幅all in的模样唬住了,权衡再三,还是选择弃牌。   稀里糊涂的,还在牌桌的玩家只剩陈梦宵,拿一手烂牌赢走了所有筹码。   翻开他的底牌,卓阳的表情像吞了苍蝇,强行挽尊:“就当是卖你女朋友一个面子了。”   陈梦宵也不恼,笑盈盈跟她说:“宝贝,你好旺我。”   卓阳无语:“刚学完一句中文就拿来现学现卖是吧。”   窗台潮热的风送进来,撩乱了他的衬衫领口,林霜羽伸手帮他整理,听到他问:“晚饭吃了什么?”   “还没吃。”   “这么瘦还要节食啊。”陈梦宵说完,从果盘里挑了一颗漂亮的樱桃,拿纸巾擦过之后,送到她嘴边。   林霜羽吃掉那颗樱桃,总算说出口:“我下班就回翠湖了,一直等你等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   他动作微顿:“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想影响你跟朋友出来玩的心情。不想搞得像查岗。   蝴蝶不能关在玻璃罐里,要让他飞,但又不能飞得太远。她也还在学习和摸索。   须臾,林霜羽轻声回答:“因为我喜欢等你。”   陈梦宵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卓阳热情插话:“刚才他们打包的炸鸡还有很多,应该还是热的。”   她没什么意见,刚想点头,陈梦宵已经拒绝:“那是别人吃剩的。”   “人家都没说不行,就你难伺候。”卓阳吐槽。   陈梦宵不理会,径直起身:“走了,去吃夜宵。”   坐在旁边的长发女孩试图挽留,语调熟稔地开玩笑:“赢了这么多说走就走?好没人性。”   “没办法,”陈梦宵牵起她的手晃了晃,“热恋期。”   女孩笑容微僵,不回话了,卓阳冲他摆摆手:“行了,走吧走吧。”   踩过一地彩带碎屑,穿过客厅晃动的身影,陈梦宵跟几个朋友简单寒暄,等电梯的间隙,问她:“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猜到你会喝酒。”   他靠着金属墙面笑:“原来是过来当代驾的。”   林霜羽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是,等会别忘了转我代驾费。”   “我出双倍,能不能提供一下特殊服务?”   “什么类型的服务?”   陈梦宵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Car sex?”   她确定自己脸红了:“神经。”   今天他们开趴,地下车库里的豪车几乎停成排,陈梦宵反而开了一辆普普通通的平价SUV,应该是不想被拍到。   车载香水是清透的水生调,混了点威士忌的味道,林霜羽将驾驶座调整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启动引擎,下巴就被掰过来,陈梦宵盯着她红润的嘴唇看,看得她无意识地咬唇,然后他靠近,在她唇边落下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剧本,”陈梦宵的呼吸温热地缠住她耳朵,像在说悄悄话,“都没时间陪你,也没时间()你,很寂寞吧。”   “……没有。”   然而当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当他的牙齿咬住她的唇,她还是本能地迎合。   露肩上衣撩起来,陈梦宵的脸颊挨着她最柔软的地方,舔吻她的皮肤,直到她的眼神开始迷蒙,喉咙里溢出情动的呻/吟。   皮带不知道是怎么解开的,林霜羽的手覆上去,想要帮他纾解。   车里没开灯,全靠外面的灯光照明,她仰着头,胸口因接吻带来的窒息而剧烈起伏,勉强看清他的脸,眼神里沾染三分醉意,情与欲纠缠不明。   似乎根本没打算忍,陈梦宵顶开她的腿,一只手托住她后臀,一只手往储物格里摸安全套。   缠乱之际,隐约听到有人在外面敲车窗。   ***   “别……”她开始挣扎,“有人,你快点起来。”   ***   随意系上皮带,衬衫领口就这么半敞着,他转身降下车窗,问:“什么事?”   林霜羽坐在他身后,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是谁,只能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他的烟忘记拿了。   短暂的交谈结束,陈梦宵接过烟盒,礼貌地向她道谢,而后重新升上车窗。   没有继续,陈梦宵俯身帮她系安全带:“是不是很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一路驱车出地库,她还在想吃什么,恰巧路过一家便利店,忽然有点想念关东煮的味道,于是在路口调头。   车子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陈梦宵跟她一起下来,懒懒散散地站在垃圾桶旁边:“我在外面等你,顺便抽支烟。”   显然是刚才的情事被打断,那点儿燥意还未平息。   林霜羽说好,转身之前,看到他拿出烟盒,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而后抖出一支烟。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她拿了个纸杯,心不在焉地选关东煮,排队结账。   蓝白色玻璃恰好映出外面那道身影,她用余光去望,陈梦宵正咬着烟,将烟头凑近一张薄薄的纸片。他吸了一口,纸片被点燃,火光掠过他的脸,晕开一片颓废的诗意。   其实刚才她看见了。   那张纸片就夹在他的烟盒里,是一张名片。   前段时间她告诉许翩,她跟陈梦宵正式在一起了,他现在跟妈妈视频都会想方设法让她出镜。   许翩听完,第一反应是:“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他是在你单身的时候回国的,要不我怕你背上出轨的罪名。”   “……”   后来忘记聊到哪里,许翩又开始担忧:“可你之前不是说,他根本没有进入婚姻组建家庭的想法和打算吗?”   “嗯。”   “那以后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结了。”   “想通了?”   “想通了。”   滴的一声,店员扫完码,将小票撕下来给她,林霜羽收起手机,端着那杯热气四溢的关东煮走出便利店。   陈梦宵看到她,随手摁了烟,将烟头丢进垃圾桶。   吃完一串甜不辣,见面到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分享:“我今天过签了。”   陈梦宵笑着捏她的脸:“すごい。”   “接下来只要安排好店里的事,再找许翩帮忙照顾一下Miki,就能出发了。”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带Miki一起去?”   “宠物想进客舱的话好像需要提供很多材料,时间来不及。”   “可以坐私人飞机啊。”   她纠结半天:“还是算了,Miki从来都没坐过飞机,一下子飞十几个小时,我怕它应激。”   陈梦宵点点头,没再多说。   边吃边聊,纸杯里还剩最后一串鱼丸,林霜羽递给他:“吃吗?”   陈梦宵就着她的手,配合地咬下来一颗。   风从很遥远的地方刮过来,不是上海的潮湿,而是东京的干冷,在根津美术馆,在飘雪的午后,他们并肩坐在园林廊下。   ——听说猫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   ——到时候可以把Miki一起带到LA,养在新家。院子很大,还有草坪,它应该会喜欢。   原来曾经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他都还记得。 第60章   落地LAX机场,是当地时间的下午四点整,尽管坐的是头等舱,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依旧令人头昏脑涨,林霜羽迷迷糊糊地跟着身边的人过海关,等行李,然后绕到8号门出口。   洛杉矶一年四季都是阳光,风却是温和宜人的,像水流过皮肤。林霜羽穿着宽松舒适的灰色字母T恤和牛仔短裤,站在太阳底下,感觉混沌的大脑正在复苏。   来接机的是陈梦宵留学时关系最好的朋友,一个中文说得不错的ABC,自我介绍叫Leo,视线转向她,带着善意的探究:“这位是?”   陈梦宵自然地搂住她的腰:“My girl。”   显然有些意外,Leo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等林霜羽上车,才低声打趣:“我一直以为你只date不恋爱。”   陈梦宵答非所问:“我跟她认识很久了。”   “什么意思?”   “原本我们应该一起来LA的。”   Leo诧异:“所以出发之前你被甩了?”   他耸耸肩:“也可以这么说。”   Leo简直乐不可支:“真看不出来,你也有被甩的时候。”   林霜羽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透过车窗,看着流动的金色阳光,高耸入云的棕榈树,五彩斑斓的好莱坞广告牌……这种一觉醒来就降落到另一个国度的感受有点奇妙,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报平安。   这个点儿,父母刚睡醒,在群里问东问西,比如晚饭怎么吃,酒店怎么样,行程怎么安排。尽管已经28岁了,她还是没办法对父母明说自己跟男朋友住一间房,只能将话题糊弄过去。   下了110高速,晚餐是在downtown一家海鲜餐厅吃的,标准的cajun美式海鲜风味,再加上厚厚一层黄油,口感很丰富。   Leo的女朋友也来了,是当地人,美剧里的经典辣妹形象,落座之后很熟稔地跟陈梦宵说好久不见,看得出来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说到对陈梦宵的初印象,Leo由衷感叹他真的很不像日本人,说话不爱鞠躬,不搞集体主义那一套,meeting环节经常公开表达反对意见,不在乎是否会搞砸气氛。   “而且他真的很picky,跟他合作过一次group work的演员都不想再有第二次,可惜分组方式是随机的。”直到现在,Leo仍然是一副深受其害的表情。   陈梦宵面露疑惑:“啊,你们都这么想吗?我还以为大家合作得都很愉快。”   林霜羽有点想笑,Leo转而向她寻求认同:“他平时也会这样故意气你吗?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经常生气?”   “还好,偶尔会有一点生气。”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结果吃完晚餐,站在餐厅门口等Leo他们买单的间隙,陈梦宵非要问清楚:“偶尔是什么时候?”   很奇怪,林霜羽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例子都举不出来,于是开始翻陈年旧账:“就是两年前,每一次做完之后,你站在床边穿衣服,你跟我说拜拜,你关上门离开……每一次你走的时候,其实我都在生气。”   比起生他的气,其实更多的是在对自己生气。   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对自己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了,隔天醒来,又把遗忘的决心通通丢掉。   陈梦宵难得解释:“我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过夜,会失眠。”   “哦。”   少顷,他又说:“从LA回去之后,我们就搬到一起住吧。”   林霜羽有点惊讶,对上他的目光,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反而萌生退意,因为她好像承担不起同居之后磨合失败的后果,半晌,含糊道:“等回去再说吧。”   拐个弯就是Vine Street,他们就近去星光大道逛了逛,Leo跟他女朋友走在旁边,彼此一口一个“honey”、“sweetie”,如胶似漆。林霜羽不禁想到刚才聊天的时候,Leo说他们前段时间刚过完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余光飘向身边的人,她无法停止联想,再过一年、两年、三年,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答案或许只有时间知道。   沿街剧院巨大的电子招牌、纪念品商店滚动播放的荧光字幕、穿梭不息的汽车尾灯,共同渲染出一种赛博朋克的迷幻质感,陈梦宵用英文开玩笑:“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不腻啊。”   Leo反击:“你们不也认识很多年了。”   陈梦宵扭头看她,很难讲清是什么眼神,与柔情有关,然后他说:“不一样。”   林霜羽正在低着头专注地踩星星,闻言,停下脚步:“哪里不一样?”   穿着夸张戏服的蜘蛛侠正在热情地揽客合影,陈梦宵拉着她避开人群,走到稍微僻静的地方。“羽毛,那一年在日本,我们去东京塔跨年,我说很久没来过东京塔,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林霜羽幅度很轻地点头。   当然记得。   她说,所以,还是会有不变的东西的,对吧。   空气里隐约能嗅出大/麻的味道,掺杂着老外身上浓到令人不适的香水,陈梦宵不自觉地皱眉,然而看到她的脸,表情又舒展开。   “增上寺敲钟的那15分钟里,我在想,你会不会成为我的东京塔。”   寂静一息,林霜羽轻声开口:“所以那个时候邀我跟你一起去美国,是想要一个答案。”   “是啊,”陈梦宵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不怎么认真地说笑,“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我们也可以过三周年纪念日。”   ——更有可能已经分手了,彻底变成陌生人,某年某日在街头偶遇都不会打声招呼的那种。其实陈梦宵有时候也很矛盾,明明不相信爱情会永恒,又要觉得他们会不一样。   没走几步,忽然被一个黑人拦住,热情地往他们手里塞自己制作的说唱专辑,样子跟发传单没什么区别,林霜羽下意识想接,陈梦宵却不许,用日语告诉对方自己听不懂英文,拉着她快步走掉。   Leo解释:“这可不是免费的,要是敢接至少收你50刀。不过这些黑人偶尔聊聊天还是挺有意思的,聊得开心了付点小费也无所谓,就当是支持他们的音乐梦想了。”   陈梦宵点头:“作为交换,我让他在Netflix给我的短片全部打了五星。”   “我也给你的作品全部打了五星。”林霜羽抬头看他,“你要怎么回报我?”   人来人往的异国街头,陈梦宵俯身,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把自己送给你。你赚大了。”   林霜羽正要说话,却被他轻轻托住下巴,转向右侧。   不明就里地转过头,一下子撞见两只造型逼真的“丧尸”从街角猛地窜出来,她没心理准备,吓得一头钻进陈梦宵怀里,听到他恶作剧得逞似的低笑。   她有点无奈:“……幼稚。”   沿途偶遇不少街头艺人,也包括亚裔脸孔,是一对外形登对的情侣,男生弹吉他,女生是主唱,在唱一首冷门的粤语歌。林霜羽路过时恰巧听到最后一句:“我是这里的游客家在异乡,你是唯一的猫我想过养。”   几乎整条街的餐车都在兜售热狗汉堡之类的美式快餐,一路走走停停,在好莱坞大道的尽头,陈梦宵给她买了一份热狗,她不太喜欢美式酸黄瓜的味道,努力吃掉三分之二,剩下的陈梦宵帮她解决了。Leo在旁边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时差没倒过来,回到住处,林霜羽仍然毫无睡意,他们在二楼空旷的露台做/爱。   露台栏杆还残留着阳光炙烤后的余温,裸露的肌肤贴上去并不冷,她身上只剩那件宽大的落肩T恤,抹胸和短裤不知所踪,一湾雪白若隐若现。   酥痒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窜,她几乎整个后背都贴在栏杆上,在这种摇摇欲坠的危险之中,不得不勾住他脖颈,用双腿缠紧他。   动作变得激烈,小腹被顶得酸胀不堪,林霜羽渐渐恍惚,忘记了这里是半个露天场所,忘记了随时可能会有人路过。   两年前他们上床还不见得有多频繁,现在陈梦宵对她的需求反而越来越强烈,喜欢给她买各式各样的情/趣内衣和道具,每次都要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才肯结束。   高/潮过后,总算将散落的理智捡回来,她开口:“去房间里……万一被路过的人看到了怎么办?”   陈梦宵在她耳边闷笑,更像是嘲笑:“刚才叫得那么大声,怎么不怕被路过的人听到?”   而后又摁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低头看地上一大滩透明水液,“其实很刺激吧?你也很喜欢在外面做。”   林霜羽否认:“我刚才说了要去洗手间的,是你故意——”   剩下的她说不出口了。   “故意什么,”陈梦宵动作没停,喘息里混着一点笑,“故意让你这么爽?”   月光格外皎洁,半山腰的景色格外静谧,林霜羽双手撑在栏杆上,腰部流沙似的下陷,又被身后的人强行提起来,严丝合缝地凿在一处。   ***   没多久,听到他的声音:“下个月我就要回日本,电影预计要拍四个月,进组之后可能没什么时间回上海。”   林霜羽不自觉回头,声线里裹着沙沙的媚意:“你专心工作,我一有空就飞去找你。”   “每周都来吗?”陈梦宵撒娇似的搂住她。   她考虑了一下:“见得太频繁会不会影响你的状态啊?”   “你指的是哪方面的状态?”   “……”   林霜羽看着这张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撩拨人的脸,故意说:“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经受不住诱惑,跟剧组里长得又漂亮身材又好的女演员勾搭到一起?”   陈梦宵眨眨眼:“难道你长得不漂亮,身材不好?”   她不满意:“认真一点回答。”   他于是叹气:“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工作和私生活我分得很清楚,我不会跟剧组里的演员发展任何关系。”须臾,再次强调,“而且我非常反感这种行为。”   他很少用这么确切的、强烈的字眼去表达自己在某件事情上的态度。   林霜羽大概猜得出来,是因为他爸爸在他小时候做过非常糟糕的反面示范,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婚姻破裂。   那张用烟头烧掉的名片忽而掠过脑海,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担心过陈梦宵会出轨。   他的每段关系都是一对一的,从开始到结束。完全验证了那句话:多情是动物性本能,专一是一种教养。   要说真正担心的……好像也只能交给时间。   浴室里的热气渐渐散了,林霜羽手指沿着他的唇线缓慢描摹,表示自己接受这个答案,须臾,喃喃自语:“怎么办,你还没回日本,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陈梦宵亲了亲她的指尖,忽然想到什么:“过段时间我在东京给你买套房子,这样你在日本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不用啊,我住在你那里就好。”   她忍不住提醒,“而且你前不久刚在长宁西郊买了一间公寓。”   是用她的名字买的。   陈梦宵说很喜欢那套房子,但自己是外籍身份,名下的住房额度已经满了,所以需要暂时放在她名下。   那天清晨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出来,陈梦宵将房产证塞进她包里,特别强调:“这套房子的钱是我从《暗箱》的票房分成里拿出来的。”   那一刻林霜羽才反应过来这套公寓真的是买给她的。   回神之际,身后的人正在漫不经心玩她的头发:“钱就是用来花的嘛,反正我也不缺。”   水面铺满细腻的白色泡沫,林霜羽没有回头:“那你缺什么?”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颈后,陈梦宵将下巴搁在她肩窝,发尾扎得她有点痒,低声回答:“你啊。” 第61章   隔天醒来,白色双悬窗半敞着,低角度的阳光掠过好莱坞山脊,将橡树和桉树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边,山下网格状的城市街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边的社区名字很有意思,叫The Bird Street,每条街道都是用鸟类的名字来命名的,低矮的蕨类植物随处可见,形成一片天然绿幕,他们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偶尔碰见几个在坡道上遛狗的外国人,热情地道一声“Morning”。   林霜羽之前做了一下攻略,很多博主都提到加州最受欢迎的芝士汉堡,in-n-out。尽管不是节假日,汉堡店依旧排着长队,陈梦宵全程没表现出不耐烦,点单时还特地跟店员备注不要酸黄瓜。   付完钱,陈梦宵把收据塞到她手里,让她去窗口等,说自己要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烟。   正午时分,加州的阳光浓烈到给人一种无尽夏的错觉,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身影在她周围来来去去,这里给人的感觉和上海或东京都不一样,更自由,也更包容。   取完餐,她抱着香气扑鼻的纸袋走出汉堡店,恰巧看到一架客机从头顶低低飞过,拖出一条洁白蓬松的尾迹云。   正想用手机拍下这一幕,却被一声短促的鸣笛打断。   林霜羽循声望去,隔着红黄相间的招牌和整齐伫立的棕榈树,一辆复古蓝喷漆的敞篷跑车停在路边。驾驶座那侧的车窗缓缓降下,陈梦宵笑笑地看着她。   他没有问“要上车吗”、“要去兜风吗”,反而问:“要开吗?”   说不清是被什么所诱惑,林霜羽和他交换了位置。   吃完汉堡,她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我要出发了。”   油门踩下的瞬间,引擎发出轰鸣,强大的推背感将她牢牢按进座椅。精神高度绷紧,她依照他的指令转向,等到终于跟方向盘熟悉了一些,放松下来,才发现跑车已经驶入1号公路。   她没有问“我们要去哪”,因为去哪都可以。   敞篷放了下来,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宽阔,前方的道路笔直地伸向天际,海岸线一望无际,温热的风不断地变换角度,穿过头发和面颊,好自由。   日落之前,他们抵达圣塔芭芭拉小镇,在精品店买了几身衣服和洗漱用品,陈梦宵带她去了一家自己很喜欢的冰淇淋店,经过粉色教堂时,偶遇了几个日本留学生,兴奋地围上来找陈梦宵合影。林霜羽原本想要回避,却被强行拽过去。   陈梦宵单手揽过她的肩,将自己的茶棕色遮阳镜架在她鼻梁上,遮住她大半张脸,一起留下了这张亲密的合影。   临走之前,一个女生小声问他:“彼女ですか?”(是女朋友吗?)   陈梦宵没有回避,笑着反问:“かわいいだろ?”(可爱吧。)   日落来临的时候,他们坐在码头附近的露天餐厅喝椰子水,等待上餐。   天空失去原本的色彩,由浅到深地过渡,从淡金到橘粉再到饱和度极高的绛紫,海面被落日点燃,从视野的尽头笔直地流淌到脚下。   “原来加州的日落真的是粉色的。”林霜羽微微出神。   陈梦宵坐在她对面,话里含着几分戏谑:“是不是后悔现在才来。”   码头两侧,红顶白墙的木屋商铺与路灯依次排开,海风将他的衬衫领口吹乱,额前碎发被那副遮阳镜随意地压住,睫毛长而密,在眼睑投下一片灰色的淡影。   林霜羽忽然发现,其实为没能一起去加州而耿耿于怀的另有其人。   夜幕渐沉,他们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开到累了,就在加油站旁边随便找到一家亮着“Vacancy” 霓虹灯牌的汽车旅馆。   旅馆墙壁刷成奶油白,所有房门一字排开,面向着开放式停车场。房间面积不大,但是收拾得简单整洁,Queen Size的床型刚好睡得下两个人,花洒水温也还算合适。至少林霜羽对于这间旅馆很满意。   原本是打算洗个澡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出发的,无奈隔音实在太差,被迫听了隔壁十几分钟fuck含量极高的现场直播之后,陈梦宵心情简直降至冰点,冷着脸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用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直到蹭出水来,而后抬手去拉床头的抽屉。较劲似的,隔壁叫的时候故意用力,隔壁消停了就捂住她的嘴也不许她叫。   床头是一盏造型复古的陶瓷灯,光很暗,她被摆成M形的姿势,枕头垫在腰下,面对面地看着他进来,整个人抖得厉害,除了舒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隔壁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清楚。   第二天只能换他开车。   当晚他们住在蒙特雷附近,一栋临海而建的别墅酒店,前台特地给客人准备了耳塞,说夜里可能会听到海狮的叫声。   晚餐后,他们去酒店旁边的bar坐了一会儿。   推开厚重的木门,电视正在无声地回播橄榄球赛,墙上钉满泛黄的冲浪板和乐队照片,每张木桌上都点着一盏火山石蜡灯。   他们跟一对乌克兰同性情侣拼桌,听她们讲述自己倒霉的加州之旅,包括但不限于迷路、订错酒店、车辆抛锚,一整天折腾下来,只能临时加价住在这里。   陈梦宵从手机里翻出一家拖车公司的联系方式,分享给她们,侧过脸对她说:“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林霜羽:“……你昨天还夸我车开得好。”   不知不觉,两杯玛格丽特见底,对面的女孩还在聊自己上一段失败的恋情,林霜羽的英文听力没有好到可以同传的地步,思绪逐渐飘忽。   须臾,手机震了几下,是许翩发来的微信,问她玩得怎么样,顺便分享了一条微博链接,调侃:「美女,照片里的人是你吧?」   点开一看,果然是昨天合影的日本留学生分享的照片,从IG被搬运到微博,底下很多留言都在询问他们的关系,有人回复:「原博主说是他亲口承认的女朋友诶,他们说话用的是中文,应该刚巧在美国度假。」   网友A点评:「他看上去不止一个女朋友。」   B:「原来他喜欢中国女生啊??不早说。」   C:「我一个朋友之前也在LA留学,跟他认识,说人很好,有颜有礼貌有教养,感情方面好像是渣而不自知的playboy类型?总之玻璃心请远离。」   翻了几页评论,林霜羽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灯光影影绰绰,陈梦宵正托着腮听她们讲话,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分开之后,她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像从前那样按部就班地生活,她也的确做到了,只是在一些四下无人辗转难眠的夜,偶尔会流泪。完全找不到缘由。   从喜欢上他那天起,她好像就一直在失恋。   察觉到她的目光,陈梦宵回过头:“困了?”   她摇摇头,而后问:“现在跟我一起走过的这些地方,你之前是不是都跟别人去过了?”   陈梦宵看着她的脸:“喝醉了?”   这幅避重就轻的态度已经等同于答案,林霜羽有点不开心:“既然都去过了,不会觉得无聊吗?”   这次他回答:“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醉意上涌,她继续问:“这两年里,你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如果是像喜欢你的这种程度,没有。”   林霜羽收回视线,手指在沁凉的杯壁上来回画圈,低低反驳:“你那个时候好像也没多喜欢我。”   台上的乐队在唱“We ain‘t talking forever, we talking about tonight”,陈梦宵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羽毛,我真的想象过跟你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本能驱使着她回应:“通常情况下,想象都比现实美好吧。”   “说不定正相反呢,”他歪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要试过才知道。”   两年前,他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LA,因为在那五天的相处里,某个瞬间,她让他联想到“以后”。他愿意为了那一瞬的感觉买单。   可是感觉又能持续多久?感情就像抛物线,一定会抛到最高点,也一定会回落。她不愿意赌,不愿意冒险,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他理解并接受。   就像每一次关系结束,他想走的时候都很讨厌被挽留,他也没有挽留。   偶尔也会想,一切只是记忆设下的圈套,是回忆美化了她。   离开酒吧,沙滩仍然灯火通明。回酒店的路上,灌木丛里忽然飞出一只蓝色蝴蝶,从视野中消失不久,又出现。   怀疑是自己喝多出现了幻觉,林霜羽不怎么清醒地抱住他的腰,向他撒娇:“好奇怪,飞走的蝴蝶还会再回来吗?”   陈梦宵逗她:“因为喜欢你吧,舍不得飞太远。”   “万一哪天他不喜欢我了呢?”   寂静一息,他反问:“万一哪天你不喜欢他了呢?”   ——除非有一天,东京塔不在了。   酒精烧得整个人晕晕乎乎,她隐约记得自己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又无法确定。   -   因为醉酒,林霜羽这一夜睡得很沉,半个梦都没做。   原本以为可以睡到自然醒,结果天刚蒙蒙亮,身边的人就开始叫她起床。   困到不想睁眼,她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七点。”   “才七点……”林霜羽把脸埋进被子,“我想再睡一会儿。”   结果还是被强行叫醒了。   简单的洗漱过后,连妆都没化,就被陈梦宵半拉半拽出了房门。   一路稀里糊涂地出酒店,上了车,她还没醒透,临时在酒店一楼的自助咖啡机那里接了杯冰美式。用的应该是深烘的商用豆,几乎没有酸度,苦得像中药。   不到十分钟,陈梦宵把车停在渔人码头,问她:“你平时会晕船吗?”   她摇头,紧接着反应过来:“我们要出海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坐的是小型双体船,乘客不到十个人,空间相当宽敞,船上的服务也很周到,毯子、巧克力、汽水全都免费供应,还有晕船药可以自取。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微微湿冷,船头切开的水路呈现出深海特有的墨蓝与翠绿交织的冷色调,耳边海风呜咽。   驶入开阔海域后,陈梦宵没拿毯子,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   林霜羽靠在他肩膀上,听到他说:“你酒量好差啊。”   “明明就是这里的酒太烈了。”   她还要为自己辩解,向导突然扬声提醒:“三点钟方向!”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右舷,约一百米外,一团灰白色的水雾正在消散,海面上露出一段光滑黝黑的动物脊背,在它即将没入水中的刹那,巨大的尾鳍陡然扬起,在空中停留了完整的一拍。   周围手机相机快门响个不停,林霜羽彻底清醒了:“刚才那个……是鲸?”   “是啊。”陈梦宵单手撑在栏杆上,“运气真好。”   她忍不住说:“我还是第一次在海上看到鲸。”   陈梦宵正要开口,视线蓦然偏离,转过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前方。   水雾正在连续喷涌,数不清的水柱笔直地射向空中,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又一道彩虹桥。巨大的黑色背脊此起彼伏地浮出水面,像移动的群岛,交替浮潜。船与鲸的距离近得甚至能看到水从它们喷气孔泻下时形成的细小瀑布。   是鲸群。   场景震撼到所有人都忘记拍照,只剩短促的惊叹。   陈梦宵开口:“我也是第一次在海上看到鲸群。”   船体缓缓滑行,一头离得最近的座头鲸再次浮起换气,巨大的尾巴摆出水面。   林霜羽看向他:“原来你身上还有’第一次‘啊。”   陈梦宵被她的语气逗笑,换上一贯的轻佻口吻:“还有很多哦,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们在旧金山停留了两天。   和从前在日本一样,陈梦宵陪她做游客,当她的专属摄影师,带着她到处打卡,金门大桥、恶/魔岛、渔人码头、九曲花街……当然也有一些慢下来的时刻,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各种不知名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消磨时间。   回到洛杉矶,是当天下午两点钟,林霜羽累得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La La Land》里经典的粉紫色调,像Mia试镜时涂的复古口红。   她套了件衬衫下楼。   客厅没开主灯,落地玻璃从地板延伸到挑高的天花板,陈梦宵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画板,正在画着什么。   墙壁上挂着各种纪实摄影作品,玻璃柜里随意摆着几座造型别致的奖杯,他的毕设作品还拿到了那一年的学生奥斯卡。此外,茶几上还有一幅金属相框,是她前几天就注意到的,他和妈妈的合影。   他大概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了一段很珍贵的岁月。   听到脚步声,陈梦宵从画板后抬眸,很自然地撕掉最上面一页画纸。   林霜羽好奇道:“你在画什么?”   陈梦宵没有回答,反而提议:“给你画张素描怎么样?”   起初她姿态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衣服也好好的穿在身上,没多久他就开始提要求,说他要的是裸模,衣服从外到内一件件地脱,衬衫、背心、bra……她难为情地用手臂遮住胸口,又被制止,说她不专业。   直到他要求她腿分开,林霜羽终于不肯配合:“你到底在画什么?”   陈梦宵露出无辜表情:“画人体啊。性/器官也是人体的一部分。”   她不信,决定自己检查一下,于是起身。   纸上千真万确是她的脸,她的眉,她的眼,停留在肩膀的位置,寥寥几笔已经足够传神。   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莫名其妙地坐在他腿上了。   陈梦宵用炭笔轻戳她身上仅剩的一片薄薄的蕾丝布料,看着洇出的水痕,明知故问:“找你当模特而已,为什么会湿,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粗糙的笔端抵着那一处反复研磨,偶尔刮蹭过Min感点,换来她细微的颤栗。   “……你放开我。”   “是你在咬着我不放啊,宝贝。”陈梦宵放下炭笔,手掌卡住她的脖子,观察她的表情,亲吻她的眼睛。   夕阳渐斜,她的脑袋低下去,用牙齿咬开冰凉的金属拉链,仰起脸看他,眼尾流淌出熟悉的风情。   抽屉里的盒子空空如也,林霜羽大致算了算时间,主动贴近,对他说:“没关系,进来。”   然后他们做了。   从认识到现在,第一次无tao。   ****   意乱情迷之际,陈梦宵用皮带尖拍了拍她:“你跟别人做也不戴套么?”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他这才满意,指腹轻轻地揉弄:“好乖。”   落日在墙壁上逐寸偏移,最终消失不见。   最后一抹蓝调也从天边褪尽,月光浮起来,照亮房间里交缠的人影。   结束之后,口渴得说不出话,陈梦宵去冰箱拿水,她随手捡起地板上的衬衫擦拭,舔掉唇角的液体,又脱力似的躺回浸湿的地毯。视线压低,无意瞥见先前被他撕下来的那页素描。   良久,手臂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一眼,她将画纸盖在脸上,轻轻笑了。   简单地收拾完,他们出门吃饭。   洛杉矶是一个矛盾而多元化的城市,数不清的豪车在比弗利山庄的路边停了又走,而拐过这个弯,就有可能看到蜷缩在墙角睡袋里的homeless的落魄身影。   前方遭遇红灯,陈梦宵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没踩刹车,临时变道,拐入另一条主干道。   直到视野里再次出现好莱坞山,她才意识到,这里是他的学校。   跟她之前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差不多,AFI占地仅8英亩,总共四五座教学楼,比起一所大学,更像一个坐落在山丘上的,功能高度集中的电影制片厂。   夜深了,各个大楼仍旧灯火通明,林霜羽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对他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更加好奇,恨不得连路边一棵树一张长椅的来历都问得清清楚楚。   经过摄影棚的道具仓库时,几个外国人正凑在一起研究怎么锯木头,陈梦宵好心地过去搭了把手,动作相当熟练。   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现代风格白色建筑。陈梦宵说自己平时不怎么泡图书馆,他想事情的时候更喜欢去剧场,在放映室里找个没人的角落,可以一个人从天亮呆到天黑。   剪辑大楼看上去比图书馆还要热闹,每间格子都亮着灯,墙上挂着黑底白字的标语:“Editing is not a technical process. It is an artistic process.”一楼甚至自带厨房,剪片子剪得饿了就下楼热块披萨,困了就在剪辑室里凑合一夜。   最后是马克·古德森剧场。   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当前展览的学生作品海报、电影节日程表、以及影史经典剧照,置身其中,像穿梭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来到走廊尽头的某个空房间时,陈梦宵忽然停下脚步。   像极了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轻声开口:“我先进去,你等两分钟再进来。”   尽管不明所以,林霜羽还是配合地点头。   深夜时分的教学楼陷入一种被抽真空似的寂静,她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数秒,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他毕业那天发的IG。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穿着黑色的硕士袍,长长的深棕色垂布披在肩上,怀里抱着一束花,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勾肩搭背地坐在图书馆前的白色台阶上,还是一张年少轻狂的脸,笑容毫无阴霾。   她甚至还记得那条动态的配字:「It’s a wrap.」   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她打开陈梦宵的IG主页,原本是想在此时此地回顾一下他毕业那天的心情,却意外发现,他将某年某月某日的某条动态置顶了。也是唯一的一条置顶。   时间像一枚小小的封印,钉在往事中央。   ……原来还在。   没有删。   千头万绪无处安放,一时连呼吸都放轻,好半天,总算察觉到两分钟已经过了,她收起手机,转身,推开眼前的这扇门。   是一间标准的Meeting room,桌椅被整齐地推向四周,围出一片空旷的半圆形区域。陈梦宵就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白炽灯直直照下来,在他侧脸涂上一层薄釉,头发最近又回到了刚认识他时的长度,发梢带着天然的微卷弧度,姿态松垮地靠着椅背,又在用那双猫似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审视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永远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林霜羽反手带上门,一步步朝他走去,稍微疑惑:“干嘛这么严肃,搞得跟试镜一样。”   视线轻巧地落到她脸上,陈梦宵回忆起某个平常的午后,他跟几个聊得来的朋友筹备一部实验电影,那天刚巧借这间教室试镜。   天高云淡,他在路上买了杯咖啡,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踩点进来,一个接一个地面试。一整天下来,大部分都是完全不合格的,只有一个勉强能用,他在那个演员的名字上勾了个圈。   日落时分,当天的最后一名演员推开门。   他抬眸,笔尖稍稍悬停。   橘红色的光斜斜切进百叶窗,女孩开始用英文做自我介绍,嗓音清脆,说话时习惯性地侧过身体,配合着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显而易见本人是外向的性格。   那个相似的角度消失了。   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一阵子,陈梦宵听到自己的声音:“麻烦转回来,给我一个四分之三侧面。”   房间静到落针可闻,林霜羽又走近一点,在他面前轻轻挥手,叫他的名字:“在想什么?”   回忆戛然而止。   他笑了:“想你啊。”   她又露出类似害羞的神情,不太自在地整理头发:“我不是就站在这里吗?”   时空发生了奇异的折叠,仿佛置身很久之前的试镜现场,又或者正在片场进行一个场景调度,他坐在熟悉的监视器后面,灯光、声音、构图……一切尚未就绪,混乱之中,有人闯入了他的取景框。   那时他不觉得这是他的女主角。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